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ercyjack (assimilated)
看板Gulong
标题Re: 七种武器之2──孔雀翎
时间Thu Apr 20 17:57:49 2006
Chapter2 双 双
(一)
又是黄昏。
远山在夕阳中由翠绿变为青灰,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风的气息却更芬芳,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鲜花静悄悄地拥抱着一户人
家。
小桥。流水。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里也种着花。
一个白发苍苍、身材魁伟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只有一只手。
但是他这只手却十分灵敏、十分有力。
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样手,巨斧轻轻落下,「喀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遥远、冷淡。
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丰富生活的人,眼睛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立刻回过头。
他看见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里还是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高立走过去,他就慢慢地放
下斧头。
然後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像奴才看见主人那麽样跪下去。
但是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就像是在扮着一幕无声的哑剧。只可
惜谁也不知道剧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幸好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声音。
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双双。
她在屋子里柔声轻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我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
高立听到这声音,眼睛里也立刻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
小武几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说不出有多麽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过头,开始劈柴,「喀嗓」一声,一根柴又被劈成两半。
她并没有出来。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她究竟是个怎麽样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厅里打扫得很乾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
她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你带了客人口来?」她居然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高立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未你为什麽不请他进来?」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着道:「她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
然後他就跟着走了进去。
然後他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以至连心跳都似已停止。
他终於看见了双双——这第一眼的印象,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拉着薄薄的被单的手,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像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麽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像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
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
瞎子。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
花刚摘下,鲜艳而芬芳,更衬得这屋子的主人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
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界的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
仰慕她。
小武完全怔住。
高立却已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
知不知道我想你已经想得快疯了。」
这种话简直说得肉麻已极,几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呕。
但双双脸上的光辉却更明亮了,她抬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头。
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拿他当做个孩子。
高立也好像真的成了个孩子,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
双双吃吃笑道:「你这个小扯谎精,你若真想我,为什麽不早点回来广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也想旱点回来,可惜我还想多赚点钱,回来给我的
小公主买好东西吃、好东西玩呀。」
双双道:「真的?」
高立道:「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双双又笑了,道:「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晕了头哩。」
高立叫了起来,道:「我会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公
主!」
双双笑得更愉快,却故意摇着头,道:「我不信,外面一定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
高立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又接着道:「我本来听说皇城里也有个公主很美,但後来我自己一看
,才知她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双双静静地听着,甜甜地笑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亲。
高立立刻好像开心得要晕倒。
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一个畸形的小瞎子,两个人居然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
趣。
这种情况非但可笑,简直滑稽。
但小武心里却一点可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苦。
他只觉得想哭。
高立已从身上解下一条陈!日的皮褡裢,倒出了二三十锭金子,倒在床上。
他拉着双双的小手,轻摸着这些金子,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骄做,道:「这都是我
这几个月赚来的,又可以替我们的小公主买好多东西了。」
双双道:「真是你赚来的?」
高立大声道:,「当然,为了你,我绝不会去偷,更不会去抢。
双双的神色更温柔,抬起手,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有你这麽样一个男人,我
真,我真为你而骄做。」
高立凝视着她,苍白、憔悴、冷漠的脸忽然也露出种说不出的欢愉幸福之色。在外面
所受的委曲和打击,现在早已全部忘得乾乾净净了。
小武从未看过这种表情,也从未想到会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到了这里,他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双双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显然也已感觉得到。
所以她自己也是完全幸福而满足的。
你们能说他们不配麽?
