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应该要重新检讨一下之前的许多用词，我说语言唯一的目的是 沟通时，意思其实只是，只要能够达到沟通的目的，语言就成功了。因 此要透过语言来进行各种艺术创作、精确的思考、抽象推理……等等， 当然是可以的，但是以要求来说，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能够以这些进 阶的目的为要求来使用语言。 　　让我这麽说，我同意大多数的人都很懒惰，但我不同意这会导致语 言走入堕落，而导致人们普遍缺乏抽象思考的能力云云。就现象来看， 有人使用语言只是想要拿来沟通，另外有些人使用语言却不希望只能停 在沟通的阶段。有些喜欢看故事书或小说的小朋友，或许长大了会希望 能够写得一手好故事，对这些人而言，他们当然也是懒惰的，但是他们 对语言有除了沟通以外的「需求」，因此他们不会只甘於沟通。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懒惰的，因此问题在於一个人有什麽需求，而不 是他被什麽所规范。 　　台湾的国民教育系统里面没有任何与哲学有关的教育（中国文化基 本教材不晓得算不算），但是我有兴趣，我有需求，所以我跑去念了一 个莫名奇妙的哲学系，然後培养出普普通通还过得去的抽象思考能力。 　　我说没有绝对的美感标准的意思，并不包括没有标准，每个人都可 以有自己的美感判准，这个美感判准当然是从过去的经验当中被培养提 炼出来的。没有人的审美观可以凭空跳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地 养成自己的审美观」是没有意义的。自由是在於态度上的不设限，我的 审美观必定是在我成长的过程当中受各亲近的人的影响而养成的，这些 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审美观，而他们当然也都可以自由地以他们自己的审 美观来影响我的审美观，但是这些影响必须是在不设限的态度下进行， 我可以说我很欣赏李白不欣赏杜甫，讲了我的理由，不管我的小孩有听 有没有懂，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所以你也得喜欢李白不喜欢杜甫。这是 我说的自由的意思。 　　在这种没有绝对标准的环境底下，美感并不会消失，同样的，其它 除了美以外的价值，无论是道德价值、智慧的价值、知识的价值等等， 也同样都不会消失，自由是一回事，不给予任何资源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很懒没有错，但是放任并不会导致一个人就真的会懒一辈子，这个世 界上有太多压力会让一个人拥有上进的动力。高中的时候写过几篇见不 得人的小说，喜欢看杨照、张大春，背後的动力是在於想要追女孩子， 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是个颇有墨水的文艺青年，这就是很实在的动力。 　　如果有人真的想谈现在台湾小孩的作文能力等等，我倒不认为真正 的问题出在网路与新注音的普及上面（老实说，仓颉打久了，我也只记 得怎麽按键盘，却忘了很多字要怎麽写），而是我们究竟提供了什麽资 源，而我们又是如何提供这些资源的？ 　　作文能力差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写作文，他们不喜欢写作文不是因为 他们懒（因为每个人都很懒），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喜欢写作文的动力。 我讨厌考试，因为我很懒，我不喜欢背书，但是我不能不考试，而我成 长的环境当中，国文英文数学历史地理……等等科目的知识，除了让我 考试以外根本没有别的功能，那麽我怎麽会喜欢念书？我怎麽会喜欢写 作文呢？ 　　如果我们老是只会说「要为你的未来着想」，却连自己都不知道所 谓的「未来」是什麽，我们怎麽有理由要求那些听着这种话长大的小孩 确实会为了自己的未来着想呢？未来是他们的没有错，但是未来对他们 而言是不明确的、没有意义的、不是他们「喜欢的」东西。（谈着谈着 居然开始谈起了我的教育理想　Orz） 　　所以重点不在於怎麽约束小孩，而是在於怎麽刺激小孩。对我来说 只要是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都不可能脱离「沟通」，就算是规范也不能 脱离沟通，沟通不只是谈话上的沟通，包括了各种互动、情绪反应、肢 体动作等等，也都在沟通的范围之内，沟通是为了理解与妥协，妥协必 须一定程度地排除胁迫等手段在其中（这个讨论起来很累，我就不想多 谈了）。 　　