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ilai (左是一种心智缺陷)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薛仁明:云水人间
时间Fri Jan 21 15:21:00 2011
案:此文对死刑问题的争论,评析较详,可作为〈以直报怨〉之补充。此文登载於去年六
月的《人间福报》,亦收入我《万象历然》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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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人间──因北京《环球人物》,从死刑争议侧论星云法师
前阵子,台湾法务部长王清峰因死刑问题而下台。死刑存废的争议,掀起岛内滔天巨
浪,至今余波荡漾。这波争论中,正反意见的两造,最引人注目的,是星云法师。
星云法师明确表达,他赞成死刑。此言一出,有人必会质疑,佛教不是不杀生吗?身
为台湾重要的佛教领袖,星云却明白表示赞成死刑。这看似矛盾,实则不然,其中也颇有
文化上的意味,然而,且容我先按下,後头再表。而比起这教理的争论,更可一提的是,
在这波的争议中,台湾但凡是位居要津者,不论政治人物、各界领袖,抑或学者专家,他
们私底下怎麽想,不得而知,然而,只要是在公开场合里,极少有人斩钉截铁明确表示对
死刑的肯定;在这种主流时势中,星云却宁撄其锋,毫不避讳,旗帜鲜明地投书表达立场
,这其实是个异数。
说来吊诡,台湾的台面人物,素来甚喜援引民意,每每议论,动辄以民意作其後盾。
然而此回,却大不然。根据调查,台湾民众赞成死刑者,远远超过七成;面对如此庞大的
民意,这些大人先生,一反平常,完全置若罔闻,执意要废除死刑。个中代表,正是王清
峰。王清峰力抗民意,甚至不惜赔上法务部长,也要「坚持理想」;在这坚持中,她所展
现的「气概」,不仅让支持者动容,也让评论者称许,大有孟子所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道德勇气」。
然而,如果王清峰的坚持,是种「道德勇气」,那麽,星云此番言论,又算什麽?难
道他是「曲承民意」吗?说真的,对一个八十几岁且信徒数量庞大的宗教领袖而言,硬要
说他「曲承民意」,显然是有些可笑:但是,如若不然,那他又是所为何来?在这次争议
中,「精英人物」一面倒地倾向废除死刑,星云又何苦立於此「主流意见」的对立面呢?
根本说来,台湾,一直有两个台湾,一个显性,一个隐性。显性台湾的代表人物,是
遍布岛内产、官、学各界的所谓精英份子,不论留学与否,他们绝大多数,或直接、或间
接,都受了西式「高等教育」,都以西方价值为圭臬。显性台湾掌握了教育,掌握了论述
,也掌握了媒体,他们的基本价值是西方自由主义,这自由主义涵着人道主义,其後头,
则是绾合了资本主义的商业逻辑与基督教伦理;在这价值薰染下,对那些精英而言,废除
死刑,是洛克以降启蒙思想家累世追求的「天赋人权」;现今欧美废除死刑的风潮,正是
朝「天赋人权」这「普世价值」迈进了一大步;因此,在他们看来,台湾现今仍然存在着
死刑,不仅是违逆了「国际潮流」、自外於「国际社会」,更是一种文明的落伍。
在这线索下,坚持废除死刑者,他们的顺应「国际潮流」,从来就不是「挟洋自重」
,更不是拾人牙慧,而是要「与国际接轨」,这样的「接轨」,正是台湾迈入「文明社会