小武忽然也觉得她很美了。
一个女人只要能使她的男人幸福欢愉,其他纵然有些缺陷,那又能算得了什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双忽然红起脸一笑,道「你刚才不是说带了个朋友回来
吗?」 」
高立也笑了道:「你看,我一看见你,立刻就晕了头,连朋友都忘了。」
双双道:「你在别人面前也这麽说,不怕别人笑话。」
高立道:「他怎麽会笑话我们,这小子现在一定嫉妒我嫉妒得要命!」
他看着小武,目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小武叹了口气道:「你总在我面前说,你的小公主是世上第一美人,现在我才知道你
是个骗人精。」
高立脸色立刻变了,拚命挤眼,道:「我哪点儿骗了你?」
小武道:「世上哪里有像她那样的美人?她简直是天上的仙子。」
高立笑了。
双双也笑了。
小武用拳头轻打高立的肩,笑道:「老实说,我真羡慕你这混小子,你哪点儿配得上
她。」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实在配不上她,只可惜她偏偏要喜欢我。」
双双吃吃笑道:「你们看这个人,脸皮怎麽越来越厚了。」
高立道:「我是跟这小子学的。」
三个人同时大笑,小武忽然也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麽样开心过。
双双睡得很早,吃完了饭,是高立扶她上床的,还替她盖好了被。
她就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样样事都需要别人照顾。
可是她却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现在星已升起。
高立和小武铺了张草蓆在花丛间,静静地躺在星空下。
夜凉如水。
星空遥远而辉煌。
小武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个奇妙的女人。」
高立没有说话。
小武道:「她的外貌也许并不美,可是她的心却很美,也许比世界上大多数美人都美
丽得多!」
高立还是没有说话。
小武道:「我本来一直在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为什麽是个小气鬼,现在我才明白
了。」
他叹息着,接着道:「为了她这样的女人,你无论怎麽做都是值得的。」
高立忽然道:「也许我并不是为了她。」
小武道:「你不是?」
高立也叹了口气,道:「我若说得光明堂皇些,当然可以说是为了她,可是我自己心
里明白,我这麽样为的是自己。」
小武道:「哦!」
高立道:「因为我只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才会觉得平静快乐。所以……」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每隔一段时候,都一定要回来一次,住几天,否则我只觉早已
倒了下去,早已发了疯。」
——人也像机械一样,每隔一段时候,都要回厂去保养保养,加油的。
小武当然懂得这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又问道:「你怎麽遇见她的?」
高立道:「她是个孤儿。」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经死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道:「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不让她伤心,从小就说
她是世上最美的孩子,她……她自己当然也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见别人。
就因为她看不见别人,所以才不能将自己跟别人比较。
小武长长叹息着,黯然道:「她是个瞎子,这本是她的不幸。从这一点看,这反而是
她的运气。」
幸福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恐怕本来就很微妙。
高立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无意间来到这里,那时她父母还没有死,他们为
我疗伤,日日夜夜地照顾我,从没有盘问过我的来历,也从没有将我当做歹徒。」
小武道:「所以你以後就常常来?」
高立道:「那时我已将这里当做我自己的家,到了年节时,无论我在哪里,总要想法
子赶着回来的。」
小武道:「我了解你这种心情。」
他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痛苦之色,这个看来很开朗的少年,心里也有很多不可
与外人道出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道:「後来……後来她的父母死了,临终以前,将他们唯一的女儿交托给我,他
们并不希望我娶她,只不过希望我能像妹妹般看待她。」
小武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道:「现在还没有,但以後——以後我一定会娶她的。」
小武道:「为了报恩?」
高立道:」不是。」
小武道:「你真的爱她?」
高立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知道……只知道她可以
使我快乐,可以使我党得自己还是个人。」
小武道:「那麽你为什麽还不赶快娶她?」
高立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喝我们的喜酒?」
小武道:「当然想。」
高立坐了起来,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道:「你肯不肯在这里多留几天/
小武道:「反正我也已无处可去。」
高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小武跳了起来,用力拍拍他的肩道:「我一定等着喝你的喜酒。」
高立道:「我明天就跟大象去准备。」
小武道:「大象?」
高立道:「大象就是刚才替我们做饭的那个独臂老人。」
小武道:「他一一他又是个怎麽样的人呢?」
高立笑得彷佛很神秘,道,「你看呢?」
小武道:「我看他一定是个怪人,而且一定有段很不平凡的历史。」
高立道:「你看过他用斧头没有?」
小武道:「看过。」
高立道:「你觉得他手上的功夫如何?」
小武道:「好像并不在你我之下。」
高立道:「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小武道:「他究竟是谁?怎麽会到这里来的?为什麽对你特别尊敬?」
高立又笑了笑,道:「这些事你以後也许会慢慢知道的。」
小武道:「你现在为什麽不告诉我?」
高立道:「因为我答应过他,绝不将他的事告诉任何人。」
小武道:「可是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里的一丛月季花里窜了过去。
他的身法轻巧而优美,而且非常特殊。
花丛中彷佛有人低声道:「好轻功,果然不愧为名门之子。」
小武的脸色变了变,低叱问道:「阁下是什麽人?」
喝声中,他已窜入花丛,正是刚才那人声发出来的地方。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花丛里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高立也赶了过来,皱眉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这里来了?」
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麽知道不是?」
小武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彷佛有些惊讶,又彷佛有些恐惧。
既然他算准不是组织中的人追来,又为什麽要恐惧?
