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id1979 (cid)
看板HwangYih
标题边荒 44 9-10
时间Sun Mar 27 12:38:21 2005
第 九 章 命运之手
二更时分,燕飞和向雨田领导直捣敌人大後方的突击队,抵达雾乡所在的山峦。为免
打草惊蛇致功亏一篑,军队于背向雾乡的崖壁处觅地藏身休息,再由燕飞和向雨田去探路
。
雾乡是太行山内一个小盆地,原为太行山以打猎焉生的猎民聚居的避世桃源,现在终
於难逃一劫,被战火波及。以燕人的作风,他们该是凶多吉少。
雾乡四面山峰耸立对峙,只西面有出口,连接着被燕人开阔了的山道,直通往山下的
北丘。
近百栋房子,平均分布在广阔达一里的盆谷高地上,显然都是拆掉原住民简陋的茅房
後新建成的屋舍,除此之外还有数以百计的营帐。
东北面传来水瀑之声,一道溪流蜿蜒流过雾乡,朝西南流去,确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福
地。如非崔宏想出从後突袭雾乡之计,只要龙城军团撤回盆地内,便可稳如泰山,守个坚
如铁桶。
在战略上,慕容垂此计确是无懈可击,立於不败之地,只可惜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
到他最锺情的女子,正是他今仗的唯一破绽。
向雨田道:"你听到吗?"
此时盆谷内灯火黯淡,大部份人在房子或营帐内好梦正浓,只有数队守夜的巡兵,於
各关键位置放哨。
从近五十丈的高处看下去,房舍像一个个的大盒子,与圆形的营帐合成一幅奇怪和不
规则的图案,或聚或散,在夜空下一片宁静,让人嗅不到半点战争的气息。
雾乡的确名副其实,空气中充盈水气,形成薄薄的烟雾,笼罩着整个盆谷,颇有些儿
虚无缥缈不大真切的奇异感觉。
燕飞点头道:"是狗儿的吠叫声,如果我们硬闯下去,未至谷地,肯定先瞒不过狗儿
的灵觉。"
向雨田道:"龙城军团身经百战,只要有喘一口气的时间,便可以奋起反击,那时吃
亏的将是我们。"
燕飞道:"如果崔宏所说无误,水气会在晚上大量积众,尤於此春浓湿重之时,到天
明时雾气会在谷内聚而不散,大幅减弱狗儿的警觉性,只要我们手脚够快,加上姬大少的
厉害毒火器,该可完成任务。"
向雨田道:"如我是慕容隆,会於四面山坡上设置警报陷阱,如有外敌入侵,触响警
报,可以有足够时间从容应付。你认为慕容隆有我这麽谨慎小心吗?"
燕飞看着下方杂草丛生,加上仍有很多地方因山内清寒的天气而积雪未解,头痛的道
:"在如此雾夜,要在陡峭难行的崖壁找出敌人设置的警报陷阱,似乎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但若在白天行动,更怕惊动敌人,你有甚麽办法呢?"
向雨田道:"我们还须防敌人一手,只宜在明晚方采取行动,否则如敌人每天都对警
报陷阱作例行检查,我们的突袭行动便告完蛋。"
燕飞讶道:"你似是成竹在胸,但我真想不到还有甚麽办法?"
向雨田道:"若要清除所有陷阱,又须只凭触觉,恐怕神仙也办不到,但只是开辟一
条供我们下谷的路线,本人却是绰有余裕。我们秘人长期在沙漠打滚,对危险养成奇异的
触感,那天明瑶在我们决战时接近我们,事实上她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只是瞒不过我这种
对危险特别敏锐的感应。"
接着话题一转道:"告诉我,你是否相信命运的存在呢?"
自第一天认识向雨田,燕飞便晓得向雨田这种说话的风格,会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
完全与先前谈论的没有任何关连的话题去。他的脑子像装满非常人所能想像,稀奇古怪的
念头,对平常人没留心的事,充满了猎奇探索的兴致。
每次与他交谈,燕飞总有启发。
燕飞沉吟片晌,叹道:"我对是否有命运这回事,一向没有理会的兴趣,因为晓得纵
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不过那天在长安街头,看着明瑶掀帘向我露出如花玉容,还风情万种
的向我作出勾魂摄魄的笑容,事後回想起来,这种巧合确是玄之又玄,似乎冥冥中真有命
运存在着,否则如何去解释呢?"
向雨田道:"说得好!若不是明瑶当时故意要气我,决不会掀帘对街头一个男於微笑
,而燕兄你若不是意图刺杀慕容文,那个时刻亦不会置身在长安的街头,看似简单的一个
巧合,是要无数的"如果"去支持。如果不是如此,这些事便不会发生。"
燕飞皱眉道:"向兄究竟想说明甚麽道理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是天下的运数,想到谁兴谁替的问题。我和你今天在这里并肩
作战,实是命运的安排,换过另一种情况,你的兄弟绝不是慕容垂的对手,双方的实力太
悬殊了。最奇妙的是纵然明知道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也没法去改变命运,因为我们根本没
有选择,只好依从命运。难道我们仍可半途而废,坐看慕容垂灭掉拓跋珪,而纪千千则永
远成为囚笼里的美丽彩雀吗?"
燕飞讶道:"为何你忽然有这个古怪的想法呢?"
向雨田沉声道:"我和你都清楚明白,眼前的人间世只是一个存在的层次和空间,世
人迷醉其中而不自觉,而我们正身历其境,忘情的去爱去恨,为不同的目的和追求奋战不
休。主宰这个人间世的是一种无影无形、无所不包的力量,它在我们的思感之外,捉不着
看不见,但我们却能从自身的情况,例如你和明瑶的重逢,隐隐察觉到它的存在。我们并
不明白它,亦永远弄不清楚它究竟是甚麽一回事,只能名之为命运,但我们也很容易忽略
它的存在,因为它是超乎我们认知的能力,转瞬我们便会再次忘情的投入,忘掉刹那间的
明悟。若如在一个梦里,一刻的清醒後,继续作我们的春秋大梦。"
燕飞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眼前所有存在的事物,究竟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道:"这正是我舍明瑶而专志于修练大法的原因,因为只有堪破这个人世的秘
密,方能真正令我动心。想想吧!只要有一个条件不配合,你和明瑶在长安的重逢便不会
发生,命运是多麽的奇异,也是多麽的可怕。但我们更懂得的是以自我安慰去开解自己,
认定这只是巧合,与命运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自你在沙漠边缘处遇上师傅,命运便安排
了你未来的路向,也决定了我的命运,决定了包括慕容垂、拓跋珪在内所有人的命运。"
燕飞感到遍体生寒,向雨田说的是最虚无缥渺的事,但却隐含令人没法反驳的至理。
如果没有遇上明瑶,他或许不会到边荒集去;如果没有高彦一意要见纪千千,他与纪千千
也无缘无份;如果不是因谢安离开建康,纪千千亦不会到边荒去。眼前的情况,确由无数
的"如果"串连而成。
向雨田道:"假如我们破空而去,是否能逃出命运的控制呢?又或许甚麽洞天福地,
仍只是命运的一部分?"
燕飞苦笑道:"这种事我们最好不要去想,再想只是自寻烦恼,我给你说得胡涂了。
"
向雨田笑道:"你的看法,恰是命运的撒手简,因为忘掉它,人才有生存的乐趣,谁
愿意受苦呢?"