」的一项重大「进步」。正因信念是如此坚定,王清峰才不惜与民意相抗衡,更不惜牺牲
自己的官位;因为,她若为了官位而「曲承民意」,那是对「普世价值」的背叛,也是对
理想与信念的出卖。王清峰对於信念,有种令人佩服的虔敬。
这样的自由主义,从来就是台湾的主流论述;过去如此,现在更是如此;以往即便是
两蒋时代,颇多压抑,但知识份子一旦谈起自由主义,仍是充满了理想性;政府越压抑,
他们就越深感其正当性。这种西方自由主义,是显性台湾的价值判准,藉以诠释所有事物
;这种判准,遍布於各种媒体与学报,但凡有论述,他们就拥有诠释权,甚至占据了话语
权。
迥异於此,隐性的台湾,虽然人数众多,但因为弱势,又缺乏论述能力,即使有此能
力,也缺乏诠释权,有时连话语权也遭剥夺,想谈也没处谈;所以,在此次的死刑争议中
,即便民间的隐性台湾,是那麽压倒性地支持死刑,但言必称「反映民意」的主流媒体呢
?翻开报纸,明白支持死刑的言论,稀稀寥寥;通篇累牍,不外乎,谈废除死刑与国际潮
流,谈废死的正当性与理想性云云。平常媒体总自诩「为民喉舌」,但在版面呈现时,却
完全是以相反比例来「传达民意」;他们的「民」,多半时候,其实只是显性台湾的「民
」。
隐性台湾,当然有着更多的「民」,也自然有着他们的基本价值,这价值有别於西方
当道的自由主义,那是揉合了儒释道三家、再辅以民间的活泼通达所呈现的传统智慧。这
种传统智慧与西方自由主义,乍看之下,似乎不乏相容之处,也颇有相通之处。但仔细看
来,差之毫厘,难免谬以千里,真遇到紧要处,就出现了根本的扞格。这次的死刑争议,
正是最好的例子。以中国传统而言,不管是儒道两家「天道好还」的想法,抑或佛家「因
果报应」的原则,向来对於死刑,只有在认定的宽严、处以极刑人数的多寡时,会有些争
议;至於从根本处讨论死刑的存废,却从未曾有。说到底,死刑存废这命题,其实完全是
西方式的,而非中国传统的;那是启蒙思想的产物,而非儒道思想;那是西方基督教的伦
理,而非中国佛教;这命题是显性台湾的,而非隐性台湾。对罪孽深重者处以死刑,就隐
性台湾的寻常百姓来说,那是天经地义,着无庸议。
说白了,王清峰这一回,是与隐性台湾的庞大民意相抗衡;而星云法师这一次,则是
和显性台湾的主流意见相颉颃。台湾社会的分裂,外表看来,是政治上蓝绿的对抗;但更
根本说来,其实是显性与隐性两个台湾的断裂。由这个角度来看,星云法师的特殊,正在
於他是台湾极少数位居要津却又不与主流论述同调者;星云法师身居领袖地位,既是台湾
显要人物,又和社会名流多有往来,但他投书的标题,「造因不受果报,不合天理」,却
完完全全是隐性台湾的语言。
再回头谈「杀生」。有专家援引印度原始佛教经典,要证明佛陀反对死刑,从而批驳
星云的主张。这其实无关宏旨。因为,印度佛教自是印度佛教,而中国佛教则又是中国佛
教,两者尽管传承的关系千丝万缕,但其中之差异,早在佛教中国化之时,便已历历分明
。原始佛教主张如何,当然可以讨论;但是,在中国佛教里,这早已就不是个问题。中国
佛教史上,有南泉斩猫,有丹霞烧佛,除此之外,还有宋代高僧佛印,为了东坡居士好吃
烧猪肉,亲手烹调了烧肉。中国佛教本来就有这种豁然大度,故而能出入於世间法与出世
间法,也能自在从容於是非善恶的相对世界。宋代和尚赵州从谂,人称「古佛」,甚至曾
经挑明了说,「老僧好杀」。此言虽然指的是断其颠倒,但确也有其平视生杀之气概。正
因如此平视生杀,故而中国佛教能够度灾解厄。远眺印度,多少年前,那里的佛教便早已
陵夷;而在中国,两千年来,尽管法难不断,佛教却兴盛至今。此岂偶然哉?