高立虽然想不通,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小武若是不愿说出一件事,无论谁也问不出来的。
高武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大象呢?」
高立道:「只怕已睡了!」
小武道:「睡在哪里?」
高立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强笑了笑,道:「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
高立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很不喜欢聊天的人?」
小武目光闪动着,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缓缓道:「也许他喜欢跟我聊天呢。」
高立凝视着他,过了很久,终於点点头,道:「也许,这肚上奇怪的事本来就多得
很。」
(二)
大象并没有睡。
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他无论看着什麽人,都好像在看着一块木头。
高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
大象道:「睡着了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彷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
高立显得很惊讶,彷佛已有根久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生命上必需之物外,什麽别的东西都没有。
他过的简直是种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双双的屋里成了个极鲜明的对比,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
这魁伟、健壮、坚强、冷酷的独臂老人,也和双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若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这麽样两个人是绝不会生活在一起的。
大象已经拉开张用木板钉成的凳子,说道:「坐。」
屋里一共只有这麽样一张凳子,所以小武和高立都没有坐。
小武站在门口,眼直勾勾地看着这老人,忽然道:「你以前见过我?」
大象摇摇头。
小武道:「可是你认得我!」
大象又摇摇头。
高立看看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见过你,怎麽会认得你!」
小武道:「因为他认得我的轻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轻功身法难道和别人有什麽不同?」
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麽看不出?」
小武道:「因为你年纪太轻。」
高立道:「你难道已经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高立又问道:「就算你轻功身法和别人不同,他也没看过。」
小武道:「他看过。」
高立道:「几时看过的?」
小武道:「刚才。」
高立道:「刚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麽话都没有说,眼睛却在看着大象脚上的鞋。
鞋子上的泥还没有乾透。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只有花畦的泥是湿的,因为每天黄昏後大象都去浇花。
但若是黄昏时踩到的泥,现在就应该早已乾透了。
高立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立刻明白刚才躲在月季花丛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
大象并没有否认。
高立道:「你真的认得他?」
大象也没有否认。
高立道:「他是谁?你怎麽认得他的。」
大象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小武,道:「你为什麽还不回去?
