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旗敬礼！」 军政府窗外传来口令声。这半个月来，梁天志在军中推行的一项新制度，就是升旗典礼。 每天早上升旗，由军乐队奏乐。在军营中，要全体集合，肃立敬礼。军政府因为在渖阳城 里，所以集合敬礼这一套就免了。不过梁天志又组了一个合唱队，原本每天在谘议局门口 ，现在换到军政府门前演唱： 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 毋自暴自弃，毋固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 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图务近功。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这首「国旗歌」现在还不能叫「国旗歌」，梁天志只好取了个拗口的名字叫「中华革命军 军旗歌」。虽然如此，但他这一手却也成功的吸引到不少老百姓，每天早上跑来围观、看 热闹。 现在革命军使用的，一共有三面正式旗帜：湖北共进会的铁血十八星旗在两湖通用，同盟 会中部总会的五色旗在江浙使用，还有同盟会本部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除此之外会党中 人往往打出号称「给崇祯皇帝戴孝」的白旗，也算一种非正式的革命军旗帜。 1905年同盟会成立时，对於使用怎样的旗帜曾经有过争论。除了代表关内十八行省的十八 星旗，以及代表五行的五色旗(这时还没有五族共和的说法)以外，当时廖仲恺主张井字旗 ，代表要行井田制、平均地权；也有主张金瓜斧钺旗的，代表汉族的「尚武强兵」精神； 还有就是孙中山主张的原本兴中会的青天白日旗。 当时黄兴等人反对青天白日旗的理由，是认为此旗与日本军旗太过雷同。不过梁天志认为 这种说法简直是笑话──如果日本人用了太阳旗全世界就不能用太阳当国旗图案的话，那 美国人用了星条旗之後，岂不是全世界都不能再拿星星当作国旗图案了？又如伊斯兰教国 家，国旗上多有新月图案，这样难道非伊斯兰教的国家，也不能使用新月了？ 又如同韩国人，把中国的太极、八卦用在他们国旗上，如果按照这种逻辑，从此太极、八 卦不就变成韩国的符号了吗？韩国的太极旗从李氏朝鲜王国的时代就开始使用，後来又被 昙花一现的傀儡「大韩帝国」继承，那麽太极图难道就成韩国的了吗？山西起义後晋军政 府就用了太极八卦旗，这样阎锡山岂不是也要变成韩国人了？ 当初兴中会在制定会旗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北斗七星旗、万里长城旗等构想，最後陆皓东 仍然设计了青天白日旗。青天白日之说，中国自古已有之。并且在孙中山等人策划广州起 义之前，正好刚发生中日甲午战争，清廷割让台湾引起国人普遍不满。在这种时候，陆皓 东怎麽可能模仿日本军旗，去设计革命党的旗帜呢？ 所以梁天志认为这个所谓的旗帜之争，其实也不过就是同盟会内部不同派系的势力之争。 革命党人对青天白日旗的不满，也就是对孙中山的广东帮、南洋帮的不满，如此而已。实 际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有红白蓝三色，色彩鲜明，构图又类似美国的星条旗。在当时来说 要代表民主共和，这样的旗帜确实能让人联想到主要的两个共和制国家法国和美国。 何况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图案也不是孙大炮自己设计的，而是当时同盟会南洋分会副会长张 永福之妻陈淑宗按照「青天白日加红色」的构想缝制了四种图案，最後才从这四种图案中 择定的。某些跟孙某人有仇的批评者，实在大可不必鸡蛋里挑骨头。 依照後来传世的图样，所谓的井字旗也是红地、左上角白底一蓝色井字。同样是用红、白 、蓝三色，跟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一比，这图案简直奇拙无比。