燕飞点头道:"的确如此!现在我们是否应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作个忘
掉一切的好梦呢?"
向雨田欣然道:"正合我意。走吧!"
刘裕清早起来,刘穆之来求见,刘裕遂邀他一起进早膳。
两人边吃边谈,刘裕问道:"辛苦先生了,看先生两眼布满红筋,便晓得先生昨夜没
有睡过。"
刘穆之道:"多谢大人关怀。昨夜我小睡一个时辰後,惊醒过来,愈想目前的情况,
愈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幸好想到破解之法,且是一石数鸟之计。"
刘裕大喜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我们立即雷厉风行的推行新一轮的土断。"
刘裕愕然道:"我们昨天刚提及土断,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是甚麽一回事,只知道牵
涉到世家豪强的根本利益,亦是他们害怕我的一个主因,在现在的时势下推行这种大改革
,会否过於仓卒呢?"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请让我先向大人解释清楚土断的内容。自晋室立国江左,曾推
行多次土断,最着名的有咸和土断、咸康土断、桓温的土断和安公的土断。所谓土断,是
徵
税的方法,而与土断唇齿相依的就是编制户籍。"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要公平徵税,必须先弄清楚户口,有详实的户口统计,才
能有效的推行税制。"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如此。在咸和五年以前,田租是继承前晋按丁徵收的制度,每
丁谷四斗。可是这种按丁收租的制度并不公平,因其不分贫富,对大地主当然最有利,但
对无地和地少的贫民不利。故而在咸和五年,朝廷颁令改按丁收税为度田税米,田租按亩
收税,土地多的自然要多缴税,土地少缴税少,这度田税米的税制,大抵袭用至安公主政
的时候。"
刘裕不解道:"那桓温做过甚麽事呢?"
刘穆之道:"桓温的改革,主要在编订户籍上。由咸康土断,到桓温土断,其间二十
多年,北方流民不断迁来南方,特别是北方在残暴的石虎统治期间,南下的流民更多,朝
廷须设置侨郡以安置流民,再加上大族豪强的兼并和自耕农破产逃亡,以前编订的户籍再
不切合实际。桓温的改革,就是重新编定户籍,把逃户流民纳入户籍,如此便可大幅增加
朝廷的税收。"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明白了,土地户籍的政策,正是统治的基础,若这方面做不好
,朝廷的收入将出现问题。桓温接着便是安公,为何仍有土断的需要呢?户籍的变化该不
太大。"
刘穆之道:"任何改革,均是因应当时的需要。桓温推行上断,是因两次北伐後,人
命和财力损耗严重,所以须增加收入。安公的土断,是因符坚已统一北方,随时有大举南
侵的威胁,而南方的军力则集中在大江中、上游的地区,由桓冲率领,而建康一带兵力空
虚,有必要成立另一支军事力量,那就是大人现在统领的北府兵了。"
刘裕叹道:"经先生解说,我比之以前更明白安公的高瞻远瞩,没有他,就没有淝水
的胜利。"
刘穆之道:"安公的土断,与以前最大的分别,就是既非按丁税米,也不是度田税米
,而是按口税米,每口二斗米。"
刘裕胡涂起来,大惑不解道:"先生刚才不是说过度田税米是比较公平的做法,为何
安公却反其道而行?"
刘穆之道:"此正代表安公是务实的政治家,他的政治目标是要增加税收,以建立一
个新的兵团,故针对时敝,施行新政。"
稍顿续道:"度田税米本为最公平的税法,可是理想和现实却有很大的距离,在门阀
专政的制度下,度田税米根本没法推行,兼且度田税米手续繁复,逃税容易,而按口税米
却手续简单,容易推行。"
刘裕明白过来,统治阶层是由高门大族所垄断,他们怎会全心全意的去推行不利於他
们的税收改革。当然,桓温在时,威慑南方,谁敢不从,便拿他们来祭旗示众,自是卓有
成效。可是桓温去後,他们再无所惧,故阳奉阴达,令良好的税收政策形同虚设。到谢安
之时,良政变成劣政,严重损害国家的利益,谢安只好退而求其次,采取在当时情况下较
有效的税收方法。
他同时得到很大的启发,明白务实的重要性,只顾理想而漠视实际,会惹来灾难性的
後果。例如他一直不喜欢建康高门醉生梦死、清谈服药的生活方式,更不满高门对寒门的
压制和剥削,但假如他要改革这个情况,在现时的形势下,是完全不切合实际的。
理想固然重要,但他更要顾及的是实际的成效,这才是务实的作风。他须以安公为师
。
刘穆之又道:"安公另一德政,是指定只有现役的军人可免税,其它一概人等,包括
有免税权的王公官贵都要纳税,一视同仁。"
刘裕道:"现时的情况又如何呢?"
刘穆之道:"自安公退位,司马道子当权,一切回复旧观,王公大臣都享有免税的特
权,加上天师军作乱,令朝廷税收大减。"
刘裕道:"那我们该如何改革?"
刘穆之道:"事情欲速则不达,我们只须严格执行安公的土断,暂时该已足够。"
刘裕道:"我不明白,这与应付当前危机有什麽直接的关系?"
刘穆之道:"大人继续奉行安公的政策,正代表大人是安公和玄帅的继承者,旗帜鲜
明,以前拥护安公政策的高门中开明之辈,将会把对安公的支持转移到你的身上来。这也
更表明了你是有治国能力的人。"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有点头绪哩!对!这比说任何话,更明确显示我是秉承安公和
玄帅的改革。"
刘穆之道:"另一方面,大人亦是向南方高门表明,你不是要摧毁他们,充其量你只
是另一个安公,所作所为全是为大局着想。"
刘裕道:"可是总有人会反对我重新推出安公的新政,正如当年反对安公的大不乏人
。"
刘穆之微笑道:"我正是希望有人会站出来反对大人。"
刘裕愕然道:"我又不明白了。"
刘穆之道:"大人可有想过现在的你,和当年的安公有甚麽分别呢?"
刘裕皱眉思索。
刘穆之沉声道:"最大的分别,就是当大人手刃桓玄之时,南方的兵权将尽人大人之
手,谁敢反对你,大人便手下不留情,这是唯一令南方由乱归治的办法。从历史观之,任
何政策的推行,必须有强大的实力作後盾。我不是要大人做甚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
。谁不合作吗?可革掉他的官职,只有当反对的人胆敢犯上造反,才正之以法。际此不稳
定的时期,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只有以铁腕治国,方是明智之举。"
刘裕双目亮起来,道:"明白了!"
又哈哈笑道:"先生这番话,令我受益不浅。关於土断之事,由先生负责为我拿主意
,而我则全力支持先生,先生要我怎麽办,我便怎麽办。"
刘穆之欣然接令。
刘裕正容道:"我现在最希望的事,就是百姓能得享和平丰足的日子,至於我个人的
喜乐好恶,再不重要。"
第 十 章 各就其位
崔宏在黄昏时分返回营地,丁宣大喜来迎。
崔宏见林内的营地表面一片平静,暗里却卫戍森严,岗哨林立,欣然道:"一切无恙
!"
