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然面」与「实然面」教改关怀的冲突 中国时报 2007.07.30 朱敬一 暑假是大考季，当然也是讨论教改的好时机。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日，我与若干学界朋友 一齐走上街头，进行了一场少见的「教改」游行。我有两个小孩，在九四年时分别是十三 岁与十岁，即将进入竞争激烈的中学教育环境。当时，我们已相当能体会孩子们上学的痛 苦：面对枯燥无聊的教材、背诵记忆的考试、若干老师的体罚、不能犯些微错误的竞争。 看到自己的孩子面对学校教育的痛苦，自然希望台湾的教育环境能有些改变。在这样的背 景下，我与若干台大同事当时参与教改运动的出发点非常单纯─因为自己的子女身受其苦 ，做父母的有切肤之痛，作为知识分子，自然有参与改革的念头。推而广之，再看到别人 子女读书与考试的痛苦，人溺己溺，当然也会有感如身受的同理心，也会强化教改的投入 。因此，社会上第一种投入教改的心境，正是来自於「希望子女受教不要那麽痛苦」、能 「快乐学习」。这些投入者通常是「实然面」教育环境的受害者，亟思有所改变。 第二种投入教改的人士，则是比较着重教育内涵的规画者。例如，大前研一在其《Ｍ型社 会》书中也谈日本教改，认为日本教育要改变其「提供标准答案」的模式。汤玛士弗里曼 在《世界是平的》一书中谈美国教改，则强调美国应加强数理教育，才能在全球化时代掌 握科技创新的优势，维持美国的领先地位。一九九六年行政院教改会的谘议报告书列示了 教育的方向，指出教育应该多元化、国际化、科技化、人本化等，也对学校教育的内涵提 出了方向性的指引。这一类型的教改方向，基本上是「应然面」的，指出教育应走之方向 ，再予以落实在当前教育改革之中。 当然，前述两类教改人士之中并非没有交集；着重教改应然面的学者专家之中，绝对也有 不少身历其境的家长、教师、教育主管。他们也可能看到学子在受教过程中的苦楚。因此 ，他们的关怀可能同时来自应然面与实然面。然而，能够综融两端的毕竟是少数；教改的 理念与方向，多数终究还是出自於「应然」的理念与理想，但是这些理想能不能在实然的 教育环境中落实，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最明显的例子当然就是一纲多本。「一种课纲、多本教材、分校采择」是全世界先进国家 的应然模式，也是教育多元化的理想。然而，台湾教育的实然环境，却是家长希望孩子升 学、都想让他们进入明星学校、都期待子女成龙成凤。在明星学校名额有限的客观环境下 ，前述父母的期待，就以激烈升学竞争的形式呈现。於是，教材越是多元，考试范围就越 广，学生的升学压力就越大。简言之，应然面的教材多元，就与实然面的学习痛苦产生了 冲突。 有人说，家长们不该只重视升学、读书也不是子女唯一出路；名导演李安大专联考也没考 好、朱铭雕塑也一样走出自己的成功之路。这些大道理都没错、都言之成理，但是听不听 得进去、接不接受，却是学生家长的自由，完全勉强不得。以社群主义 （communitarianism）的哲学理念来说，一个社会的价值观念，是有相当的历史渊源与情 境背景的。华人千余年来受「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观念浸淫，再经历数百年来科举考试的 唯一进阶机会，升学文化的社会情境其实是非常深刻的。在民主社会，「人民最大」，恐 怕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社会大众心底的意愿与期盼指三道四。如果家长的想法坚定不移， 教育行政主管就只能迂回设法。无论如何，人民公仆也不可以把一纲多本所加重的学生负 担，怪罪到家长的升学期待头上。 前文提到教育主管要对社会大环境予以尊重，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如若不然，不但收不到 教改的效果，可能反而会造成学生家长更重的负担。以国中基测为例，照理说，国中基测 只是「基本」学力测验，各个高中可以依据自身特色，而订定第二阶段的入学检测门槛。 但是，在广大学生家长的强力升学竞争压力下，高中之优劣排名早已深植人心，而为了升 大学预作准备，家长们对於其他非关升学与智育训练的特色，也丝毫不感兴趣。因此，所 谓高中特色始终难以建立。而在社会大众竞争公平的期盼下，明星高中也不敢擅自设计招 生之筛选标准，以免招致优惠特定群体、招生办法不公之批评。於是，基测推动多年之後 ，各校大抵还是依照基测分数作为录取标准，而基测就成为变相的联考，却完全达不到基 测原本设定的「基本」门槛测验目的。 此外，在基测题目变简单之後，既然考生拚考明星学校的企图未变，则题型简化只会逼使 学生强化「熟练」、「不犯错」；这样下去，学生的想像力不是越来越退化吗？我们离「 多元化」的教改理念，不是越来越远吗？当孩子们为了习惯解题不犯错而加重补习时，我 们的教育不是更偏离「人本化」了吗？ 怎麽办呢？当应然面的教育方向与实然面的家长期待有重大落差时，怎麽办呢？坦白说， 在民主国家，我们非得尊重人民不可。无论如何，所有的教改措施，都不能有父权心态， 也都必须要以得到（或唤起）家长、老师的支持为要件。若干年前，台湾社会在争辩是否 要公布某些地区的基测成绩组距。当时的教育部长反对公布，因为那可能会助长家长们选 择明星学校的企图。但是这位部长也说，如果大多数的民意都支持要公布，他也只好同意 开放。没错，这就是应然面教育工作者对实然面社群价值取向的尊重。唯有在尊重广大人 民心底价值的前提下，我们才有调整教改方向的基础。 四一○游行迄今十三年了，教改谘议报告书也出版十年了。当年基於实然面痛苦而投身教 改的人，他们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但是眼见年轻学子依旧在升学压力下喘不过气来，虽 然是别人的孩子，我们还是觉得心情沉重。也许应然面的教改理念者，是该回过头来对台 湾社会实然面教育痛苦，重新面对、重新检讨了。 -- 正名是迈向正常国家，国家正常了，经济自然就好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1.76.3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