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ightmyfire (cityghost专属奴隶)
看板Gulong
标题第一件差事 詹宏志
时间Sat Jan 13 08:45:53 2007
雪爪追踪 : 第一件差事
副 刊 主 编 上 司 歪 着 头 沉 吟 了 半 晌 , 小 心 翼 翼 打 量 着 我 , 用 着
半 是 命 令 半 是 请 求 的 口 气 : 「 古 龙 那 边 就 由 你 去 连 络 , 想 办
法 一 定 要 叫 他 给 我 们 写 稿 子 。 」
那 是 近 三 十 年 的 旧 事 了 , 西 元 纪 元 还 在 七 ○ 年 代 , 我 刚 刚 来
到 当 时 号 称 台 湾 最 大 的 报 社 上 班 , 工 作 职 位 是 副 刊 的 助 理 编
辑 , 官 位 还 比 不 上 孙 悟 空 初 在 天 庭 上 班 的 弼 马 温 , 但 我 大 学
还 没 毕 业 , 课 余 工 作 还 能 拥 有 全 薪 的 正 职 , 算 是 际 遇 不 错 了
。
副 刊 上 司 是 任 副 总 编 辑 职 的 主 编 , 本 来 是 一 位 大 诗 人 文 学 家
, 也 是 知 名 的 老 经 验 文 学 编 辑 , 但 来 到 报 纸 副 刊 工 作 後 他 也
自 我 调 整 了 不 少 , 他 知 道 副 刊 工 作 不 能 全 从 文 学 的 角 度 去 思
考 , 读 者 大 众 的 各 种 口 味 都 必 须 照 顾 , 社 会 上 新 兴 的 文 化 流
行 也 是 应 该 回 应 的 重 点 。
那 时 候 有 什 麽 文 化 新 流 行 ? 邵 氏 出 品 、 楚 原 导 演 的 武 侠 电 影
《 流 星 、 蝴 蝶 、 剑 》 和 《 天 涯 、 明 月 、 刀 》 刚 刚 在 港 台 各 地
掀 起 一 股 旋 风 , 连 不 爱 看 国 片 的 大 学 生 都 染 上 疯 狂 , 说 话 也
模 仿 起 电 影 的 对 白 。 不 用 说 , 本 来 已 经 有 点 落 寞 的 武 侠 小 说
原 着 作 者 古 龙 , 一 夜 之 间 咸 鱼 翻 身 , 重 新 成 为 最 热 门 的 作 家
。
我 的 主 编 上 司 考 量 再 三 , 觉 得 有 必 要 争 取 古 龙 来 写 一 个 新 的
武 侠 小 说 连 载 , 把 那 股 社 会 流 行 风 潮 引 到 副 刊 里 来 。 但 他 却
面 临 一 件 尴 尬 的 事 。
原 来 , 不 久 以 前 , 这 个 副 刊 本 来 就 有 古 龙 的 武 侠 小 说 连 载 ,
但 大 作 家 常 常 脱 稿 断 稿 , 纪 律 不 彰 , 加 上 也 不 是 太 受 欢 迎 ,
我 的 主 编 上 司 忍 痛 腰 斩 了 小 说 连 载 , 当 然 也 就 得 罪 了 大 作 家
。 这 次 重 新 邀 稿 , 想 到 开 口 就 觉 得 尴 尬 , 主 编 因 此 打 量 了 我
半 晌 , 才 决 定 把 任 务 交 给 这 位 新 来 的 小 伙 子 。
新 来 的 小 伙 子 , 也 就 是 我 , 也 觉 得 心 怯 惶 恐 。 在 那 个 时 代 (
其 实 现 在 何 尝 不 是 ) , 作 家 给 那 家 报 社 杂 志 写 稿 , 十 分 依 赖
与 编 辑 之 间 的 信 任 关 系 , 主 编 常 常 必 须 直 接 与 作 家 通 话 , 很
少 假 手 他 人 。 我 虽 然 也 有 几 年 编 辑 经 验 , 但 担 任 的 是 助 手 之
职 , 我 替 主 编 写 信 、 回 信 , 帮 他 看 稿 、 改 稿 , 却 很 少 有 以 自
己 的 身 分 、 名 义 和 作 家 说 话 的 机 会 。 现 在 , 我 要 不 提 主 编 的
名 字 , 直 接 向 大 作 家 发 书 邀 稿 之 请 , 这 位 大 作 家 会 理 我 吗 ?