」
小武脸色彷佛又变了变,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并没有问:「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里?」
他反而问:「我为什麽要回去!」
大象道:「因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问了一句:「为什麽?」」
大象道:「因为你父亲只有你这麽样一个儿子。」
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像是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这老人,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
高立悠然说道,「他当然不是大象,他是一个人。」
小武不理他,还是盯着这老人,道:「你是邯郸金开甲!」
老人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高立却已忍不住失声道:「金开甲?『大雷神』金开甲?」
小武道:「不错!」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只因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
是谁。」
高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
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辈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斧头运用得那麽巧妙?」
金开甲突然冷冷他说道:「只可惜你年纪也太轻,还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风雷神斧
,是什麽样子。」
小武道:「可是我听说过。」
金开甲道:「你当然听说过,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言词间却已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过,叱吒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会躲在这里
替人家劈柴!」
这句话里彷佛有刺。
金开甲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也像是突然被根钉子钉住。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缓缓道:「那当然要多谢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里也彷佛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我。」
金开甲道:「的确没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还号称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见了我,为什麽不杀
了我?」
金开甲道:「我不杀你。」
小武道:「为什麽?」
金开甲道:「因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惊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
金开甲冷冷道:「那时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则又怎会被那几个竖子所欺。
」
他冷漠的眼睛里突又露出一丝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自从泰山一役,伤
在你父亲手里之後,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楼飞血』?」
金开甲道:「没有,没有人能够破得了重楼飞血。」
小武道:「他虽然断了你一只手,但你还剩下一只有手。」
金开甲冷笑道:「你毕竟年纪太轻,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
小武怔住。
过了很久,他突又问道:「你在这里天天劈柴,为的就是要练右手斧?」
金开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练了多久?」
金开甲道:「五年。」
小武道:「现在你右手是否能和左手同样灵巧?」
金开甲闭上嘴,拒绝回答。
没人会将自己的武功虚实,告诉自己的仇家的。
高立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转向小武,笑了笑,道:「现在我总算也知道你是谁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是姓武,你是姓秋,叫做秋凤梧。」
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高立道:「昔年『孔雀山庄』秋老庄主,在泰山绝顶决斗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这一
战连没有耳朵的人怕都听说过。」
秋凤梧也不禁叹息,道:「那一战当真可以算是惊天地而位鬼神。」
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庄的名字,我当然也听说过。」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秋凤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
高立道:「当然是。」
秋凤梧道:「而且永远都是。」
他忽然转问金开甲,道,「但我们并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後也不是。」
金开甲道:「当然不是。」
秋凤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庄复仇,随时都可以向我出手。」
金开甲冷冷地道:「我为什麽要找孔雀山庄复仇?」
秋凤梧:「你不想报复?」
金开甲道:「不想。」
秋凤梧道:「为什麽?」
金开甲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斗,生死俱无怨言,何况我不过断了一只手!」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慢慢的接着道:「秋老头本可要我命的,他却只要了我一只手,
我若一定要报复,是报恩,不是报仇。」
秋凤梧看着他,彷佛很惊讶,又彷佛很佩服,终於长长叹了声,道:「难怪家父常说
,大雷神是条了不起的男子汉,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就凭这一点,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能
比得上。」
金开甲冷冷地道:「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一手!」
金开甲道:「不是。」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
风雷斧,我不能避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准也不能说他胜的不公平,你更不能。
」
秋凤梧垂下头,脸上却反而现出神采,道:「是,是我错了
金开甲道:「你知道错了,就该快回去。」
秋凤梧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金开甲道:「为什麽?」
秋凤梧笑了笑道:「因为我还等着要喝高立的喜酒。」
酒在桌上。
每个人在心情激动之後,好像都喜欢找杯酒喝喝。
秋风梧举杯叹道:「英雄毕竟是英雄,好像永远都不会老的,实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
今日还有那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高立叹道:「但这些年来,他日子的确过得太苦,我几乎从未见他笑过。」
秋凤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请我们喝喜酒时,他却笑了。」
高立道:「所以这喜酒我更非请不可。」
秋凤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几个人能请到大雷神和孔雀山庄的少庄主来喝他的喜酒?」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想不适,你怎麽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搏来的名
声,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
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的本事,博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
而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像就不值一文。」
高立道:「没有人这麽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
织,我一直在等机会。」
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後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道:「为什麽?」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後显然还有
股神秘腹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於慢慢他说出了三千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一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青龙会据说也有三百六十二个秘密的分舵。」
高立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
「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麽清楚得很。
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
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秋凤梧终於长叹道:「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
青龙会的力量存在。」
高立道:「他还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也不会毁灭。」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只可惜我们连青龙会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高立道:「没有人知道?」
(三)
双双起来得很早。
是高立扶她起床的,现在他们已到後面的山坡上摘花去了。
他们当然要有很多话要说。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秋凤梧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深山清晨中新鲜的风和阳光。
他本来很想去帮忙金开甲做早饭的,但却被赶了出来。
「出去,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
看着这位叱吒一时的绝代高手拿着锅铲炒蛋,实在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那实在令人
心里很不舒服。
但金开甲自己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我喜欢做,做事可以使我的手灵巧。」
「武功本就是人世的,只要你肯用心,无论做什麽事的时候,都一样可以锻炼你的武
功。」
现在秋凤梧反覆咀嚼着这几句话,就好像在嚼着枚橄榄,回味无穷。
他现在才明白金开甲为什麽能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们正在等高立和双双回来。
金开甲又开始劈柴。
秋凤梧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他劈柴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优美。
武学的精义是什麽?
