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ilai (左是一种智力缺陷)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薛仁明:论语随喜/论笃色庄
时间Mon Oct 18 08:52:21 2010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先进篇〉)
遇到论证清晰、条理分明、随时侃侃而谈的人,你会不会心生佩服?见到说话认真、神情
严肃、动辄慷慨激昂之人,你会不会被打动?
会,我会的。年轻时,不仅佩服,更会感动,甚至,有时会撼动到难以自已。
从这则《论语》看来,孔子可能也被「打动」过;换言之,或许,孔子也曾被「蒙」过,
曾吃过这种「论笃」之人的亏。
粗粗分来,「蒙」有两种。头一种,世俗的拐骗云云,这种「蒙」,因我自幼心思笨拙,
想头不多,又穷惯了,没啥可骗,所以受欺被瞒之事,并不常遇。这种亏,吃得少。
第二种「蒙」,是学问的、理论的,甚至是「人格感召」的。孔子此处所言,近乎此。这
种亏,我不仅吃过,还吃过大亏。
我年轻时,虽爱荣华富贵,但也不大羡慕;虽知权势有时慑人,对之却也不甚畏惧。但是
,对於有学问的人,向来羡慕;对学术权威,素来敬畏;见到一腔热血、满怀理想之人,
更是由衷感佩。於是,我慑服於种种严密的理论,慴惴於严格的思想训练,更五内沸然於
各式各样悲愤激昂的慷慨陈辞!
结果,有段很长的时间,身心皆不自在,简直无处安顿!向来读书、做学问,本图个解惑
,图个安身。但是,当我理论接触日深、学术涉猎日广,困惑不仅不减,反倒日增。而对
人对事,越多的慷慨激昂与悲愤难已,也更映照出自己的不得清安。结果,越是深入,越
感烦躁;越是激昂,就越全身紧绷。
烦躁至极,紧绷到底,但觉不对劲,却不知不对在哪。於是,ㄔ亍旁徨,忧思难解。虽极
目四望,却仍无处安身;虽纵览博观,却也不得明白。眼前无路,想回头。这般作茧自缚
,还解得了吗?不管了,撒手远走,走到迢遥的花东纵谷,走到僻远的池上乡野。此地荒
僻,但有山水明秀,但有禾稻脉脉,我待了整整一十七年,一事无成,却总算抖落了一些
些无谓的纠结。而今,再重读《论语》这一则,不禁感慨!
世俗之「蒙」,易知易觉;只要不忮不求,脑袋清楚,多半能免。然理论学问之误人,严
正「论笃」之「蒙」人,却是极难辨清。且不论历代多少读书人的议论纷纷喋喋不休,多
半只落得自误误人的下场;就说百年来无数的「有识之士」,他们献身各种主义,宣扬各
家理论,他们好学深思、雄辩滔滔,他们真挚诚恳、忧国忧民,但是,结果呢?惨遭灭顶
者有之,郁悒自裁者有之,抱憾终身忿忿不平者更多有之,何以致此?自「蒙」「蒙」人
罢了!
孔子当然见多了这种雄於议论的「高手」,也清楚个中之虚虚实实,因此,他提醒弟子,
也提醒我们:听其言,还得观其行啊!语言文字,多有迷障。听完议论,别急着轻信;再
怎麽有理,也别急着佩服;又如何恳切,更别急着感动。即使是正心诚意,有时,都难免
只是不自知的自「蒙」「蒙」人!且先看人吧!人比文章大,人比议论真。人的质地,才
是一切的根本。听完议论,还得细看,他到底是外表严肃的「色庄」之人,抑或是道地的
君子?事实上,「色庄」者认真而执着,初初乍看,颇似君子;但二者之间,似而不是,
仍须有辨。关键点,是孔子说的,「君子坦荡荡!」君子清朗,没那麽多纠结,也无须那
麽多的慷慨激昂!
眼下许多饱学之士,娴熟理论,博引群说,行文笔力万钧,论事清晰恳切,轻易就可让人
慑服。其中虽不乏君子人也,但是,更多的是眉头深锁,抑郁纠结,极难与「坦荡荡」连
结一起。我因吃过亏,吃一堑,长一智,总算明白这其中的虚相:做学问者,如果连自身
都不得清安,他的学问,如何使别人清安?又如何使天下清安?那麽,再如何的国家社会
,再如何的慷慨激昂,都可能只是「色庄」之人自以为严肃的一场戏论罢了!
【2010/10/18 联合报】
http://udn.com/NEWS/READING/X5/591625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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