我 从 主 编 的 记 事 本 里 抄 下 古 龙 的 电 话 , 回 到 座 位 , 深 呼 吸 好
几 回 , 鼓 足 了 勇 气 , 才 拨 通 号 码 。 电 话 接 通 时 , 我 内 心 还 是
震 动 了 一 下 , 因 为 说 话 的 就 是 作 家 本 人 , 他 磨 了 砂 子 似 的 声
音 听 起 来 确 实 有 一 种 与 武 侠 小 说 匹 配 的 江 湖 味 , 他 听 完 我 结
结 巴 巴 报 了 名 号 和 意 图 之 後 , 玩 味 似 的 沉 吟 一 阵 , 才 缓 缓 用
他 磁 性 的 沙 哑 音 说 : 「 我 等 一 下 会 在 某 某 餐 厅 和 几 位 朋 友 吃
饭 , 你 如 果 有 兴 趣 谈 写 稿 的 事 , 就 过 来 聊 聊 吧 。 」
某 某 餐 厅 我 是 知 道 的 , 离 报 社 也 不 远 , 我 离 开 工 作 一 阵 子 再
赶 回 办 公 室 , 应 该 也 还 来 得 及 。 但 为 什 麽 这 句 话 我 摸 不 通 是
什 麽 意 思 ? 它 又 像 是 充 满 光 明 的 希 望 , 又 像 是 充 满 嘲 弄 的 挑
衅 , 大 作 家 会 痛 快 答 应 写 稿 ? 还 是 会 给 我 报 复 式 的 羞 辱 ?
计 程 车 穿 过 下 班 时 的 重 重 车 阵 , 我 内 心 忐 忑 地 来 到 餐 厅 , 已
经 是 迟 了 半 小 时 , 走 进 包 厢 时 , 桌 上 杯 盘 狼 藉 , 晚 餐 显 然 是
进 行 了 一 段 时 间 。 最 里 面 坐 着 的 , 就 是 古 龙 本 人 , 个 子 虽 小
却 有 一 股 气 势 , 旁 边 有 两 位 男 子 , 我 都 不 认 识 , 席 上 还 有 三
位 美 艳 的 女 子 , 浓 妆 艳 抹 得 不 适 合 在 街 上 行 走 。
古 龙 没 起 身 , 比 个 手 势 要 我 坐 下 , 也 不 理 我 支 支 吾 吾 解 释 迟
到 的 原 因 ; 他 从 桌 底 下 拿 起 一 个 纸 盒 , 掏 出 一 瓶 黑 牌 约 翰 走
路 威 士 忌 , 带 着 意 味 深 长 的 微 笑 , 他 说 : 「 你 知 道 我 们 谈 话
是 要 喝 酒 的 。 」 他 把 新 酒 瓶 推 到 我 面 前 : 「 小 朋 友 , 喝 完 这
瓶 再 谈 话 。 」
我 离 开 穷 乡 下 来 到 城 市 不 久 , 酒 也 没 喝 过 几 回 , 黑 牌 的 约 翰
走 路 只 是 遥 远 的 洋 酒 名 称 , 我 看 桌 上 的 瓶 子 , 不 知 道 该 不 该
当 真 。 古 龙 倒 是 笑 吟 吟 地 打 开 酒 瓶 , 满 满 倒 了 一 个 喝 啤 酒 的
玻 璃 杯 , 并 举 起 他 自 己 的 酒 杯 , 我 慌 张 地 拿 起 酒 : 「 古 龙 先
生 , 我 先 敬 您 。 」
一 大 口 入 喉 , 烈 酒 像 火 炙 一 样 灼 烫 整 个 嘴 巴 , 「 别 急 , 先 喝
口 水 。 」 古 龙 又 推 了 一 杯 开 水 过 来 。 旁 边 的 男 男 女 女 已 经 不
可 遏 止 地 笑 了 起 来 。
「 古 龙 先 生 , 我 先 把 这 杯 乾 了 。 」 我 的 蛮 劲 也 来 了 , 杀 人 不
过 头 点 地 , 不 是 吗 ?