丁宣道:"托大人鸿福,敌人并没有在我们监视的范围内现踪。"
对崔宏的胆识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让自己当崔宏的副手,是看
在燕飞的分上,隐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後,-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惟恐有失。
丁宣虽为汉人,但却是在胡族统治下的北方成长,对南方的晋室政权,只有恶感而没
有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头地,必须依附胡族政权,丁宣遂看中新兴有为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传来消息,他已尽起全军,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逼慕容垂作
正面交锋。"
崔宏点头道:"明白了。"
在离开平城前,他和拓跋珪厘定了全盘的作战大计,俾能互相配合,争取最丰硕的战
争成果。
崔宏与丁宣步行至营地林区东南面边缘处,遥望落日下三十里许处北丘的方向,道:
"入黑後我们立即起程,秘密行军,至北丘北面五里许处埋伏,小休两个时辰,天明前再
潜近北丘,只要见到烟花讯号,立即发动攻击。"
丁宣点头应是。
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计,就要看我们能否把他精锐的龙城兵团彻底击垮
,此战我们必须大胜,若只是小胜,与打败仗并没有丝毫分别,明白吗?"
丁宣道:"明白了!"
建康。石头城。
刘裕在内堂与江文清吃晚饭,比起昨晚,他心情舒畅多了。自从知悉江文清怀了他的
孩子後,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爱,转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开了心中的死结,对江文
清呵护备至。
在烛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娇,令他心中爱惜之意,有添无减。
江文清看着刘裕不停地把菜肴夹到她的碗内,致堆积如小山,笑道:"文清怎吃得了
这麽多?"
刘裕微笑道:"为了我们的将来,文清必须多吃点,孩子方会肥肥白白,甫出世立成
壮丁。"
江文清不胜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夸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刘裕点头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确很好,因为我对如何治理国家,开始有点头绪,全
赖穆之为我筹谋运策。坦白说,我一向对穷酸儒生没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却令我这个看法
彻底改变过来。很奇怪,他比我这个短视的粗人更讲实效,不会空谈什麽先王之道、仁义
道德,甚对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确是个很特别的人,裕郎须好好待他。"
此时手下来报,蒯恩到了石头城,正在外堂等候。
刘裕喜出望外,心忖又会来得这麽快的,他原本以为没有十天八天时间,蒯恩仍没法
应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来了,大人还不立即去见他。"
刘裕连忙起身,移过去亲了江文清的脸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这才到外堂去。
蒯恩见他进来,从地席跳起来,神情激动,下跪道:"蒯恩向统领大人请安问好。"
刘裕抢前把他扶起来,抓着他双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立下
大功。"
蒯恩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显示他仍处於激动的情绪里,道:"全赖统
领大人的训诲和提携,小恩怎敢居功。"
刘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说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会来得这麽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讯传来,属下刚好在无锡接收阴奇将军的粮资,立即快马赶来。属
下已依大人指示,把军符和任命文书交予阴将军,并向他详细交待会稽等地的情况。"
若要在现时军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阴奇肯定居於榜首,比魏泳之、何无忌、
彭中等更得他信任。
刘裕道:"乱区现今情况如何?"
蒯恩道:"天师军已烟消云散。属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称孙恩已葬身怒海
,同时把徐道覆和张永的首级,挂在会稽城东门外示众三天;另一方面则依穆之先生的吩
咐,推行安民之策,豁免当地民众田税半年,修补各地城池,又趁机把参与叛乱的各地豪
强的土地收归国有,再公平分发与当地农户,这场由孙恩惹起的大祸,该已告一段落。"
刘裕暗叫惭愧,刘穆之曾向他提及这些收拾天师军遗下的烂摊子的方法,可是自己的
心神全放在如何杀死桓玄一事上,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到此时蒯恩提起,方记起来。
幸好有刘穆之这个能总揽全局,?细无遗的智者为他效力,否则自己定会弄个一塌糊
涂,乱上加乱。
同时又想到刘穆之屡次强调,自己必须以强而有力的手腕统治南方,天师军之乱的善
後工作,正为刘穆之说的话作出最佳的说明。因为会稽诸城所有反对的势力,均被他连根
拔起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无阻力,水到渠成,取得骄人的成果。
他同时生出戒惧之心,试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独裁者,不论目下如何剥削压逼蚁
民,一时间老百姓们亦只有屈从的份儿,而没有反抗之力。当然!到民不聊生,民众感到
纵死而无大害,自然是动乱丛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民只会感激而不会造
反,效果是截然不同。
他刘裕定要时常警惕自己,绝不可作伤民之举,民众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间,他怎
可不诚惶诚恐,事事三思而後行,谨慎律己。
刘穆之最高明之处,是借着平定天师军之乱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师军祸起
的源头。这种切合形势,因势施政的手法,是他须好好学习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属下回来,有甚麽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吩咐下
来,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裕想起当日侯亮生自尽身亡,蒯恩到建康来报讯,傍惶无依的情形,比对起蒯恩成
为北府兵中举足轻重的猛将,联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无路,不得不和司马道子妥协的
处境,一时百感交集。
道:"没有这般严重,我召你回来,是要你代我坐镇建康,好让我能抽身去对付桓玄
。"
蒯恩吃了一惊,道:"如此大任,属下恐难担当。"
刘裕笑道:"坦白说,对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没头绪。幸好政治方面有穆之负
责,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权,守稳石头城,谁敢造反,就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歼灭,但这
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现今建康仍处於军管之下,你只要约束手下,理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
又道:一待会我们找穆之先生来商量,趁机授予你一个名实相符的职位,让你更容易
管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门……"
刘裕截断他微笑道:"有我刘裕作你的後盾,小恩有甚麽好害怕的?建康高门中支持
我们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来捣乱,我们便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兵权在谁的手上,便由
谁来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圆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会出问题。"
蒯恩这才稍为放心,连忙谢恩。
刘裕沉吟道:"我会让小恩见几个人,让他们清楚我的心意,至於我们军内,我却丝
毫不担心,因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劳。"
蒯恩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小恩还有甚麽话要说呢?"
蒯恩两眼微红,道:"属下希望能为侯先生雪恨。"
刘裕苦笑道:"我正要赖你为我稳着建康,你怎可随我去讨伐桓玄?"
蒯恩道:"属下怎敢违背大人的命令?属下只希望晓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谁。"
刘裕这才晓得误会了他的意思,又大感头痛,难道告诉他当日他和屠奉三口中的妖女
是任青媞
只好道:"那时我们所知不详,故而有此猜测,怀疑是有人泄露消息,岂知纯属误会
。说到底罪魁祸首仍是桓玄,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不该再追究其它人。"
事实上他自己亦不满意自己这番搪塞的说辞,但有甚麽办法呢?一时间他的确无法编
出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蒯恩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我是为小恩你着想,此事牵涉到江湖一个神秘的门派,但他
们的头子已与燕飞达成协议,在关键时刻脱离桓玄,导致桓玄逃离建康。好好的干,只要
能令南方的民众安居乐业,衣食丰足,小恩便报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终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从大人的指示。"
刘裕暗叹一口气。
想起以前闯荡江湖时,大家肝胆相照的日子,此刻份外有感触。
自和任青媞扯上关系後,自己便为她左瞒右瞒,直到此刻,他刘裕成为建康的当权者
,仍要为她向蒯恩说谎,把责任推到魔门处去。幸好蒯恩没有寻根究柢,否则他将被逼满
口谎言。
希望真相永不会被揭破,否则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将交代。
高彦直闯尹清雅闺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达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对他类似的行为见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连忙施礼告退。
尹清雅皱眉道:"你这小子又发疯了。"
高彦神气的在另一边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家伙攻下白帝城,兵胁江陵
,令奸贼桓玄吓得屁滚尿流,弄脏了裤档。哈!形容得多麽传神。"
尹清雅"噗哧"笑起来,横他一眼骂道:"狗嘴长不出象牙来,信你的肯定是傻瓜!唉
!不过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则怎会给你这小子缠上。"
高彦嬉皮笑脸的道:"甚麽都好。听着哩!好消息二,是我们的统领大人已委任我们
的赌仙出任两湖的头号官儿,同时把两湖帮收编为北府兵,且由老程决定如何论功行赏,
若有帮中兄弟不想当官或当兵,悉随其意。哈!这该算是皇恩浩荡了。"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谁想去当官都可以,这叫人各有志,但
我却不准你沾上半点儿官职,清楚吗?"