只有四个字——专心、苦练。
其实这四个字也同样适於世上的每一件事。
无论你做什麽,若要想出入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
「你可知道谁是自古以来,使用斧头的第一高手?」
「不知道!」
「鲁班。」
「他只不过是个巧手的工匠而已。」
「可是他每天都在用斧头,对於斧的性能和特质,没有人能比他知道的更多,斧已成
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斧就好像动用手指一样灵活。
熟,就能生巧。
这岂非也正是武学的精义。
秋凤梧长长叹息,只觉得金开甲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部武功秘赏还有价值。
这些也绝不是那些终日坐在庙堂上的宗主大师们,所能说得出的。
阳光遍地,远山青翠。
一个满头自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袱,沿着小溪蹈蹈独行,
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
秋凤梧道:「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金开甲道:「最近的也在三五里外。」
秋凤梧不再问了,老太婆却已走到院子外,喘息着,陪着道:「两位大爷要不要买几
个鸡蛋?」
秋凤悟道:「鸡蛋新鲜不新鲜?」
老太婆笑道:「当然新鲜,不信大爷你摸摸,还是热的哩。」
她走进来,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
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
老太婆拾起一枚,道:「新鲜的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飕」的一声,一根努箭已穿入太婆的背。
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抬起头,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已倒了下去。
接着,就有个黑衣人影从山墩後窜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麽话都不说,一
把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远远掷出,落入小溪。
只听「轰」的一声,溪水四溅。
黑衣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险。」
秋凤梧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转过脸对他勉强一笑,道:「阁下已看出这老太婆是什麽人了吗?」
秋凤梧摇摇头。
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七月十五』派来行刺的。」
秋凤语变色道:「七月十五?阁下你……」
黑衣人道:「我……」
他一个字刚说出,身子突也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流出鲜血。
血一流出来,就变成黑的。
金开甲脸色也变了,抛下斧头赶来。
黑衣人已倒下,两只手捧着肚子,挣扎着道:「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
药……」
金开甲想过去拿,秋凤梧却一把拉住了他。
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道:「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
金开甲怒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秋凤梧冷笑道:「他死不了的。」
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从地上窜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
那老太婆竟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
秋凤悟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他衣袖。
老太婆凌空翻身,倒窜而出。忽然发现秋凤梧已到了她面前。
她双拳齐出,双锋贯耳。
但秋凤梧的手掌却已自她双拳中穿过,她的拳头还未到,秋凤悟的手掌已拍在她胸膛
上。
轻轻一拍。
老太婆的人就像是忽然被这只手掌粘住,双臂刚刚垂下,人也不能动了。
然後她就听到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金开甲用一条手臂挟住了那黑衣人,挟紧,放松,黑衣人忽然间就像是一堆泥般倒了
下去,断裂的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衣裳。
鲜血慢慢的在地上散开。慢慢地渗入地中。
金开甲凝视着,目光带着种深思之色,就彷佛这一生从未流血一样。