所以辛亥革命时陈炯明在潮 州打出井字旗起义，後来根本没有被当作国旗的选择方案。至於金瓜斧钺旗，长什麽样子 甚至都没有流传下来。 而十八星旗把关外的东北三省、新疆、蒙古、西藏都给排除在外，至少在奉天绝对是挂不 出来的──不过十八星旗至少还要比「将来」後清帝国的那面旗子要好看得多，当然後清 帝国的那些国王新衣的拥护者是不会承认的。 那麽在图案单调的五色旗，跟漂亮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当中择一，梁天志自然选青天白日 满地红了。 昨晚梁天志并没有回家，而是在军政府内的一间房间内留宿了一晚。这次梁天志想通了， 像袁思敏这样送上门来的好事，不消受也是白不消受。先跟袁思敏造成了既成事实，再去 找袁金铠谈条件，能够把眼前一个棘手的问题给解决才是重点。 否则若是他不接受，袁思敏一生的幸福也就真的毁了。她都把事情闹到耳目众多的军政府 门前，自然一定会传开了去。这个女孩虽然上过新学堂，大半个脑中却还都是旧思想。自 由恋爱什麽的，怕是想也不敢想。如此一来，只会累得她一生孤苦寂寞。还不如由自己来 照顾她，虽然也许无法给她真正的爱情，却能够让她一辈子得到温暖和依靠。 一早醒来，梁天志看到少女脸上犹有泪痕。昨天晚上的事，谈不上什麽心甘情愿。袁思敏 自荐枕席也是出於不得已，自然更感受不到什麽快乐，只是婉转承受而已。 昨晚梁天志答应她不会为难袁金铠，不过能不能放了他，还是要看袁金铠愿不愿意合作。 毕竟当初袁金铠帮赵尔巽计画找张作霖带兵进城，这可是赵尔巽自己对军政府说的。梁天 志本来也打算等奉天局面一安定就礼送赵尔巽出境，不过後来发生了北京军变等事情，也 就被搁置下来。 现在既然梁启超过几日要从奉天去天津，他就安排赵尔巽一起同行。赵尔巽是着名的清朝 遗老，把他送给袁世凯也是正好。 这时袁思敏也已经醒了，梁天志就让旅馆侍者送上早饭。渖阳馆既然是日本人开的旅馆， 里面想必也难免有日本情报人员在活动。不过军政府在租下房舍的时候，已经更换过了全 部的侍者。再想让间谍混进来刺探，日本人也得要下一番功夫才行。 梁天志吃着白面馒头，却见袁思敏怔怔地坐着，一点动静也没有，便对她说道： 「怎麽了？还在想昨晚上的事情？心里难过了？後悔了？」 袁思敏听了这个问题，盯着房间那扇薄薄的纸门，气恼的答道： 「昨晚的事又怎能後悔，只是我命苦罢了。」 梁天志突然觉得，这袁思敏恼怒的样子，竟是非常可爱，忍不住调戏似的说： 「那你是认命了？认命了就不要摆出一副节烈的样子，笑一笑才好看。」 「我不是那种女人！」 梁天志嘿嘿一笑道： 「你昨晚又是哪种女人？」 这已经是明摆的调戏了，袁思敏气不过，怒道： 「无耻！」 没想到梁天志却说： 「生气了？你还会生气就好。一个人会生气就表示还没有放弃自己，还在乎自己活得怎样 。既然这样，那就先吃饭再来生气。你今天能生气，总有一天也能笑。这样一个小美人要 是活生生饿死，那可是一大罪过。」 袁思敏愣了好一会，终於还是慢慢的拿起碗筷，又慢慢的吃起饭来。 袁金铠终究被放出来了，但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梁天志带着袁思敏去牢里见他，宣布要纳 袁思敏为侧室──聘礼就是放袁金铠出狱。至於嫁妆，梁天志也没多要，只要求袁金铠发 挥他在地方仕绅中的影响，并且在谘议局与梁天志合作。 这档子事一公布，袁金铠的脸也就算丢光了。拿女儿去赎自己的老命，简直就差没向都督 摇尾乞怜了。梁天志相信就算袁金铠以後反悔，也没法掀起什麽大波浪。 袁金铠虽然一肚子气，却也没法不答应。前些日子梁天志用机关枪枪弊人犯，他在牢里也 听见过那枪声。这位都督大人可是杀伐果断之辈，要是自己「不识抬举」，还不知会落得 什麽下场。又看见袁思敏一脸憔悴的面貌，知道女儿也是为了自己才做出如此之事。 袁金铠虽然是守旧士绅，不过当初就有把这个女儿嫁给梁天志的打算。只是如今时移势易 ，却是受制於人罢了。因此他最後并没有计较袁思敏做了什麽不对的事，默默点头答应。 为了确保自己将来在奉天的政府中还能保持一定的影响力，袁金铠对梁天志举荐了一位辽 阳巡警局长王永江。王永江才学过人，曾经被前东三省总督锡良夸赞为「奉省办警政的第 一人」。