高彦失声道:"我有那麽愚蠢吗?八人大轿来抬我,也抬不动我去当官,我追求的是
袋中永远有花不尽的银两,天天和雅儿……"
尹清雅捂着耳朵,羞红粉脸嚷道:"我不听!我不听!再说我会揍你。"
高彦故作惊讶道:"你道我想说甚麽呢?我又不是说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可以干
甚麽呢?不外是游山玩水吧!雅儿是否想到特别有趣的玩意儿呢?"
尹清雅放下双手,没好气的道:"不和你胡扯,还有甚麽事,快报上来,本姑娘还有
很多急事待办。"
高彦道:"甚麽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将说出的事,雅儿是否有兴趣坐上奇兵号,来个御
驾亲征,打得桓玄的走狗们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尹清雅立即双目放光,道:"你在说甚麽哩!"
高彦道:"老魏刚从桑落州赶来,说据守湓口的莉州军正蠢蠢欲动,故请我们出动水
师,与他们在大江上夹击荆州军。唉!还以为雅儿会有兴趣,怎知雅儿正忙得不可开交,
无暇分身。"
尹清雅恨得牙痒痒的道:"死小子!竟敢耍我。"
又笑脸如花的道:"为甚麽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会忽然变成大好人呢?竟肯让人家
参战?"
高彦道:"别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瞒得过我这个作夫君的,全赖我力排众议,说
有雅儿坐镇奇兵号,下面的儿郎们士气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奋不顾身,打起水战来格外精
神,所以甚麽人缺席都无关紧要,惟独雅儿是不可缺席的。此战牵涉到整个战争的成败,
绝对不容有失,打赢了便可直捣桓贼的老家。"
尹清雅无暇计较他自称夫君,欢喜的道:"算你哩!"
高彦说得兴起,道:"老魏还带来消息,此战若胜,我们的统领大人会御驾亲征,到
前线来指挥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儿将可报却血海深仇。"
尹清雅没好气道:"甚麽皇恩浩荡,甚麽御驾亲征,刘裕那家伙当上皇帝了吗?你最
爱夸大,最爱胡言乱语。"
又问道:"你说的老魏是谁?"
高彦吹嘘道:"当然是名震天下,老刘座下的七虎将之一的魏泳之……"
尹清雅打断他道:"其它六虎将又是何方神圣?"
高彦尴尬的道:"这个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两眼上翻,道:"又是胡诌!"
接着认真的道:"但今次我定要参战,否则船队休想起航。"
高彦忙保证道:"这个当然不是胡诌的,我虽然胆大包天,但只限於色胆,其它方面
的胆子就小得可怜。"
尹清雅道:"我们何时出发?"
高彦道:"我们立即起航,我正是来恭请雅儿移驾到奇兵号去。"
尹清雅跳将起来,大嗔道:"那还磨蹭在这里干甚麽,他们不等我们就糟糕哩!"
高彦好整以暇的道:"雅儿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後登船的人,好接受儿郎们的欢呼
喝采,以振奋士气,这是老程和老手两老想出来的馊主意,与为夫无关。"
尹清雅劈手执着他的襟口,嗔道:"你说甚麽?"
高彦一脸无辜的神色,举手道:"为夫说过甚麽呢?一时记不起了!"
尹清雅运劲把他从椅内提起来,玉手一挥,高彦立即步履不稳的给送出门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後方,大发雌威的道:"快给我引路,否则要你的小命。"
高彦放脚便走,高嚷道:"谋杀亲夫哩!谋杀亲夫哩!"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着追他去了。
第十一章 等待黎明
"燕郎!燕郎!"
燕飞闭上眼睛,精神像潮水般从现实的世界退返纯心灵的精神天地,与纪千千的心灵
接合,作最亲密的接触,他们肉体的隔离虽以百里计,但他们的心却是零距离,浑融为一
。
千千并不是梦体的出阳神状态。
"千千!我们又在一起了!"
纪千千火热的爱恋,填满他心灵的空间,爱得那麽炽烈、那般彻底,没有丝毫犹豫,
也没有丝毫怀疑,男女热恋时无可避免的负面情绪,在他们融合的心灵内没有容身之处。
"燕郎呵!你在哪里呢?"
燕飞在心灵响应道:"我在太行山区的另一角落,当地的人称之为雾乡,正等待黎明
的来临,一场激烈的战役将会展开。"
纪千千低沉的叹息道:"千千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战争是无可避免的,但总按不下
内心的恐惧,最矛盾的是千千不但担心你们,也担心身边的所有人,老天爷为何要把千千
置於这样的处境下呢?"
燕飞道:"千千你必须坚强起来,勇敢地面对眼前的一切,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发
生在十天八天之间。你不是要爱我至天荒地老吗?比对起来,千千眼前的苦难只是刹那的
事。为了我,为了小诗,千千必须坚强起来,还要比任何时刻再坚强,然後我们便可在一
起了:水远再不分离。"
纪千千道:"燕郎不用担心千千,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的重聚,千千对燕郎有十足的
信心。昨夜风娘说了很奇怪的话,她是不认同慕容垂这样对待我和诗诗的,说要我心中有
最坏的打算,可是又指出只要燕郎能避过劫数,千千仍拥有美好的将来,她说的话令我很
不安。"
燕飞道:"她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她认为我们在此战必败无疑,且会败得很惨,不
过她这个看法在明早之後,会改变过来,而我们正为此而努力。"
纪千千道:"那为何我又能有美好的未来呢?"
燕飞微一沉吟,道:"照我猜测,风娘是下了冒死释放你们的决心,在你们现时的情
况下,她纵有心也无力。或许她晓得慕容垂的安排,例如把你们留在山寨处,又或把你们
送往中山,那风娘便可以想办法了。"
纪千千一呵"的一声叫起来,在心灵的天地道:"燕郎是旁观者清。"
燕飞叹道:"可是明早之後,慕容垂的想法会改变过来。凡事有利有敝,明天之战,
如我们大获全胜,慕容垂再没法阻止我们荒人北上,他将会改变主意,把千千和小诗带在
身旁,不容你们离开他的视线。"
纪干千失望的道:"那我和诗诗该怎麽办呢?"
燕飞道:"战场上形势干变万化,难以测度,我们必须耐心等待机会。千千须尽量和
小诗在一起,当时机来临,千千和小诗的苦难会成为过去。千千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把
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下。我要去了!"
纪千千呼唤道:"知道哩!燕郎珍重。"
燕飞睁开虎目,向雨田魁伟的脸容映入眼帘,正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凝神看他。
四周雾气弥漫,十多步外的景物已是模糊不清,像被雾吞噬了。
燕飞道:"清除了障碍吗?"