老太婆不停地颤抖。
也不知是因为秋凤梧这种奇特的掌力,还是因为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忽然恐惧得像
是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秋凤梧一把揪住她苍苍自发,用力拉下来,带着她的脸皮一起拉了下来,就露出了另
一张脸。
一张瘦小、蜡黄、畏怯,但却十分年青的脸。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新来的?」
这人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人舔了舔发於的嘴唇,道:「我……我听说过。」
秋凤梧道:「那麽你就该知道,我至少有三十种法子可以让你後悔为什麽要生下来。
」
这人勉强点了点头,脸上已无人色。
秋凤梧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说实活。」
这人道:「我说……我说。」
秋凤梧道:「你们来了几个人?」
这人道:「六个。」
秋凤梧道:「都是些什麽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秋凤梧道:「他们的人在哪里?」
这人道:「就在山那边,等着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秋凤梧已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杀人从不再多看一眼。
金开甲却还在凝视着地上的鲜血,突然道:「我已有六年未曾杀过人。」
秋凤梧道:「六年的确已不算短。」
金开甲道:「我十三岁时开始杀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杀人是件令人作呕的事。」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只不过那还是比被杀好些。」
金开甲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怎知道他们是来杀你的?」
秋凤梧苦笑道:「只因为我以前也做过跟他们一样的事。」
金开甲还想再问,已听到双双的声音:「你以前做过什麽事?…
双双倚着高立的肩,站在阳光下。
高立的脸色苍白而紧张,但双双脸上却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秋凤梧从未想到她看来也会变得如此美丽。
世。〔还有什麽比欢愉和自信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呢?
秋凤梧正不知怎麽回答她的活,双双却又在问:「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在说杀人屍
秋凤梧终於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刚才在说故事。」
双双嫣然问道:「什麽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秋凤语道:「但这故事却不好听。」
双双道:「为什麽?」
秋凤梧道:「因为这故事中,有人在杀人!」
双双脸上似也有了阵阴影,凄然道:「为什麽有些人总是要杀他们。」
秋风梧缓缓道:「这也许只因为他们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他们。」
双双慢慢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凄凉,忽又皱眉道:「这里怎麽有血腥气?」
金开甲道:「我刚才杀了一只鸡。」
住在山林中的人,家家都养鸡。
最愚蠢的人,也不会长途跋涉,拿鸡蛋到这种地方来卖的。
无论中了什麽样的毒,从嘴角流出来的血也不可能立刻变成黑的,更不可能在毒发倒
地时,还能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七月十五」杀人的计划有欠周密。
这只因定计划的人,从未到过这偏僻的山林里,只因来的那个人,还是第一次参加杀
人的行动。
而他们遇着的偏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何况这次行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败。
後面还有四个人。
真正可怕的是这四个人。
(四)
饭总要吃的,秋凤梧反而吃得特别多。
这一顿饭吃过後,下一顿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时候才能吃。
他希望高立也多吃些。
但高立却一直在看着双双,目中充满了忧虑之色。
他显然有根多话要问秋凤梧,却又不能在双双面前间出来。
饭桌上只有双双是愉快的。
知道得越少,烦恼忧虑就越少,所以有时候无知反而是幸福。
双双忽然道:「今天你们怎麽不喝酒?」
秋凤梧勉强笑道:「只有真正的酒鬼,白天才喝酒。」
双双道:「你们还不是真正的酒鬼?」
秋凤梧道:「幸好还不是。」
双双垂下头,忽又轻轻道:「若是喜酒呢?」
秋凤梧心里好像突然被刺了一针。
喜酒,他们岂非本在等着喝高立的喜酒?
