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xwood (hume)
看板HsiaYu
标题[文 ] 〈温和的梦想家〉/夏宇 选自《说梦》/季季 编
时间Fri Sep 4 21:52:50 2009
〈温和的梦想家〉/夏宇 选自《说梦》/季季 编 1982年出版
版工贴文前说明:
1981年,季季向童大龙邀稿,当时夏宇这个笔名似乎比童大龙
还不为人所知。夏宇给了季季这篇曾刊载於人间的文章,当年
夏宇25岁。
这篇文章的最後一段後来成为《备忘录》中章节〈1981〉的内
文。读着夏宇在文中所写「说不定在我的一生中,那些都只是
一种奢想」。今年2009年,一切的奢想说不定已经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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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梦想家〉/夏宇
我所历经的世界之一是一种瀑布的,或者台风似的快乐,譬如
一些歌剧里能够感觉到的。男人有丰沛的嗓子,像夏日午後的
阵雨,条理清晰的,节奏分明的唱着,唱「善变的女人」。他
有乾净的头发,乾净的眼睛,毫无预谋的六月晴空下。但是对
她,他是朝生暮死的。他伸长脖子卖力的唱着,从肺腑里掏出
,不,还深,从肚子里冲出来;来不及在心上停驻的没有悲哀
的爱。
我所历经的世界之二是一种颜色。一种叫「榄仁」的树的叶子
的颜色。我果然有一些「强烈的临时性格」,看到这棵树的时
候,譬如我会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主动的与人交谈。跟人谈得
愉快的时候,多半是把对方想像成一棵树,并且和榄仁有着一
样的叶子的时候。
之三也是一种颜色。博物馆门前的、一辆车的、无可理喻的红
色,停在一排黑色栏杆旁边,於是彷佛被安抚了,车窗中倒映
出被微风吹动的树叶,车子後面两个邮筒,远方也被安抚了。
之四是一种病情。他来到我面前说他自己,像一个慢性的长期
病人,委婉耐心的、缠绵的、充满权威的诉说自己的病症。我
看着他,只想跟他亲吻,但它似乎只为他的病症所拥有。我偏
着头,思量这个短暂的冬日的午後,充满袭击的阴谋。
之五,默片时代。我确定我们将有一个相知但是冷漠的过程,
怯於表达,怯於示爱。我们将不轻易的吐露自己,因为那将立
即成为对方攻击和排拒的起点。攻击和排拒的原因是爱。
之六,我喜欢洗澡水的温度,令人愉快安全。像某人形容的「
彷佛在子宫里的温度」。
之七是猴年黄历上的警告:「太岁当头坐,无喜恐有祸,剑峰
伏屍见,病痛则难免。」一九八○年,我记得我因此有个临终
的愿望是:当一个滑稽的演员。可是我已经活到鸡年了。
之八,我的历经的世界之八是广告摄影里一只特别放大特写的
女人的嘴唇,丘陵般起伏的嘴形,上面有复杂的皱纹,彷佛寄
居蟹横行的沙滩,彷佛历经过许多吻。
之九是兵法;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关於爱情,以及对象。
之十。之十我要记录的是一些关於懂或不懂的事情。像下面这
些东西,我完全无法明了:子午线、格林威治时间,莱布尼兹
说:「我认为空间是纯相对的」以及从初中开始就深深困惑的
αβγ等等。
可是这样我懂了:「一只船是一颗星的模型。」
「一个城市的下水道系统。」
这样的诗也懂:「墨绿近乎宝蓝的果敢。」
或者这样修辞:「饥饿与饱胀之间,找不出一颗米的距离。」
关於我的肚子,消化速度以及觅食习惯,也容易懂。
至於爱因斯坦说的,如果我驾着光线,这个世界会像什麽样子?
完全不懂,又完全懂。
之十一,是关於我遗失过的所有眼镜,近视375度,散光100度
,我梦见它们各在一条条混乱的街上穿越所有的红绿灯朝我飞
过来了。
之十二,假装;你要我假装爱你,或是假装不爱你?
之十三,回到最初的快乐,关於写着的我以及被写的我之间的
快乐关系。
我深信它们都是一个个完整独立的世界,有它们独自的起承转
合,节奏以及音调,我还可以继续想,继续记录,一千条一万
条都不止。我只不过在公车上呢,车窗外的世界以一种令我熟
睡的速度迅速的改变着,颜色、象徵、真理、英雄形象、誓约
,......都在无能抗拒的变迁中,愈来愈渺小短暂。
每天,我把闹钟拨到跟第一班公车一样早的起床时间,为了在
同样的时辰上同样的起跑速度去追踪去历经世界的变迁,但是
我总在闹钟响後的四、五个小时才充分醒来;怎麽办呢,会开
完了,谈判谈妥了,潜水艇买下来了,石油涨价,人质也释放
了。
我多麽着急,可是又无可奈何,我怎麽能够为我睡眠中的世界
动乱负责呢?那时我在我的梦境里,扮演一个个离奇诡异、没
有完整脸孔及正确形象的角色,我分析、判断,但那只是梦境
中的分析和判断。
也许问题是,醒过来时,我仍然是一个,我愈来愈是一个温和
的─虽然不乏美学使命的─梦想家,花很多时间从这里走到那
里,花更多时间去想像如何从这里走到那里;石油涨价、人质
释放、交通阻塞、股市大跌......我走一走,坐下来,对未来
没有任何的提防与戒备,前面站着人,左右坐着人,公车在好
看的忠孝东路上开过,所谓提防与戒备,是对於戏剧性的提防
与戒备,譬如私奔、情杀,或者逃亡,但是说不定在我的一生
中,那些都只是一种奢想。我怎麽能够知道呢?我只是坐车要
到水源路,最多戴上眼镜,有一本日记本和一串钥匙,我假装
咳嗽,偏头看窗外,心情着急,表情跟任何一位乘客一样冷漠
;我对时间也许有狂妄的企图,只是不便明说。
选自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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