向雨田不答反问道:"燕飞刚才是否和纪千千心灵传感?"
燕飞道:"你感应到千千吗?"
向雨田道:"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丝毫感应不到她,只感觉到燕兄的心灵退往遥
不可触的远处,留下的只是一个空的躯壳,感觉上燕兄和死了并没有分别。"
又叹道:"我真羡慕你,坦白说,我也想尝尝个中滋味,最惨是晓得自己绝没有这福
分,我是注定要孤独终生的。"
燕飞道:"向兄不必自怜,你拥有的,已是常人梦想难及的了。"
向雨田话题一转,欣然道:"今仗我们是稳胜无疑。"
燕飞讶道:"向兄为何忽然这麽肯定?"
向雨田微笑道:"因为直至谷地,我仍没有发觉任何陷阱或障碍,显然慕容隆根本没
有想过藏兵处会被发现,因而也没有防御的准备,只要我们接到讯号,冒雾突袭,肯定可
把留在雾乡的敌人逐出去。这将会是场一面倒的战役。"
燕飞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点头道:"离天明只有半个时辰,我们很快会知道结果。"
接着撮唇发出鸟鸣声,藏在後方的百名荒人好手,小心翼翼毫无声息地
潜下来,各自进入指定的攻击位置去。
卓狂生叹道:"终於到了!"
小杰和十多个兄弟,在两边丘顶插上火炬,映照出他们在北丘的驻紮地,也让埋伏暗
处的敌人清楚掌握他们的位置。
他们选择的地点,正是北丘最适合设营的地方,两边是高起十多丈的丘陵,由南至北
的界定出中间里许的疏林平野,一道溪流从东北而来,蜿蜒流过丘陵夹着的平原。
不待吩咐,骡马车分作两大队,缓缓注进野原,井然有序的分列两旁,队与队间相隔
百丈。
卓狂生喝道:"手足们!办正事的时间到了。"
像训练过千百次般,战士们一组一组的到达指定的地点,纷纷下马,并解下马鞍,让
马儿到小溪喝水休息。
只有卓狂生、王镇恶、姬别、红子春等荒人领袖,仍留在马上,指挥大局。
姬别道:"虽然有雾,却没有想像中般浓密。"
卓狂生笑道:"这处有点雾应景便可以,至要紧是雾乡不负其名,雾浓得伸手不见五
指。哈!"
姬别道:"卓馆主的心情很好。"
卓狂生道:"怎到我们的心情不好呢?我最怕是行军太慢,赶不及在黎明前到达此处
,现在早了近半个时辰,当然心情大佳。"
王镇恶喝道:"解骡!"
正候命的千多个荒人战士连忙动手,把骡和车厢分开,又把骡子集中往小溪两旁。
姬别傲然道:"看我想出来的东西多麽精彩,这叫横车阵,由於车内放了泥石,保证
可以抵受千军万马的冲击。"
王镇恶待解骡的行动完成後,发出第二道命令,喝道:"固轮拆篷!"
手下儿郎应声行动,以预备好的木方把车轮固定,令其没法移动。同时有人把所掩盖
的帐篷拆掉,露出内中的玄虚。
原来车内除了装载泥石外,向外的一面均装着蒙上生牛皮的防箭板,令两边一字直排
的车阵顿成屏障,护着中间的人马,成为强大的防御设施。
王镇恶又道:"立鼓!"
战士们把摆放在其中十辆车上的大鼓搬下来,移往中间处,成其鼓阵。
王镇恶喝道:"置绊马索。手足们!各就各位。"
今回五千多战士全体行动,数百人往两边丘陵的坡底,设置一重又一重的绊马索,其
它的人取出弓矢长戈等应付敌骑的利器,在车阵後集合编整,人人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
皆因晓得胜券在手。
红子春仰首望天,道:"快天亮了,该是生火造饭的好时候。"
慕容战和屠奉三蹲在一座山丘顶,遥观东面诱敌大军的动静,隔开近三里之遥,他们
只能隐见火光。
慕容战道:"这样的薄雾,对我们来说,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屠奉三道:"当然有利,至少利於追敌歼敌。"
又道:"我真担心他们不能依时到达,现在可以安心。"
慕容战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实作答。"
屠奉三笑道:"甚麽事这麽严重?好吧!我投降了,我在建康遇上我的心上人,至於
细节和详情,请容打完这场仗再禀上。"
慕容战喜逐颜开,欣然道:"真想不到,要恭喜你哩!"
屠奉三道:"不但你想不到,事前我也没有想过,更想不到仍有人可令我心动。但一
切就像天崩地裂般发生,避也避不了,且是不想躲避。"
慕容战叹道:"给你说得我急不可待想知道详情,可否透露多一点儿?"
此时一道人影从下方林野闪出,直奔至两人身前,原来是姚猛。
姚猛绕往两人後方,蹲低道:"敌人中计了,在老卓等人阵地西面里许远的林区内,
埋伏着一支敌人的骑兵队,虽没法弄清楚有多少人,但肯定在五千人以上。"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道:"以敌人的兵力作估计,埋伏在西面的兵马该有两队,每队
在五千至八千人间,这才合理。因为敌人有三万军力,必是倾巢而来,全力进击。"
慕容战点头认同,道:"如此留守雾乡的龙城兵,该在一千人以下,或只是数百人,
燕飞和他的人肯定可吃掉他们。"
屠奉三凝目远方,沉声道:"讯号来哩!老卓他们开始生火造饭,显示布署完成,他
们已设置了以车阵为主、防御力强的战阵。"
慕容战道:"我们回去准备。"
荒人设阵处东北方三里许的疏林区,崔宏从树顶跃下来,向丁宣道:"镇恶兄他们开
始生火造饭。"
後方是分作两队,每队二千五百人的拓跋族精锐战士,人人体型彪悍,精神抖擞,此
时所有人都为座骑解下马鞍,自己则坐在地上,与座骑一起休息,养精蓄锐好上战场与敌
人拚个死活。
他们全是拓跋珪的奉族战士,忠诚上绝对无可怀疑,每个人都肯为拓跋族的兴衰献上
性命。
崔宏叮嘱丁宣道:"记着!是第二轮鼓响我们才出击,千万别弄错。"
丁宣答道:"我不会弄错的。"
崔宏转身过去,先环目扫视手下儿郎,然後打出装上马鞍的手势。
众战士如响雷应电火般跳将起来,敏捷地抓起放在地面的鞍子,送往马背上去,没有
人表露出丝毫犹豫,令人感到他们是热切期待这-刻的来临。
崔宏心中一阵激动。
眼前的战士,正是他梦想中的部队,他深信他们将是继燕人之後,纵横天下的无敌雄
师,而拓跋珪会是另一个统一北方的霸主。
到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拓跋珪派遣他率领眼前这五千精锐,以支持边荒劲旅的关键
性,否则荒人纵能取胜,其军力亦不足以歼灭兵力逾三万之众的龙城军团,那与失败并没
有分别。
他自身的计谋与荒人结合後,龙城军团便注定了全军覆没的命运,打败慕容垂的可能
性终於出现。
崔宏沉着气向仍朝战场方向眺望的丁宣道:"荒人会在敌人呈现败象之时,敲起第二
轮鼓响,切记在鼓声停下之际方可进击,那时敌人将往雾乡败退,而你的任务是把敌人冲
断为两截,再与从阵地冲杀出来的荒人夹击燕军,其它退往雾乡的敌人由我来招呼。"
丁宣转过身来,沉声道:"得令!"