他抬起头,就发现高立的手在颤抖。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没有喜酒了。
什麽都没有了。
只有血!也许是别人的血,也许是自己的血,流不尽的血。
你手上只要沾着一点血腥,这一生就永远要在血腥中打滚。
秋凤梧正在喝汤,只觉得这汤也又酸又腥,就好像血一样。
双双的脸上,却己泛起了红晕,幸福而羞涩的红晕。
她垂着头,轻轻道:「刚才……刚才他已跟我说了,他说你们也都已知道。」
秋凤梧茫然道:「我们都已知道。」
双双红着脸,嫣然道:「我以为你们一定会恭喜我们的!」
秋凤梧道:「恭喜恭喜。」
他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水,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高立心里一定比他更苦。
双双道:「既然有事值得恭喜,你们为什麽不喝杯酒呢?」
高立忽然站起来,道:「谁说我们不喝酒,我去拿酒去。」
双双嫣然道:「今天我也想喝一点,我从来没有这麽开心过。」
高立道:「我也从来没有这麽开心过。」
他虽已站起来,但身子却似已僵硬。
院子里的屍身还没有埋葬,正在阳光下逐渐乾瘪萎缩。
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随时随刻都可能出现。
她平静幸福的生活,眼见就要毁灭,连生命都可能毁灭。
可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这麽开心过,
高立只觉得面颊冰冷,眼泪已沿着面颊,慢慢地流了下来……
秋凤梧实在不忍再看高立面上的表情,也不忍再看双双。
他生怕看了之後,自己也会哭。
金开甲一直在扒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道:「我出去一趟。」
秋凤梧道:「到哪里去?」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的。
他当然知道金开甲是要大力他们挡住那些人。
金开甲道:「我出去走走。」
秋凤梧道:「我们一起去。」
双双道:「你们要出去,酒还没有喝哩。」
秋凤梧勉强笑道:「酒可以等我们回来再喝,我们去找些新鲜竹笋来烧鸡。」
」
高立忽然笑了笑,淡淡道:「你们不必去了,竹笋已在院子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出奇。
平静得可怕。
秋凤梧回过头,一颗心也立刻沉了下去。
四个人已慢慢地走入了院子。
(五)
阳光灿烂,百花齐放。
多麽好的天气。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好地方,是好地方。」
这人的脸很长,就像马的脸,脸上长满了了粒粒豌豆般的疙瘩,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凶相,他就是这种人!
院子里有个树桩。
他慢慢地坐下来,「呛」的,拔出一柄沉重的鬼头刀。
他就用这把刀开始修他的指甲。
三十六斤重的鬼头刀,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柳叶一样。
高立认得他。
他叫毛战!
「七月十五」这组织中,杀人最多的就是他。
他每次杀人时都已接近疯狂,一看到血,就完全疯狂。
若不是因为他已经到滇境去杀人,上次刺杀百里长青的行动,一定也有他。
第二个人慢慢地走进来,也四面看了一眼,道:「好地方,能死在这地方真不错。」
这人的脸是惨青色的,看不见肉,鼻如鹰钩,眼睛也好像专吃死屍的兀鹰一样。
他手里提着柄丧门剑,剑光也像他的脸一样,闪着惨青色的光。
他看来并没有毛战凶恶,但却更阴沉——阴沉有时比凶恶更可怕。
院子里有棵熔树。
他一走进来,就在树荫下躺了下去,因为他一向最憎恶阳光。
高立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剑。
「阴魂剑」麻锋。
「七月十五」早已在吸收这个人,而且花了不少代价,他当然是值得的。
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
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他杀人时从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用的法子太残酷。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做鬼之後,都不敢找你报复!」
第三个人高大得已有些臃肿,但脚步很轻,比猫还轻。
高立当然也认得他。
这人竟是丁干。
他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个好地方,能在这地方等死
,福气真不错。」
他也坐下来,用手里的弯刀修胡子。
他跟毛战本是死党,一举一动都在有意无意问模仿着毛战。
若说他这人还有个朋友,就是毛战。
第四个看来很斯文,很和气,白白净净的脸,胡於修饰得乾净而整齐。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不但脸带着微笑,眼睛也是笑眯眯地。
他没有说话,身上也没有兵器。
他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
但高立和秋凤梧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这人比毛战、麻
锋、丁干加起来还要可怕很多。
因为他们认得他。他就是。「七月十五」这组织的首领,「幽冥才子」西门玉!