於是梁天志就决定给予王永江东三省保安会法政统计局局长的职位，这个法政统 计局的主要任务，却是调查奉天各地百姓的财产申报，是否符合实际的土地所有情形。同 时也兼管政府官员私下的贪污纳贿、营私舞弊之类问题。 梁天志原本对王永江也不抱太多期待，只是想先建立一个行政监督体系的框架。他此时却 没有想到，几年以後奉天人会闻「统计局」而色变。并且这种恐惧还随着他势力的扩大， 逐步有向东三省、全国蔓延的趋势。 这些日子梁天志也在思考自己的统治策略，革命之後虽然是共和了，但是只有旧的政治秩 序被推翻，新的政府权威却不可能马上建立。如果看世界革命史，美国的作法是以法治国 ，在一个缓慢的过程中树立政治秩序。但是如今的情况，却不容许他采用这种策略。 另一种办法就是法国的办法，也是大多数国家革命采取的做法──政府作威作福、杀人活 人，以最直接的手段建立起威权。等到政府本身能够屹立不摇之後，再慢慢建立起正常的 法律规范。这个办法也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上位者无意放弃自身建立在暴力上的特权， 国家就会陷入无法无天的非正常状态。 一直以来梁天志都没有采用太多的强力手段，而是跟谘议局的士绅保持合作，毕竟他不希 望自己遇到湖南那样的事情。但是如果一面倒的依靠士绅，自己的权威没有建立，将来这 些士绅也可以去跟更强大的袁世凯合作，把自己踢到一边去。何况他将来所要推行的一些 政策，也可能受到士绅的阻碍。 土地改革将来肯定是要推动的，不过不光是为了「平均地权」而已。长期以来中国人都有 一种心态，认为经商赚银子不够安稳，唯有种田才是真正的安稳。这种保守心态一直抑制 了中国国内的资金流动和经济发展，宁可把银子窖藏，也不将它转变为资本。否则为何南 洋华侨在西方殖民者的蓄意压制甚至迫害下，还能成为当地最主要的资本家群体，而中国 国内的资本却一直不发达呢？ 十九世纪初的欧洲人，把中国叫做「白银坟墓」，实际上也差不多。不知道有多少银子， 都被埋在了中国的土地下。唯有打破「土地最安稳」、「有土斯有财」的错误迷思，才能 真正促进资本投入工商，带动经济和工业发展。相信有了土地改革的这把刀挂在头上，土 财主们都会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不过这样一来梁天志自己的威信，就要能压住士绅的反对 意见才行。 当然像後清那样，仅仅为了统治的方便就把社会的中坚阶层和「资产阶级」的预备队通通 消灭，三十年後再勉强从「官僚资本主义」转型为「官本位资本主义」的恶搞，梁天志是 坚决不干的。如果这些今天被平均地权的士绅将来转型为资产阶级以後，想要组织政党、 推出自己的代言人，梁天志也会仿效尼可拉同志，而不是一昧强压。 然而以目前来说，毕竟革命无道德，以成功为最高道德。在奉天四周还有敌人，也不适合 缓慢的一般政治策略──梁天志认为制造恐怖最好的方法，不是法国大革命那样使用血淋 淋的屠刀，而是利用人民的集体心理。 像德国小胡子、苏俄大胡子、後清太祖那样用杀人来制造恐怖，其实是最低级的恐怖手段 。真正高明的恐怖统治，是打着「维护稳定」的旗号，不断展现统治本身的强大、难以挑 战。像是美国的华盛顿，在独立战争结束後对某些闹饷的军人，就曾经用过这种手段。 梁天志以保安会军事部长的名义找了几个同盟会员，胸前挂上两颗手榴弹，打着「炸弹队 」的大旗天天出去游街。再放出消息说张作霖的马队，当初就是给炸弹炸垮了的。 这个「炸弹队」在辛亥革命中可是令人谈虎色变，甚至有谣言说革命党一颗炸弹可以炸平 十里地。其实如果在这个时候中国就能制造燕子蛋的话，那不早就跟列强建立起和谐关系 、推动孙中山提倡的「世界大同」了吗？不过「炸弹队」的名声很响亮、威吓力很强，这 就是他想要的。 梁天志又找来李云重，让他率领国民卫队，在渖阳街道上列队游行。一边游行，一边唱梁 天志颁行的军歌「国民卫队进行曲」： 集合！国民卫队的儿郎！ 用我们的铁血，筑成中国新的长城！ 父老乡亲家园在我们的身後， 国家民族命运操在我们的手中！ 集合！集合！集合！ 踏过烈士鲜血， 在青天白日之下，前进！ 在青天白日之下，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 这样一来，一些隐藏的反对势力有没有收敛还不清楚，但是渖阳城内的治安却显着好转。 