作者cadette (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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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游记] 光影之间-吹口琴的老人
时间Sat Aug 14 17:50:37 2010
好读网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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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各答天色黑得晚,晚霞美得张狂,在那样一个尘土漫天的城市里。
很难不刻意漫步在路上,恣意享受橘红绚烂的晚霞,群群乌鸦剪影掠过天边,往城市
的尽头飞去,群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成密密麻麻的团团小点,吞没在翻腾簇涌的万
丈光舌中。
经过旅馆门口,我想了一想,又继续往博物馆方向走。到了小茶摊,板凳上有空位,
我坐了下来,老板看到我眼睛亮了起来,温暖的笑意满溢,但嘴角仍是矜持的微微往上一
弯,然後默默递上一杯奶茶。
「你今天做些什麽事?去哪些地方?」
「我去仁爱修会报到了!之後会去身心障碍儿童那边当义工。有好多人呢!我觉得大家
都去,反而给机构增加负荷。以後当义工,还是去那些不知名、人少的地方比较有意义。
日本跟韩国人很多,可是我就是一直遇不到台湾人。」我皱了皱眉头。
正想着两个小男孩怎麽不见踪影,一个高高的身影,棕色波浪微长的头发,郁郁的眉
头,手中牵着两个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的印度小黑炭,是那位不像印度人的男生;由义大利
父方那头传承了地中海的轮廓及漾着阳光的波浪褐发,从母亲而来的印度血统,则慷慨的
给予如蜜的美丽肤色也柔和了深刻的五官,宽阔的肩架着黑色笔挺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
,袖子卷起,衣角随兴紮进牛仔裤,瘦高英挺,好看极了。见着我,他惊喜的笑了。
「我正想着或许你今天会出现呢!有去哪些地方吗?」
我又叙述了一遍今天的事情。
「所以除了仁爱修会,你还有去其他地方逛逛吗?」
「还没,不过这几天想去维多利亚纪念堂与圣保罗教堂走走。反正我待的时间很长,
可以慢慢享受加尔各答。」
「想去河上看日落吗?」
「什麽!」散布满天的霞橘镶着金黄亮边,晕紫的云絮壮阔的铺洒流泄,我看见天空
、看见飞得远远已成小点的乌鸦、看见摇曳的树影,独不见尘土飞扬的加尔各答。
「那条河用走的就到了,不远,来吧。你会喜欢的。」那条河就是胡格里河
(Hooghly River),为恒河的支流,贯穿了西孟加拉邦,是经济的水上动脉,最後注入孟
加拉湾。加尔各答的地标之一豪拉桥(Howrah Bridge)横跨其上,连接繁荣的市中心及最
重要的铁路枢纽豪拉火车站(Howrah Station)。
傍晚正是市区交通最繁忙的时刻,我们用吵架的音量对话着,就算是并肩行走。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劳尔‧汉,叫我劳尔。」他大吼。
「我叫ㄔㄣˊ-ㄩㄣˊ-一ㄥˇ。」最爱用中文名字来捉弄不会讲中文的外国人的我,
特意讲得慢慢的。心里明知一定没有用,果不其然。
「什麽?」典型介绍中文名字会得到的回应,也是一种自虐式的乐趣,我刻意忘了很
久以前被取得不甚喜欢的英文名字。
「ㄔㄣˊ-ㄩㄣˊ-一ㄥˇ。」再一次分开一个字一个字拉更长慢慢说。在喇叭声震耳
欲聋的路边,我们都快把喉咙扯破了。爱按喇叭是一种普遍的印度文化现象,塞车一定是