此时众战士完成装鞍,立在座骑旁候命。
崔宏喝道:"登马!"
战士们纷纷翻上马背。
崔宏和丁宣跳上座骑,同时掉转马头,往战场推进。
後方分成两队的战士,一队追在丁宣马後,笔直的朝战场方向缓驰而去;另一队跟着
崔宏,偏往雾乡的方向。
此时东方天际现出曙光,丘陵山野蒙上一重薄薄的雾气,战争的时刻终於来临。
向雨田正研玩手上的火器,道:"在这样雾浓湿重的天气下,这玩意仍会生效吗?"
燕飞正用神观看下方五十丈处敌人的营寨,不过即使是他的锐目,亦只能看到二十丈
许内的东西,视野便被浓雾隔绝,闻言道:"这是姬大少特别针对春湿的情况而特制的神
火飞鸦,可飞行百多丈,命中目标时,鸦内火药爆发,火油会附上对方的营帐和房舍,保
准可燃着任何东西,对姬大少我们要有信心。"
向雨田仰望天空,叹道:"天亮了!刚过去的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接着一拍背囊,道
:"神火飞鸦外尚有十颗毒烟榴火炮,不过看来於今仗派不上用场,可留待後用。"
见燕飞没有答他,问道:"你紧张吗?"
燕飞道:"说不紧张就是骗你。我们在这里等若与世隔绝,完全不清楚雾乡外的情况
,也不知道老卓他们是否依时到达设阵拒敌的地点,要到第一轮鼓响,我们方晓得一切是
否顺利。"
向雨田道:"对你这番话,我深有同感。过去我总是独来独往,一切事控制在自己手
上,明白自己的能力。但战争却属缌体的事,只要有一方面配合不来,便成致败的因由,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忽然双目亮起来,道:"你听到吗?"
燕飞沉声道:"敌人发动了!"
远方隐隐传来万骑奔腾的蹄音。
天色渐明。
两列长车阵旁的荒人正默默的等待着。
卓狂生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向身旁的红子春道:"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最怕敌人忽
然察觉是个陷阱,我们便要完蛋大吉。"
红子春道:"放心好了!你害怕的情况,可在天明前任何一刻发生,却绝不会在这刻
发生。直到此时敌人仍没有任何动静,正代表敌人已上了我们的大当。可以多点耐性吗?
"
在红子春另一边的姬别正瞪着西面的长丘,长吁一口气道:"我的心儿真不争气,自
我们的"生火造饭"开始,便不安定的跳个不停,我这个人肯定不是上战场的好材料,如果
可以有选择,我会当逃兵。"
卓狂生骂道:"不要说泄气的话,那你又为甚麽来呢?没有人逼你的。"
姬别道:"我是为千千小姐而来,为了她我再不愿做的事也会去做。千千小姐被掳北
去,是我们荒人最大的耻辱,只有把她救回来,我们荒人才可以快乐起来。"
红子春笑道:"现在姬大少後悔了吗?"
姬别笑道:"怎会後悔?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不能活着回边荒集去。"
卓狂生一震道:"来了!"
东西两方,同时蹄音轰鸣。
主持东面战线的王镇恶大喝道:"手足们准备!"
五千荒人战士,全体额上紮上夜窝族标志的巾带,盾手在车阵後竖起盾牌,接着是持
着长兵器的战士,後方的三排箭手,人人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战争在敌我双方的热切期待下,全面展开。
第十二章 雾乡之战
龙城军团确不负威震塞北的盛名,在黎明的薄雾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现在四面八
方,像龙卷风般直袭荒人的阵地。
如果荒人不是早有预备,又有防御力强大的车阵,肯定会被敌蹄踏成碎粉,片甲难存
,现在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敌人的主力部队分作四队,每队五千人,分从东西两方越丘下扑,来势凶猛,彷似击
岸的怒潮,教人见之胆丧。
另有两队各三千人,分由南北丘陵间的荒野平地,狂攻荒人阵地的两边侧翼。
指挥全局的王镇恶神色冷静,丝毫不为敌人的威势所动,冷然扫视敌方的情况,掌握
敌人的强弱虚实。
蓦然从东西两方奔杀而下的前排敌骑人仰马翻,荒人则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原来是绊
马索发挥作用。
绊马索设置的位置,是经过精心计算,恰好在坡底之上两丈许处,在薄雾草树的掩饰
里,自以为是奇兵突袭、稳操胜券的敌人哪看得真切,立即中招。前数排的战士连人带马
滚下斜坡,直坠至坡底,登时令本是气势如虹的敌人,乱成一团,最糟糕的是去势难止,
前路虽被己方绊跌的人马所阻,可是却没法在斜坡留步,兼且後方的战友不住越坡而来,
情况更是不堪。
王镇恶喝道:"布盾!"
分三排位於车阵和两侧缺口的盾牌手,最前排坐在地上,第二排跪地,最後一排站立
,全竖起盾牌,布成无隙可入的盾阵,以保护後方的六排箭手。
就在越丘攻来的敌人阵势大乱、冲势受重挫的时候,两侧的敌骑旋风般攻来,在这一
刻,只有这两支敌人骑兵部队,有扭转败势的能力。
这个车阵的摆设,是由王镇恶精心设计,故意让敌人生出错觉,以为仍有机会,不会
因攻势受挫立即退却,如此便可令敌人陷於苦战,遂其大幅削弱敌人战力的战略计策。
事实上南北两侧的缺口似虚还实,正是荒人兵力最强大的地方,且不用兼顾左右两方
,反击能力高度集中,盾手虽仍只三排,但前排的盾手用的是下有尖锥,能深种入士的重
铁盾,力足以抵受敌骑的冲击,箭手有六排,轮番放箭下,敌骑能冲至五十步内的机会真
是微乎其微。
王镇恶大喝道:"放箭!"
一排一排的劲箭离弦而去,箭雨无情的投向敌人,最後排的箭手射出弓上之箭时,前
排的箭手己装箭上弦,射出另一轮的箭矢。
敌骑纷纷翻跌。
从丘坡冲下来的敌骑情况更是不堪,荒人的车阵令他们欲前无路,但又给後方不住越
丘驰来的战友挤得只能向前,投往密集如雨的箭矢中去,其情况之惨,形势的混乱,可以
想见。
东面丘顶号角声起。
王镇恶晓得是慕容隆见势不炒,吹起撤退的号角,哪敢犹豫,狂喝道:"擂鼓!"
"咚!咚!咚!咚!"
鼓声响彻北丘。
燕飞和向雨田听到鼓声,登时精神一振,放下心头大石。
按计划,鼓音响起,慕容战和屠奉二指挥的五千荒人战士立即行动,与布车阵的荒人
夹击敌人从西面攻打阵地的敌人,务令阵地西面的敌人部队,不能与从东面攻打阵地的敌
人会合,没法撤返雾乡。
鼓声倏地急遽起来,接着忽然停止。
鼓响停止的一刻,正是他们进攻的时刻。
向雨田举起神火飞鸦,微笑道:"是时候了!"
燕飞早打着火摺子,凑近他手上往下倾斜的四支起飞火箭,对准安装於鸦身的尺许长
引信,然後逐一点燃。
"飕!"