袁金铠被释放後，袁思敏从了梁天志已是名正言顺。她也终於放下心里最後的抗拒，心甘 情愿的侍候这个取走了她的贞节的男人。在与袁思敏好好春宵一度之後，梁天志又回到了 军营里。 渖阳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新手炮兵正在摆弄一门57公厘过山炮。这种六磅炮不是新军 的制式火炮，但在巡防营里却有配备一些。第一标从渖阳城的军火库缴获的，再加上被招 降的中路巡防营也有好几门，居然凑出了十二门炮，组成了一个炮兵营。 不能不说这一型六磅野炮的设计落伍，竟然要求炮手坐在炮架上来抵销开炮时的後座力。 只见几个新兵紧张兮兮的装好炮弹，其中一个正要侧身坐到炮架上时，却被旁边一个老兵 油子一把推开。 「年轻人不懂事的给我闪开！你大叔待巡防营那麽久了，打过的炮比你X过的X还多，让大 叔来！」 说完就正面跨坐到炮架上，随手把火绳一拉…… 只听轰的一声炮响，他大叔还没坐稳，就被後座力震飞出去了。 梁天志看了不禁摇头，这些老兵油子毫无纪律。就算编进了奉军第一师，能不能形成战斗 力都还是问题。何况商震送到渖阳来的这三营补充兵，已经是他从巡防营和巡警当中，拣 选出的精锐。 商震指挥的南路革命军，跟马龙潭的巡防营接过了几仗。但在巡防营士无战志的情况下， 革命军也还是没有讨到太多便宜。这些革命军缺乏组织纪律的问题，让商震感到很大的困 扰。幸好渖阳能够一直提供枪械、弹药方面的支援，巡防营则是弹药缺乏，因此才算占了 优势。 加上新到的这三营人马之後，奉军第一师就有了三个步兵团。但是那些原本属於第二标， 以及来自巡防营的士兵，却亟需重新整顿、训练。梁天志将原本第一标的训练标准推广下 去，同时也在训练中把一批完全不能服从命令的老兵油子过滤出来，踢到「奉军营务处」 去享受军夫待遇。 如果还有敢聚众闹事的，轻则关一周到半月不等的禁闭，重则直接枪毙杀鸡儆猴。当一些 榜样出现之後，大部分原本第二标和巡防营的老营棍都选择了乖乖听话。 另外还有不少抽鸦片的老兵，梁天志让他们自己选择是要强制勒戒还是遣散出营。这些人 想到若被遣散没了收入，身上又带着烟瘾肯定很快落得一文不名。这个时代的军队不像後 来，在营里染上也就算了，可没人会一开始就招大烟鬼入营，於是也大多接受了勒戒。 不过曾经染上烟瘾的都只能当军夫，而且这种军夫是翻不了身的。梁天志就是要透过这种 待遇上的天差地别，告诫第一师的官兵绝对不得犯下某些错误。 梁天志判断，奉军第一师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的训练，才具有真正作战的能力。如果要马上 开战，对付巡防营或孟恩远的第二十三镇还可以应付，跟北洋第三镇这种精锐中的精锐开 打却是力有未逮。 幸好现在袁世凯是钦差大臣、总管关内军事，但第三镇大部却在关外的吉林。同时第三镇 又军中无主，搞不清楚究竟要听清廷的，还是听袁世凯的。 如此一来，就给了奉军第一师准备的时间。但是这种情形会维持多久，却完全没法预料。 因此梁天志认为当务之急，是培养奉军第一师的团结意识。在此情况下，梁天志选择性的 加强了精神教育。 除了例行的常识课以外，每天傍晚降旗之前，梁天志都会集合全师官兵──北大营内的校 场如今已容不下这麽多人，梁天志就在营外新辟了一个大校场。所有官兵在西斜的日光中 面对着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肃立，由梁天志带领一起宣读他制定的「革命军人誓词 」： 国家多难，今日我投身革命，视死如归。 我将不反顾，不爱身，不惜命； 我将不计利禄，不营财产。 我是荒漠中的烽燧，边塞上的戍卫； 点燃狼烟的火炬，北逐胡虏的飞骑； 唤醒雄狮的警钟，守护国民的金城。 但愿朝阳长照我土，毋忘烈士鲜血满地。 我将此身荣辱托付国家民族，而今而後，庶几无愧。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4.94.2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