高立在这组织已逾三年,但却从来未见过西门王亲自出手。
据说他杀人很慢,非常慢。
据说他有一次杀一个人竟杀了两天。
据说两天後这人断气时,谁也认不出他曾经是个人了。
但这些当然只不过是传说,相信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实在太斯文,太秀才气,而且文质彬彬,温柔有礼。
像这麽样一个斯文人,怎麽会杀人呢?
现在他还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等,既不着急,也没有发脾气象就是要他再等三天三夜
也没关系。
但高立和秋凤梧却知道现在他们己到了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他们对望了一眼。
秋凤梧悄悄地从墙上抽下了他的剑。
高立慢慢地从墙角抄起他的枪。
双双忽然道:「外面又有人来了,是不是你请来喝喜酒的朋友?」
高立咬了咬牙,道:「他们不是朋友!」
双双道:「不是朋友,是什麽人?」
高立道:「是强盗。」
双双脸色变了,彷佛立刻就要晕倒。
高立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柔声道:「我叫大象扶你回房去歇一歇。」我很快就会将强
盗赶跑的。」
双双道:「真的很快?」
高立道:「真的!」
他勉强忍耐着,不让泪流下。
他只希望这是自己最後一次骗她。
也许这真是最後一次了。
(六)
毛战还在修指甲,丁干还在修胡子,麻锋躺在树荫下,更连头都没有抬起。
在他们眼中,「小武」和高立己只不过是两个死人。
但西门玉却迎了上去,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道:「你们这两天辛苦了?」
秋凤梧居然也笑了笑,道:「还好。」
西门玉道:「昨天睡得好不好?」
秋凤梧道:「我们倒还睡得着,吃得饱。」
西门玉又笑了,道:「能吃得睡得就是福气,上次我给你们的银子,你们花光了吗?
」
秋凤梧道:「还有一点。」
西门玉笑道:「当然还有,我早就听说百里长青是个很大方的人。」
秋凤梧道:「不错,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五万两,想不到救人比杀人赚的钱还多。」
西门玉点点头,道:「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以後只怕也要改行了。」
秋凤梧道:「现在呢!」
西门玉微笑着说道:「现在我还想免费杀几个人。」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本该也免费杀个人的,只可惜他的皮太厚了,我也免得费
气力。」
西门玉道:「你是说丁干?」
秋凤梧道:「我只奇怪皮这麽厚的人,胡子是怎麽长出来的。」
西门玉道:「他的确厚颜、无耻,而且还杀了两个夥伴,你猜我要怎麽样对付他?」
秋凤梧道:「猜不出!」
西门玉道:「我准备赏给他五百两银子,因为他总算活着回去将你们的行踪告诉了
我。」
他笑了笑,悠然道:「你看,我赏罚是不是一向公平得很?」
秋凤梧道:「的确公平得很。」
西门玉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陪我聊天,不过是在等机会杀我,我
始终认为你是最懂得怎麽样杀一个人。所以我实在替你可惜!」
秋凤梧道:「你还知道什麽?」
西门玉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的。」
秋凤梧道:「为什麽?」
西门玉道:「因为带着个女人走路,总是不大方便,这女人偏偏又丢不下的。」
他忽然向高立笑了笑,道:「你说对不对?」
高立冷冷道:「对极了。」
西门玉微笑道:「久闻嫂夫人是位天仙般的美人,你为什麽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
高立道:「她只见人,不见你们这种……」
他身子突然僵硬,声音立刻嘶哑。
因为他已听到双双的脚步声。
双双已挣扎着,走了出来,正在不停地喘息。
每个人的眼睛都突然睁大了,就像是突然看见一个有三条腿的人。
毛战突然大笑,道:「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高立的女人!」
丁干大笑道:「这是个女人麽?这简直是个妖怪,不折不扣的妖怪。」
毛战道:「若果谁要娶这种妖怪,我情愿去做和尚,情愿一头撞死!」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不敢再回头去看双双。
他突然像一条负伤的野兽般冲了出去——
他宁可死,宁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让双双受到这种打击。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9.84.68.195
※ 编辑: nomercyjack 来自: 219.84.68.195 (04/20 1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