神火飞鸦从向雨田手上起飞,在浓雾中划出美丽的火痕,往坡下振翼飞翔而去。
百名手足两人一组,同时如法施为,五十只神火飞鸦,穿过浓雾,在雾空里划出五十
道闪亮的痕迹,像一幅无所不包,却深具破坏力不住变化的图案,往下罩去。
只要其中有一半飞鸦命中目标,足可令雾乡陷於火焰之中,当烟火冲天而起,慕容隆
该晓得撤退无路,只余往北逃窜的唯一生路,那时他们将遇上崔宏的五千拓跋族精锐。
燕飞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呐喊,从山壁跳跃攀援而下,杀往雾乡去。
王镇恶只看敌方形势,便知对方大势已去,两侧的敌人,已随东面的部队潮水般往雾
乡的方向撤走。
西丘後却是杀声震天,显示慕容战和屠奉三领导的部队,已依计划从藏兵处出击,截
着欲绕往雾乡的敌人。
王镇恶见机不可失,大喝道:"擂鼓!"
第二轮鼓音立时轰天响起。
同时阵内荒人战士齐声欢呼,化守为攻,纷纷上马,一半人由卓狂生、红子春和姬别
率领,冲出车阵越丘而去,夹击西面的敌人部队。
另一半人则由王镇恶领军,出阵追击後撤的敌人。
一时蹄声震天,荒人战士踏着敌方人马的屍体,展开全面的反击。
拓跋珪和楚无暇并骑驰上月丘最高点平顶丘,东面广阔的平野尽收眼底,地平远处太
行山似已成为大地的终结。
拓跋珪以马鞭遥指远方,道:"那就是慕容垂藏军的猎岭,我真希望能在他身旁,看
他晓得我们进军月丘时的表情和反应。"
楚无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桑乾河从东北方倾泻而来,流过月丘的北面,往西南而
去,两岸现出葱绿颜色,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生机勃勃。
拓跋珪感叹道:"若再给我五十年寿命,我必能一统天下,即使南方有刘裕崛起,成
为新朝之主,仍非是我拓跋珪的对手。"
楚无暇没有答话。
拓跋珪朝她望去,讶道:"无暇为何不说话,是不同意我吗?"
楚无暇温柔的道:"族主正在兴头上,无暇怎敢扫族主的兴,又不想说违心的话,只
好索性不说了。"
拓跋珪显然心情极佳,丝毫不以为忤,哑然笑道:"无暇直言无碍,我绝不会因你说
真心话而不高兴。"
楚无暇道:"我只希望族主不要轻视刘裕,此子确是人杰,每能于绝处创造奇迹,看
轻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拓跋珪笑道:"无暇或许仍未晓得我曾和刘裕并肩作战,对他认识深刻,比任何人都
清楚他的性格和才干。别的人或会因轻视他而犯错,却绝不会是我拓跋珪。"
楚无暇奇道:"那为何族主对征服南方,仍这麽有信心呢?"
拓跋珪仰望长空,吁出一口心中的豪情壮气,油然道:"我是从天下大势着眼,北强
南弱,自古已然,以人口论之,北方人口便比南方要多。所以苻坚尽起兵力,可达百万之
众,而谢玄仅能以八万人迎之于淝水,由此可见南北人口的对比。"
楚无暇为之哑口无言,没法反驳。人口是经济最重要的因素,男以耕作,女以纺织,
正是经济的两大支柱。拓跋珪从人口多寡去比较南北的强弱,是有道理的。
拓跋珪显然谈兴甚浓,续道:"其次在军事上,不论是我们拓跋鲜卑族,又或慕容鲜
卑族,至乎羌人,氏人和匈奴人,兵种均以骑兵为主,战斗力强,不论组织之密、骑术之
精、斥侯之明,均远在南方汉人之上,只要没有犯上苻坚的错误,汉人哪是我们的对手?
"
楚无暇道:"那为何直至今天,北方仍未能征服南方呢?"
拓跋珪欣然道:"无暇问得好!此正为我苦思多年的问题,只有明白前人失败的原因
,我拓跋珪方能避免犯上同一错误,以致功败垂成。"
楚无暇动容道:"原来族主早深思过这方面的问题,非是一时兴起,说出壮言。"
拓跋珪傲然道:"我拓跋珪怎似那些狂妄无知之辈。要征服南方,首先要统一北方,
如果我能在今仗击垮慕容垂,我有信心在二十年内荡平北方诸雄,再给我三十年时间,南
方亦要臣服在我铁蹄之下。以我现在的体魄,活过七十岁是毫不稀奇,所以我绝不是口出
狂言,而是根据现实的情况作出推断。"
楚无暇不解道:"为何征服南方,竟需三十年之久呢?"
拓跋珪道:"以武力统一北方并不是最困难的事,我有十足信心可以办到。但接着下
来如何统治北方,方为困难所在,否则我只是另一个苻坚,淝水战败,帝国立即瓦解,此
正显示了苻坚并未解决治国的问题。"
楚无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的问道:"苻坚究竟在甚麽地方出了问题?"
拓跋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道:"说到底,不论是石勒或苻坚,都是败在未能将
民族的关系弄好。这牵涉到两方面的问题,首先是以一族去统治包括汉人和胡人在内的众
多民族,民族的融和岂是朝夕闾能解决的事,问题遂至无有穷尽。"
稍顿续道:"其次是统一不能从血统着手而要看文化的高低,文化愈高的愈懂得治国
之术,而要统一各族,则必须先统一文化,便像只有最强大的军力,方可以征服四方,治
国亦是如此,只有最高的文化,方有维持国家归於一统的能力。"
楚无暇道:"族主这番话发人深省,可是苻坚不也是致力推行汉化吗?但他却以失败
告终。"
拓跋珪欣然道:"无暇这番话,恰好回答了为何我认为需三十年之久,方能收伏南方
的问题。文化的统一和融合,非是一蹴即就的事,苻坚正因躁急冒进,在时机未成熟下南
侵,致功亏一篑,我拓跋珪岂会重蹈他的覆辙?"
又道:"我之所以看中洛阳为未来的国都,正是为了统一天下的长远利益。因为洛阳
是长安外北方的文化中心,是东漠、魏、晋故都,而北方汉人则认庙不认神,颇有谁能定
鼎嵩洛,谁便是文化正统所在。"
楚无暇心悦诚服的道:"放主不但有统一天下之志,更有统一天下之能,故有此鸿图
大计。"
拓跋珪别头往月丘俯瞰,在平原上起伏的数列丘陵,已被己方战士雄据,卫士戍守各
战略地点,安营立寨,工事兵则开始挖掘壕坑,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建立起有强大防御力的
阵地。
骡车队源源不绝的从平城开来,运送储在平城的物资粮草,场面壮观。
拓跋珪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的兄弟燕飞与慕容隆之战,该已胜负分明了。"
楚无暇心中明白,拓跋珪之所以忽然谈起将来的鸿图大计,正因他心悬荒人的成败,
而想像未来,正是拓跋珪减轻心中忧虑的方法。拓跋珪勒马掉头,道:"我们回去吧!"
