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ilai (左是一种心智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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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刘小枫:司马迁属什麽「家」?
时间Thu Feb 24 17:35:29 2011
(《读书》2003年第8期)
谁都晓得,司马迁是史家。
什麽样的「史家」?读陈桐生着《史记与诗经》,不由得不想这个问题。
仅看书名,还以为陈着要讲司马迁如何从《诗经》中「实录」史料。如今的古典学问,大
多不过像钱穆史学,「实录」、爬梳史料。陈着虽有「实录」,却重在辨析司马迁如何赓
续孔子存「王道哲学」的命脉。
从史学史角度看,司马迁与孔子的关系是明摆着的:孔子作《春秋》乃赓续《诗》、《书
》,「《诗》亡然後《春秋》作」(《孟子.离娄.下》);「《书》亡而入於《春秋》
,皆天时人事,不知其然而然也。……司马迁绍法《春秋》,而删润典谟,以入纪传」(
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上》)。问题是,倘若孔子「作」《春秋》是有王心的人的
「作」法,司马迁「绍法」孔子不也成了有王心的人?
古代的史家是有王心的人?
治中国古代哲学的,少有不引徵司马迁,但很少有人专讲什麽「司马迁哲学」——这提法
听起来就别扭。不过,翻开如今中国哲学史、思想史的种种标准或准教科书,又无不见到
说司马迁的思想或哲学。
怎样一个思想或哲学法?
据说,司马迁虽师从董子公羊学,「却能保持清醒头脑,不受偏见左右,而是从史实出发
,实事求是」(张岂之主编,《中国思想史》[国家教委审定教材],128页)。於是,司
马迁的伟大思想就是「实录」精神。但孟子明明说孔子「作」《春秋》只是表面上(「事
」、「文」)与「晋之《乘》,楚之《杌》」一样,「义则丘窃取之」。如果不从史「窃
取」「义」,司马迁何以堪称「绍法」孔子?
权威的《中国思想通史》说司马迁「实录」精神要精致得多,於是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了
不起的思想史位置:司马迁正值「中国封建制社会法典化的划期时代」,那个时候,「中
国的奥古斯丁」董仲舒综合「庸俗哲学」(按指公羊学)和宗教(按指五行灾异说)建立
了「合法思想」,中国思想史从此进入了中世纪,司马迁却能朴素「唯物主义」地站在中
世纪之外,「据理恃智」,坚持「百家的异论殊方的传统」(侯外庐等着,《中国思想史
》,卷二)。但司马迁自己不是说,「理不可据,智不可恃。无造福先,无触祸始。委之
自然,终归一矣」(《全汉文.悲士不遇赋》)?据说,这话是在「积威约之势」下不得
不说的「隐约」之言,实际上司马迁「激於义理」,敢反「合法思想」。
什麽样的「义理」?司马迁信人不信天,「从人类经济生活方面寻求」社会历史发展的原
因(任继愈主编,《中国哲学发展史》[秦汉卷],311页);甚至肯定「利欲」、批判「
仁义」(祝瑞开,《两汉思想史》,142 页以下)。就这样,司马迁成了「进步」思想家
。
种种奠立当今大学中国思想史教育的「主流」论述对司马迁史学的礼赞,如今可能已经让
人忍俊不禁。不过,尽管不再时兴「唯物主义」、「思想进步」之类的说辞,国朝学界的
中学研究并没有走出「五四新文化」教条;「唯物主义」不过变成了「民主主义」、「自
由主义」甚至「後殖民主义」,「唯物史观」不过被文化人类学、历史社会学或者文化研
究的种种「观」代替了。人们热衷追究中国古典思想中种种现代「主义」的蛛丝马迹,再
不然就把思想史还原为社会史,寻找某种思想、某种学问在历史社会中的所谓具体「位置
」——学着艾尔曼找寻清代公羊学复兴的「家族」基础。
陈着《史记与诗经》说司马迁思想笔法不同,怎能不让人欣喜?全书二百六十页,凡九章
。第一章辩司马迁习哪家《诗》说的旧案,三至七章辩具体的《诗》说(「四始」说、「
风雅正变」说、「《商颂》为宋诗」说、「圣人无父感天而生」说)与《史记》的关系,
末两章分别讨论《诗经》与司马迁「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原则的关系和司马迁本人对《
诗经》的论说。
第二章讲司马迁与孔子的关系,篇幅最长(六十余页),显然乃全书重点。作者首先花了
大量篇幅讨论:有没有孔子「删《诗》」这回事情?倘若有,如何个「删」法?