叭不停,奇怪的是当交通畅行无阻,印度人还是飞快的开车一边叭个不停,这样也开心得
不得了。我问过许许多多当地人,得到的答案不约而同:「就是,有车叭一下,代表我有
车可以叭。」非常的印度回答。
「什麽?」劳尔又吼回来。
「算了,算了。等下到安静一点的地方我再教你说,现在先走路好了。」这一长串话
比我区区三个字的中文名字更有效率的传到身旁那位先生的耳膜,经由神经传到大脑,做
出理解加以分析。於是在乌烟瘴气排着长长的车阵喇叭声不绝於耳的大路边,一个高瘦的
人影快速走着,後面紧跟的一个矮小的身影边小跑步跟上,不时还踮脚避开一地糊成一团
团的垃圾。
突地我们拐入一条小径,尽头是一座浓荫蔽顶的公园,印度人口密度高,公园也不例
外,热闹非常。公园里的小路边是一小间一小间的杂货店面,每一间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
泡,一排透着金黄色柔光的小格子沿着路延展。群群青少年勾肩搭背,一大家子父母带着
雀跃不已手中拿着爆米花、汽水的小孩走走停停,穿着西化的情侣双双对对牵着手浓情蜜
意。在国际化的城市如加尔各答,民情较为开放,只要不要当众亲吻,牵手搂腰是被允许
的。这是一座快乐的公园。
公园小路尽头是一处斜坡,切下去豁然开朗一片宽广的水波,这就是胡格里河。厚木
板搭成的简陋码头站了不少人,不远处的河里,一群皮肤黝黑的小孩子仅穿着内裤,开心
得游来游去,溅起波波水花;再远一些,几个壮硕的妇女,穿着传统沙丽在河边用力戳洗
一堆花花绿绿的衣物,一边谈笑;视野所及的极限,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男子拉下裤档拉链
往河里撒尿。视线拉回码头下方水面,渲染一片的土黄混浊及乳沫,四散的垃圾绝望的载
浮载沉,站在码头上的人们则不时往河里吐烟草、痰,将零食包装纸往下丢。
上船时分,橘红纯到融化的夕阳已掉落在天顶的一半高,金橘色的天空渐晕成玫瑰紫
,间或闪耀埋在云隙中的金光。晚风宜人,轻拂脸颊及发梢。天际线连着低矮的城市剪影
如黑色藻荇,接着是一面宽广抓绉的水波粼粼,跳耀着、灵动着一闪一烁的银光。
不远处就是横跨河面的豪拉桥。下班时分,汽车就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在其上来回穿梭
。岸那头的豪拉火车站,吞吐庞大的车潮及人潮,桥下是几艘船,烟囱曳着团团黑雾,缓
缓在金光闪闪的河面滑行。
「一直往这条河上游走,就会看到恒河,你之後会去的地方,恒河的日出比这里的日
落更美,因为所有的光都是从恒河来的。」劳尔轻轻的说,对我笑了笑。
徐徐晚风捎来一阵悠扬的乐音。一个老人,身着肮脏的灰衬衫,过大的西装裤绽着缝
线及锯齿状的缺口,他背对绚烂的夕色,向着面朝落日脸上映着光的观光人群吹着口琴。
因为背光,他的面容是船上唯一的暗,而这唯一的暗却发出船上最美的声音。
曲毕,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浸在水波线尽头隐隐荡漾橘红的光流。吹口琴的老人手
中拿着一个钵,往人群走近,众人纷纷投硬币,他仍低着头,我坐着,仰着面同众人一般
面对最後一抹余晖,我看到了老人一直阴暗着的脸刻着细细密密的皱纹,灰白发丝胡乱夹
杂。我不知道什麽是应该给的价钱,於是拿出一张20卢比放入钵内, 这个数字是很适合
投入碗里的零头,我是这麽想的。老人继续走,劳尔站了起来追上老人,跟他说了几句话
。而後回来坐下,劳尔望着光辉逐渐褪去的暮霭。
「我刚刚过去跟那个人说,你给他的是一张20卢比,要小心不被拿走,那个人是瞎子
。」他淡淡的说。
20卢比,台币不到15元,对一个吹口琴看不见的老人,有不同的定义。在一个几乎所
有人面容都漾着光亮的美丽夕色里,只有那一块暗,是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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