战场屍横遍野,令人惨不忍睹。
此战荒人大获全胜,杀敌逾二万之众,伤的则只有二千多人,可见战况之烈。
荒人和拓跋族联军战死者千多人,重伤者只数百人,比对起敌方惊人的死伤数目,这
个实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们更从雾乡夺得龙城军团的大量粮资和弓矢兵器,俘获的战马达五千匹,成果丰硕
。
在崔宏和王镇恶的指挥下,联军正收拾战争遣下的残局,一方面安葬死者,同时治理
伤兵。
燕飞、向雨田、卓狂生、红子春、姬别、庞义一众人等,立在高丘之上,观察四周的
情况。
姚猛此时策马街上丘顶来,甩鉴下马,嚷道:"没有见到慕容隆的屍身,恐怕这小子
溜掉了。"
红子春点头道:"该是溜掉了,有人见到他在数十亲兵保护下,望北逃走。"
卓狂生拈须道:"慕容隆把全军尽没的消息带往他老爹那去,他老爹会有甚麽反应呢
?"
姬别叹道:"这要老天爷才知道。"
众人都想笑,却笑不出来。战争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残忍恶事,败的一方固是凄惨,
胜的一方亦不好受。
姚猛道:"崔堡主着我来问各位大哥,如何处置敌人的俘虏和伤兵?"
众人的目光投往燕飞,看他的决定。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在参合陂处理敌俘的残忍手段,暗叹一口气,道:"可以自行离
开的,任他们离开,我们更必须善待对方的伤重者。"
卓狂生提议道:"明天呼雷方运送物资粮草的骡马队将会到达,可在他卸下粮资後,
把所有的伤重者送返崔家堡治理,痊癒後的敌俘,放他们离开吧!"
姬别点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姚猛翻上马背,领命去了。
卓狂生道:"我们要待呼雷方到此处後方能起行,怕要在这里多盘桓两天,亦可以好
好休息,以恢复元气。"
姬别往四方看望,苦笑道:"真不想留在这鬼地方。"
众人深有同感。
燕飞道:"我必须先行一步,向拓跋珪报信,向兄和我一道走如何?"
向雨田道:"你想撇掉我也不成。"
卓狂生道:"真羡慕你们,说走便走,留下这个烂摊子给我们。"
庞义道:"你也可以和小飞他们一起上路,谁敢阻止你呢?"
卓狂生道:"我岂是如此不讲江湖义气的人?且我自问跑得不够他们两个小子快,怕
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红子春讶道:"原来你既懂得自量,亦懂得为人着想。"
卓狂生叹道:"我没有心情和你说笑。真不明白自己,为何以前在边荒集大战连场,
却从没有像这刻般对战争生出厌倦的感觉呢?真古怪。"
向雨田淡淡道:"因为以前在边荒集的战争,都是为保护边荒集而战,与今战的性质
不同,而战争正是看谁能捱下去的玩意。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你的感觉会是另一回事。"
接着向燕飞道:"起行吧!"
燕飞道:"一切依计而行,小心慕容垂会派人伏击你们,他是坚强的人,绝不会被一
场败仗动摇,而他手上仍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反击我们。"
说毕偕向雨田奔下山坡,如飞去了。
第十三章 无回之势
刘裕接过任青媞奉上的热茶,喝了两口,放在身旁小几上。
任青媞缓缓在他身前下跪,然後伏人他怀里去,抱紧他的腰,心满意足的道:"想不
到刘爷会这麽快再见妾身,青媞真的很欢喜。"
刘裕生出轻松的感觉,由日出到日落,他忙得昏天昏地,被逼去处理无有穷尽的文书
诏令,沉重的工作令他透不过气来,可是当任青媞纵体入怀,所有烦恼一扫而空。
他清楚自己不但迷恋她动人的肉体,倚赖她把握建康高门的心态和动向,更对她生出
感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她既厌恶又怨恨,但此刻只剩下火热的爱恋,这是初识她时
完全想像不到的发展。
每当和她在一起时,他尽力不去想江文清,随着任青媞不住发挥"李淑庄式"的奇效,
他因瞒着江文清而来的歉疚感觉,逐渐减少。
他愈来愈清楚,要站稳在他的位置上,凡于他有利的事,都不可拒绝。
任青媞像头狸猫般蜷伏在他怀里,轻轻道:"刘爷应付谢混的手法非常高明,现在建
康的世族,人人都对刘爷刮目相看,晓得刘爷待人处事是有底线的,纵然像谢混般与刘爷
有特殊的关系,逾越了刘爷的底线,刘爷亦不会饶他。"
刘裕大讶道:"消息竟传播得这麽快吗?"
任青媞道:"刘爷是通过王弘的口向建康高门发出警告嘛!只要是在乌衣巷内首先传
播,不用一天时间会传遍建康高门之间,何况现在无人不对刘爷格外留神,消息比以前更
速更广。"
刘裕道:"谢混有甚麽反应?"
任青媞道:"谢混有什麽反应,没有人知道,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则与刘爷有
间接关系的谣言又出笼了。"
刘裕失声道:"甚麽?"
任青媞道:"宋大哥是否走了?"
刘裕讶道:"你怎会这麽快知道呢?"
任青媞道:"谣言正是与宋大哥有关,说宋大哥因不满你的所作所为,忿然离开。"
刘裕双目杀机遽盛,狠狠道:"又是谢混那小子,他是不是嫌命长了。"
任青媞道:"刘爷肯定是谢混造谣的吗?"
刘裕道:"除了他之外,谁会知道?亦只有他会做这种蠢事。"
任青媞道:"他在试探刘爷。"
刘裕愕然道:"试探我?"
任青媞张开美目,仰首看他,柔声道:"他在试探刘爷是否言出必行,如果刘爷退缩
,他便可以挽回面子,亦可稍杀刘爷的威风。"
接着又道:"建康是个蜚短流长的是非之地,于高门中此况尤烈,高门大族的人更是
视野狭窄,远的事他们看不到,最爱月旦眼前人的缺点,再无限的扩大。谢混习染了这种
不良的风气,最懂得玩这类手段。"
刘裕差些儿破口大?,幸好不再牵连到王淡真,所以仍能按下心中怒火,沉声道:"我
该怎麽办?"
任青媞把螓首枕贴他宽敞的胸膛,好整以暇的道:"很容易呢!直接把谢混押到石头
城去,不理他任何解释,就告诉他,他已犯下第二个错误,如敢再犯,立即斩他的头,看
他以後是否还敢开罪你?"
刘裕一呆道:"可是我如何面对道韫夫人呢?若她因此病情加重,我刘裕万死不足以
辞其疚。"
任青媞叹道:"如果你在此事上心软,等於害了谢混。"
刘裕苦笑道:"谢混今次所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似乎仍未至把他拿来严
辞警告的田地。"
任青媞道:"谢混敢再散播谣言,显然是他不把刘爷先前通过王弘发出的警告放在心
上。我晓得刘爷不想杀他,不是因对他有任何好感,而是念在谢家的情份。不过刘爷也要
想到,防洪患必须于水泛前,刘爷如能趁早让那小子清楚刘爷的心意,将来便不用面对同
样的难题。"
刘裕沉吟良久,叹道:"我真的办不到。最怕他不久後立即犯第三个错误,我将没有
选择的余地。"
任青媞道:"或许是谢混注定了是要走上这条与刘爷对立的路吧!不要再说他哩!我
要刘爷宠我爱我,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心中晓得任青娓的看法是对的,奈何他实在不敢再刺激谢道韫,
怕她消受不了。
他是否须和谢混好好的谈一次呢?
※ 编辑: cid1979 来自: 61.30.12.182 (03/28 13:27)
1F:推 drinks:感谢!! 203.67.37.206 0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