孔子是否「删《诗》」,乃经学史上一大案。皮锡瑞《经学通论》说《诗经》,最後一条
即辩论《史记.孔子世家》的孔子「删《诗》」说(「论孔子删诗是去其重,三百五篇已
难尽通,不必更求三百五篇之外」)。《史记与诗经》所探讨的问题,可以说承接的是皮
锡瑞对这一经学史问题的总结。
这就把一个大问题推到国朝学界面前:中国古典学问的论题意识究竟当来自现代的种种「
主义」或不断推陈出新的文化论说,抑或源於中学传统的学问问题本身?
孔子是否「删《诗》」,与孔子是否作《十翼》、《春秋》、《书序》等问题连在一起,
涉及对孔子的历史形象的认证:孔子究竟是素王、还是整理旧故的学究老儒。否认孔子「
删《诗》」、作《十翼》、《春秋》、《书序》,在古人和今人中(前有朱熹、刘克庄,
後有钱穆、冯友兰)都不乏其人。孔子的「删」、「作」,是司马迁第一个总结提出的,
「难道司马迁要与後代的学人开玩笑」(47页)?
问得好!
在中国学问史上,司马迁第一个给孔子「作」「传」。记载孔子言行的其实很多,比起不
着文字的苏格拉底,有案可查多了。关於苏格拉底的材料,仅有阿里斯托芬、柏拉图、色
诺芬的文学性(而非史实性)描述;小第欧根尼的作传,如今查明也是文学笔法——小第
欧根尼算「第三代犬儒派的代表」,不可当实证史料用。对於找寻「历史的苏格拉底」,
西方的业界人士早就说过,越找越沉入历史的冥暗。相反,记载孔子言论的「史料」,实
在太多且芜杂(孙星衍等辑、郭沂校补,《孔子集语校补》,齐鲁书社版一九九八年)。
於是,国朝史家甚至可以「编」成孔子行年,也就不足为怪了,虽然,这「历史的孔子」
仍然不过是百年来国朝实证史学的造像而已。
再说,还原出「历史的孔子」,司马迁的〈孔子世家〉就可以废了?
即便还原出所谓「历史真实的孔子」,仍然与司马迁笔下的孔子不相干。《史记与诗经》
承认,如果将《论语》中的孔子面目与司马迁笔下的孔子比较,可以发现,司马迁将孔子
「述而不作」改成了「删」述。司马迁是否篡改了「史料」呢?在司马迁笔下,孔子确乎
不再像个「失意知识分子」,而是「制一王之法以俟後圣」的立法者,以致被尊为「素王
」(60页)。但《论语》中的孔子就真的「历史地」真实?不错,司马迁将孔子说成素王
,是当时一派儒家(公羊家)之言,但当时说孔子的,哪个不属某家?初代儒家已经「儒
分为八」或别为「孔门四科」,哪派的记叙是「真的孔子」?
追究所谓「历史的孔子」,依赖的仍然是古典文献(作品)。既然所有的古典文献(作品
)都出於某家之说,今人又何以能据此重构出「历史真实的孔子」?
为了满足现代实证史学查清「历史的孔子」的「专业」需要,今人在阅读古典作品时,就
不再会去留意古代的某家某派如何言述孔子,以及为什麽某家某派要如此言述孔子。
陈着没有跟着实证史学的历史风向跑。
《史记与诗经》花了相当篇幅探究公羊家如何理解孔子,以便理解司马迁为什麽要如此为
孔子立传。孔子并非诸侯王,司马迁列孔子入只有诸侯王才配享用的「世家」,并在十二
诸侯世家中插入「孔子生」条,司马迁笔法的寓意很清楚:孔子为「素王」(82页)。
如何成为素王?不过用一只秃笔删述六经。〈太史公自序〉将《史记》的学术目的概括为
「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乃继承孔子删述六经的事业,「将经学和诸子之学整
合为一个体系,作为现实政治的指导」(87页)。作者虽然没有直说,结论难免是:《史
记》是继孔子之後的又一次「删述」,司马迁「作」《史记》也是要当「素王」。《史记
与诗经》将看《史记》的眼光带回到今文经学。
「史记与经学」不是新题目,但过去《史记》主要被用作今古文双方攻讦对方的材料。作
者则要「从经学角度揭示《史记》的文化学术渊源」,把《史记》变成经学研究中的一题
,不仅要突破经学派别论争的窠臼,还要「深切理解司马迁以文化道统为己任的伟大心灵
」(陈桐生,《史记与今古文经学》,一九九五年,31-32页)。
司马迁出於、却不囿於公羊家,何况其思想并不亦步亦趋其先师董子。但这不等於说,司
马迁不再是公羊家中人。毋宁说,司马迁是公羊家中最有心按「口传」继承孔子的人。倘
若孔子生在司马迁时代,面对那麽多「百家杂语」,大概也会立志「厥协」异传、「整齐
」杂语。公羊家在司马迁那里,不是守一经之学(董仲舒、何休),而是据公羊子「口传
」的孔子笔法删述史籍。《史记》与《诗经》的关系问题,要害正在於此。司马迁的〈孔
子世家〉分明是他悉心体会孔子使命的表达,有如史家色诺芬「编」的苏格拉底的种种对
话。
《史记》并非一般所谓「史书」,而是素王书。
司马迁自谓作《史记》乃「绍法」《春秋》,既然孔子《春秋》「续诗」,《史记》渊源
当回溯为《春秋》—《诗》。後世的某些大史家(如章学诚)不理会司马迁意图,偏说司
马迁是要续定国史,以「《书》亡而入於《春秋》」的说法抛弃了孟子的「《诗》亡然後
《春秋》作」的说法,构造出《史记》—《春秋》—《尚书》的三段论式史学史传说。如
今,章氏的传说还发展成了这样的现代史学史理论:《尚书》的「以史为鉴」经孔子的「
以史为法」到司马迁成了「以史立言。如此史学史传说,无异於说司马迁放弃了「以史立
法」的孔子笔法。
《春秋》续《诗》抑或续《书》,真的那麽要紧?