古 龙 饶 富 兴 味 地 看 着 我 涨 红 的 脸 , 他 倒 是 不 慌 不 忙 , 先 给 自
己 的 杯 子 加 冰 块 , 看 我 乾 杯 也 不 冲 动 , 只 抿 了 一 口 。
「 要 不 要 先 吃 点 菜 打 个 底 ? 」 古 龙 问 。
「 不 用 。 」 我 看 着 消 降 缓 慢 的 酒 瓶 , 担 心 着 进 度 , 也 担 心 着
办 公 室 里 的 工 作 , 我 又 倒 满 一 杯 : 「 古 龙 先 生 , 我 再 乾 这 一
杯 。 」
杯 子 又 空 了 , 旁 边 的 小 姐 戏 弄 似 的 拍 起 手 来 , 「 再 来 一 杯 。
」
我 感 觉 到 自 己 唇 舌 麻 木 , 说 话 艰 难 , 但 杯 子 还 是 举 起 来 了 :
「 我 再 乾 了 这 一 杯 。 」
不 管 什 麽 好 酒 , 大 口 吞 咽 都 不 是 好 滋 味 , 这 瓶 当 时 算 是 昂 贵
的 酒 基 本 上 是 糟 蹋 了 。 但 一 杯 又 一 杯 , 不 知 不 觉 瓶 子 也 见 底
了 , 我 觉 得 是 到 了 该 开 口 讲 点 写 稿 的 事 了 , 我 说 : 「 古 龙 先
生 … … 」
可 是 没 有 声 音 , 我 的 嗓 子 好 像 是 哑 了 , 或 者 我 牵 动 脸 上 说 话
的 肌 肉 有 困 难 , 我 已 经 一 句 话 也 说 不 出 了 。
大 家 都 笑 了 , 但 我 开 始 感 到 天 旋 地 转 , 眼 前 发 黑 , 心 跳 得 好
像 要 逃 离 胸 腔 , 我 坐 在 椅 子 上 头 却 忍 不 住 趴 倒 在 桌 子 上 , 其
他 人 的 声 音 也 变 得 空 洞 而 遥 远 。
迷 迷 糊 糊 中 有 人 扶 我 上 车 , 我 听 见 古 龙 磨 沙 声 说 : 「 我 送 你
回 去 。 」 我 坐 在 古 龙 由 司 机 驾 驶 的 加 长 型 宾 士 车 , 浑 身 冒 着
冷 汗 。 黑 暗 中 , 古 龙 开 口 了 : 「 你 的 主 编 是 … ? 」 我 点 点 头
。 「 你 知 道 我 和 他 有 过 节 ? 」 我 又 点 点 头 。
古 龙 突 然 又 笑 了 起 来 : 「 你 知 道 吗 ? 我 不 喜 欢 写 稿 , 写 稿 太
不 好 玩 了 。 」 我 摇 摇 头 , 我 太 年 轻 了 , 听 不 懂 这 句 话 。
下 车 时 我 还 步 履 不 稳 , 古 龙 扶 我 下 车 , 回 到 车 上 , 又 摇 下 车
窗 : 「 嘿 , 小 朋 友 , 你 够 意 思 , 我 给 你 写 稿 。 」
车 子 如 何 开 走 , 我 如 何 上 楼 回 到 办 公 室 , 我 都 记 不 得 细 节 。
我 在 楼 梯 间 吐 了 一 回 , 扫 地 的 阿 姨 用 惋 惜 的 口 气 说 , 「 年 轻
人 不 要 喝 那 麽 多 酒 , 身 体 会 弄 坏 。 」
我 挣 扎 回 到 座 位 , 所 有 同 事 都 瞪 眼 看 着 我 , 包 括 满 脸 狐 疑 的
主 编 在 内 , 我 开 口 向 他 报 告 , 声 音 沙 哑 得 和 古 龙 一 样 : 「 主
编 , 我 约 到 稿 子 了 。 」
台湾壹周刊 第2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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