然後，自由不一定会导致混乱和小圈圈林立，很简单的，当我需要 你理解我的时候，因为我懒，所以我一定会选择使用一种最容易让你理 解我的方式跟你说话，而不是刻意选择一种你看不懂东西。因此，你会 发现很明显的，网路（指web而非bbs）上或许注音文很普遍，但你几乎 看不到火星文（好比「↑☆期」表示「上星期」）在沟通上的使用，原 因就是因为懒，因为注音文是很直觉的，很容易理解的，所以能够流传 得快，流传得广，而且不会出现十七八种独立不同的注音文使用系统。 　　我反对部分规范，却不表示我反对所有规范，语用的使用当然有其 限制在，维根斯坦的怀疑论并没有让语意变得毫无根据，维根斯坦的怀 疑论是建立在「语意无法依赖任何客观事实而得到确定」之上，却不表 示语意无法被确定。语意的确定就是在自由的使用当中，Kripke的诠释 我觉得很恰当，语言的使用规范就是语言的使用本身，每个人所理解或 内化的规范都是自己的，但是这些各别的私下规范则是透过每个人之间 的互动建立起来的。简单来说，人类学家要怎麽学会部落语言？如果读 过 Quine，相信都能熟知他的翻译不确定说。诚如其言，人类学家不可 能「确定」某个语词在该部落（或语言使用社群）中所表达的意义是什 麽，但这并不表示这个语言就不可能被人类学家所理解，在维根斯坦的 故事里，工匠发出一些声音，而助手便根据工匠所发出的声音做出某些 动作，这都是互动的模式，人类学家可以透过各种声音和行为的搭配来 「归纳」出某个声音所表达的意思是什麽（但是无法确定）。你发出了 一串声音，我去捉来一只兔子给你，你把兔子丢掉，重新又发出了同一 串声音，这次你配合其它的动作，你指着隔壁家门口栓着的一条狗，然 後你又比比自己空荡荡的门口，然後你抱起那只狗做很亲蜜的样子。於 是我重新去抓了一只狗回来给你，你笑着把狗接过去抱回自己家里，然 後拿了一串肉乾塞到我手里。这一连串的互动里，我不可能「确定」你 发出的那串声音代表什麽意思，但是我至少能够推测你对我的回应是给 予正面的回答，因此我可能做对了一件事，由此可以推测出那串声音可 能包含的意义。两个语言完全不能互通的人，在学习彼此的语言时所依 赖的就只能有相同的生活经验和生理基础。 　　所以，自由不会导致语言的崩溃，反而会导向语言的统一，但是妄 想矫往过正地把统一的语言更进一步的限制住，那就会是我反对的。 　　因此，我强调自由，但是我不赞成放任，我的意思是，毫无规范的 放任。自由和规范并不冲突，因为自由只强调「自愿」，而不强调「拥 有各种选择」，Frankfurt 说的故事很精采，就算在一个人在毫无选择 的情况下「自愿地」做了某事，这个人相对於该行为仍然是自由的。因 此规范必须建立在平等地沟通、理解和两愿的妥协之上。 　　因此，我反对禁止注音文，因为这种手段没有沟通也没有理解，一 个自由的社会强调的是，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便不应该对某行为有任何 形式的强制。而禁止注音文的现象正好是这个原则最强烈的反对之一。 　　最後，懒惰不是罪，在我看来，所有人都是懒惰的，因此我们才会 有一种普遍的工具理性原则：「选择各种可能的手段当中最有效的一种 来达成目的」，这正就是因为我们懒。懒不表示堕落，惰性同时也是人 行为的动力，为什麽有马骑我们不满足，还要花这麽多心力发明车？因 为我们懒，我们懒得花时间力气去养马、换马；我们因为懒，所以希望 旅行所用的时间可以更缩短。要求快速不是因为我们勤劳地想要把握每 一刻的时间，而是因为我们懒得等待，我们总是希望自己期待的结果能 够用最快的方法出现，这都是因为我们懒。 　　所以我说明了，因为懒，我们才会使用彼此都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因为懒，所以自由的处境不会导致语言的崩解。因为懒，所以英美哲学 才会重视概念分析，因为他们（我也是）懒得把所有问题合并在一起思 考，如果能够一条一条分开来做，岂不是更有效率？同样也是因为懒， 多数的法国或德国哲学家会强调完整的体系和道统，因为这是他们认为 能够最有效率解决问题的方法。强调效率，就是一个人的懒惰最具体的 表现。 -- 谢逊提起屠龙刀，恨恨的道： 「还是让你到龙宫中去，屠你妈的龙去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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