素王搞古诗和古史,不搞哲学。按公羊家说,《春秋》乃孔子当素王书,所赓续者《诗》
也。「总言孔子事,则云定六经,制作六艺,其并称之文,则多以作、修加《春秋》,於
《诗》、《书》、《礼》、《乐》,言删、正」(廖平,《知圣篇》)。这说的还只是孔
子的笔法,问题仍然在於,孔子「删《诗》」与「作《春秋》」是什麽关系?
《诗》而非《书》才是政教制度(礼制)的基础——「经学四教,以《诗》为宗」(廖平
,《知圣篇》)。史书的出现,因应礼法秩序的倾覆,续《诗》而非续《书》,意味着「
续」乃重新立法(「以春秋当新王」)。「《春秋》未作以前之诗,皆国史也;人知夫子
之删《诗》,不知其定史。人知夫子之作《春秋》,不知其为续诗」(钱谦益,《有学集
》卷十八,〈胡致果诗序〉)。孔子「作」《春秋》「续诗」,「续」的是礼教秩序,因
而是素王行动。
既然孔子以春秋笔法续《诗》意在「立法」而非「立言」,司马迁「绍法」《春秋》,其
意亦当在「立法」,而非「立言」。《史记》笔法意在「立法」抑或「立言」,事关认定
司马迁属於哪「家」。
关於《史记》的八书,向来讼说纷纭。《史记与诗经》不否认,《尚书.尧典》提供了《
史记》「八书」原型,但「八书」之说本为《尚书.尧典》与公羊家结合的产物,「关键
在於汉家改制」(陈桐生,《中国史官文化与〈史记〉》,一九九三年,166-167页)。
这表明《史记》的八书乃赓续孔子的「以史立法」。孔子「作」《春秋》以後,出现了一
系列《春秋》(按孟子说法),「春秋」不再仅指史书,「含义已经由史书而过渡到指代
那些专讲治国大道的政论着作」(《史记与诗经》,59页)。如果说,孔子「作」《春秋
》重在创新,「删」《诗》就是述旧,创新和述旧形式不同,在继承王道传统这个大方向
上,则殊途同归。《春秋》是制定一王之法,「删」《诗》则是为一王之法中的制礼作乐
树立典范,从中正可见出孔子弘扬王道的一片良苦用心(90页)。孔子删述六艺,把习传
的史书变成具有政教法权的经,现代实证史学将经学还原为史学,「经」要麽成了上古史
料、要麽真的成了「断烂朝报」,删述六艺「当一王之法」的精神就失踪了。
司马迁为孔子立传,透露了他对孔子承「先哲王」的理解。司马迁删述史籍的笔法,当从
孔子「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来理解。既然司马迁立志效法孔子,「厥协六经
异传,整齐百家杂语」就是继孔子立一王之法的又一次立法之举,「以三统论和五德说的
模式论载历史」(85页)。如果仅仅把《史记》当现代意义上的史书来读,无异於掩埋《
史记》笔法所寓「立法」之心——国朝史学一方面费力挖掘地下竹简,一方面辛勤掩埋地
上古书的「良苦用心」。
司马迁既然效法孔子式的「先哲王」(素王),当堪称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大家。
这就怪了——怎麽没见当今思想史大家萧公权的《中国政治思想史》提到司马迁?大师的
眼睛会不会被某种现代的「主义」史学搞迷糊了?就像其师萨拜因的眼睛看不见修昔底德
在雅典民主时代「作」战争史,赓续荷马的特洛伊战争史诗,同样意在「立法」而非「立
言」,因而是政治思想家?
二○○○年於深圳—沐猴而冠斋 二○○二年订於中山大学哲学系
(《史记与诗经》,陈桐生着,人民文学出版社二○○○年版,1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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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ay for Obama: Psalm 1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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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4.200
※ 编辑: qilai 来自: 140.112.4.200 (02/25 0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