佛教极盛於唐代,也彻底中国化於唐代。何谓中国化?三个字,「人间性」;再一言
以蔽之,是佛教吸收了中国文明的「人间性」。这根柢的「人间性」,关心现世,专注当
下,一心一意、想方设法,要让眼前的世界既庄严又喜乐,让这人世既安稳又妙趣无穷。
佛教中国化後,也就是融入了「人间性」之後,因为专注现世,故而来世也好,下辈子也
罢,尽管嘴巴说说,其实心里从来没有原来印度式的认真。这种「人间性」,遍在於中国
文明四处,尤其可见於儒道两家。儒家重在淑世,也重在秩序,以建立庄严安稳的人世为
理想;而道家则关注生命的自在无碍,破除一切葛藤纠结,对人生的起落得失与历史的兴
衰劫毁,尤有会心。
佛教中国化之後,以其对无常的观照,对因缘的谛解,再佐以儒道两家之所长,遂形
成深具中国特色的「人间佛教」。唐代以後,「人间佛教」与中国文明毫无间然,於是渗
入到文化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神圣或是世俗,庙堂或是民间,文人或是市井,处处都可
看到「人间佛教」无远弗届的广袤影响。
认真说来,台湾的几个大道场,不管是佛光、法鼓、中台,或是慈济,全都是「人间
佛教」,都承继了唐以後佛教的这个传统。然而,相较而言,星云法师手创的佛光山,却
是将这个传统发挥到最极致者;而星云本人,也最堪称「人间佛教」的典型。会这麽说,
原因当然不在於其电视台称为「人间卫视」、其报纸名唤「人间福报」,而是因为,其渗
入世间之深度、广度,确实是无人可望其项背。
渗入世间如此深广,那必然是利弊互见的。佛光山最严重的问题在於,是否会因为入
世过深,故而偏废了修行的本务?是否会因为过度专注於「广结善缘」,故而导致修行原
点之模糊?这样的质疑,其实一直没停过。也正因如此,不仅佛光山的出家众极度忙碌,
外务极多,四处忙着「结缘」,却常让人有「不务正业」之感。同样地,就以世间之整体
观感而言,佛光山的社会影响力固然极大,但是,相较於另外几个道场的领袖,无可讳言
,星云法师也是最容易引来议论的。
如同前述的死刑争议,其他的法师,固然有其见解,但他们绝对不会轻易公开表态;
因为,作为宗教领袖,对於世间之争论,持着超然而不涉入的态度,毋宁是比较接近他们
当初出家的本怀,也较符合一般人的观感。他们当然会入世,但有其限定的范畴,譬如慈
济那庞大的社会救助能量、那医疗服务的事业,譬如法鼓山对社会公益的投入,又譬如中
台山对两岸交流的不遗余力,但是,越此范畴,对於社会争议之事,他们通常是不介入的
。
星云法师不然,他不仅公开表态,且毫不避讳地涉入。教内教外,不时会看到他的身
影,不时会听到他的意见。有段时间,他甚至在国民党内颇具份量;当年吴伯雄与宋楚瑜
的台湾省长之争,他就扮演了化解纷争的关键角色。对他而言,社会争议也好,政治角力
也罢,但凡自觉应该,若有需要,他便随顺因缘,置身其中,几乎不见罣碍。红尘是非多
,这样的行事风格,当然会惹来物议,於是颇多批评者,说他是「政治和尚」,但他似也
不以为忤。
平心而论,星云这样的不拘一格、不避忌讳,虽说容易招议,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或
许也不无唐宋高僧开阖大度之风。一如佛印烹调烧肉招待苏轼那样的心无罣碍,星云创办
的佛光大学,餐厅里向来也帮学生准备着荤食;又佛光山虽有其梵乐团,但星云去年仍兴
味盎然地引进北京京剧院青年团来台巡演,贴演的剧目,都是骨子老戏,可是和佛教半点
关系都无有的。也正因星云的豁然,尽管他有毁有誉,但他的开创性格却最为鲜明,一如
当年他创办了佛光大学,也不管旁人的质疑,仍重用了行事作风颇有争议、多少有些反宗
教倾向、但是才气纵横的龚鹏程担任创校校长;这学校的成败得失,姑且不论,但仅仅就
这样的心胸气度,便足可让人玩味再三。
佛教常说出家是云水生涯,指的是不执着、不贪恋,如云似水,凡事无有罣碍。又中
国佛教向来擅长出入於世间与出世间,也强调在是非善恶的相对世界中自在从容,於是,
在色空之际,特别有所证悟。作为「人间佛教」代表人物的星云法师,旁人对他的议论,
一时之间,其实难定。然而,现今八十多岁的他,因为糖尿旧疾,眼力渐衰,但是他手持
毛笔,至今仍然写字不辍;这些年,他几已失明,书法却是越写越好。或许,对於自己的
云水人间,一如他手中的毛笔,也是同样了然於心,日益明晰吧!
案:此文原来是为了北京《环球人物》而写,後来并没有登载。一因他们希望是介绍,我
则偏於评论;二因他们觉得此文文字对该刊读者而言,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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