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mida (东岐明)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正观中道─中庸实践之贯通儒道佛修持基础(初稿)1
时间Tue Feb 20 06:29:19 2007
正观中道─中庸实践之贯通儒道佛修持基础(初稿)
东岐明
阳明智识研修苑 Amidha Institute for Intellectuality
http://amidha.myweb.hine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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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道东岐文丛》〈正观中道─中庸实践之贯通儒道佛修持基础〉(大陆‧简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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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东岐文丛》〈正观中道─中庸实践之贯通儒道佛修持基础〉(台湾‧正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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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阐释了孔子「中庸」的真正原意,并贯通了儒道佛三家的修持功夫
,彻底解决了儒道佛三家传统的会通问题,说明了「中庸」、「诚谦」
、「忠恕」、「絜矩」、「虚静」、「止观」、「定慧」的共通核心及
意涵指向。本文也阐明了中国上古传统的「易气论」与「觉知论」,论
述了儒道佛三家在觉知境界上的共通观念体系,并阐述了易理体系与觉
知境界的关系。本文最後则是藉由简要分析中国思想传统的历史变迁,
来阐发「中道」的真正意涵。
〈译词〉
觉知(perception)、觉知论(perceptivity)、禅修(percipience)
中庸(innermost modest percipience)、中和(innermost modesty)
〈目录〉
˙稿序
˙中庸第一
˙诚谦第二
˙虚静第三
˙易气第四
˙觉知第五
˙定慧第六
˙五蕴第七
˙正观第八
˙中道第九
〈稿序〉
本文乃是起於台湾连线BBS〈传统中国文学版〉上与网友的切磋讨论。本来
此文只是要阐述中庸,但为了能够彻底阐释清楚中庸之道,所以愈写愈多,终至加
入了原要写在《大中至正》与《觉知圆净》之内容,以求义理明白,竟写成了五万
多字的长文。依我原先的写作计划,并没有要特别为了《中庸》而写作一篇文章,
而只是要将相关《中庸》的儒家阐述放在《大中至正》关於「诚意」与「格物致知
」的篇章,而将佛道两家的相关阐述放在《觉知圆净》。现今写成此文,虽然不符
原来计划,但却可以一文而贯通儒道佛三家修持之学,或许反而较为适合众生因缘
。
本文中所引用的一些经典词句,为了读者容易理解,会用现代容易理解的字来
代替古字,例如用「舍」代替「舍」。而对於佛经常用的「善男子」一词,考虑到
女性学佛者的角度,以及会通儒家的角度,所以本文一律改为「善君子」。另外,
《圆觉经》所译「轮转」,本是「轮回」之义,因而本文皆以「轮回」代替。
本文论述乃是直指孔子中庸的功夫核心,说明了如何修持「中」的心性功夫,
更又阐释为何孔子要补述「庸」字而形成「中庸」之道。然後再说明与「中庸」相
关的「诚谦」、「忠恕」、「絜矩」、「格物致知」等儒家概念,以及道家的「虚
静」概念,和佛家的「止观」、「定慧」等概念。
儒道佛三家的心性修持,虽有表面形式上的种种不同,但究其功夫的核心基础
却是完全相同。譬如数字系统可以有{Ⅰ,Ⅱ,Ⅲ,……}的罗马数字系统、{一
,二,三,……}的中国数字系统、{1,2,3,……}的阿拉伯(印度)数字系
统。这三种不同表述形式的数字系统及其四则运算,虽然在词汇表达上是完全不同
,但却都是指向同一意涵的数学内容,也可以进行数学内涵一致的表述与运算。因
此,就数学内涵来说,三者是完全同等的。但若是不从数学内涵上去理解,却纯粹
只是钻研其字汇表达与字形样式,错将数学当成文学或文字学来研究,那就会误以
为三种系统有着不同内容。三种数字系统的确有着不同文字词汇的表述内容,但其
数学内容却是完全相同的。例如
MMMCCLXVIII
三千二百六十八
3268
这三个数字都是表达“3268”的数量意涵,但却有不同的表述形式。在数量意涵上
三者是相同的,但在文字表述上三者就有差别。而儒道佛三家在心性修持上的功夫
,也是如此;虽然在学说表述上有着不同形式,但在心性修持的基础本质上却是完
全相同,只是在境界与目标上有所差异。
孔子的中庸之道,其实乃是传承自中国上古以来所谓「中」的心性修持之道,
而又基於他自己的修持体认,再加上「庸」字,而创立「中庸」一词。然而对於孔
子的中庸之道,子思《中庸》所用以诠释的「诚」字,就已经不能完全契合原意,
而无法完整含摄孔子的「中庸」意涵。後世儒者所论述的中庸,又有许多诠释不足
,而不能完全阐发孔子中庸的真正义理;更有一些诠释误谬,而歪曲了孔子中庸之
道的原本意涵。孔子《中庸》在世曾感叹说:『道其不行也矣夫!』,而孔子中庸
的真正道理果然在後世儒家就逐渐遗隐,遂衍生了後世儒者的种种不同解说及一些
误谬理解,正应了《庄子‧天下》所述:
『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
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
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孔子中庸之道的真谛,在儒家乃是遗隐久矣!本文乃是作者尽己微薄之知,力
图还原孔子中庸真谛,也力求阐明儒道佛三家心性之学在人文上的会通。以下即就
勉力阐述孔子中庸的真正意涵,并尽己说明其与佛道两家心性修持功夫的关系。
本人对於此文内容,自觉尚不满意,可能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修正,也还需要增
补一些论述;所以一些文字上的遗误阙漏,尚请网友见谅!但我想以初稿形式先发
表,再根据网络上读者们的回应讨论,才容易知道此文还有什麽地方需要修改。本
来我答应BBS网友,说只要等几天就可以回应关於中庸的问题,结果至今竟然拖
了几个星期才回应。今天已至除夕,我想就还是在过年前发表吧,也顺道祝网友们
新春愉快!
最後在此,特别致上对 交通大学钟铎社 欧政隆学长的衷心感谢,
谢谢他长久以来对我在佛学研究上的讨论与指教。
东岐明 2007.2.17. 於台北
〈本文〉
◎中庸第一
所谓「中」的心性修持,乃是起於中国上古的文化传统。《论语‧尧曰》记载
帝尧训勉帝舜说:『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而《尚书‧大禹谟》更记载帝舜训勉夏禹说:『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
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两者所谓的「允执其中」、
「允执厥中」,就是指称“要适当地持守此一「中」的心性功夫”。《大戴礼记‧
五帝德》也记载孔子论述帝喾说:『执中而获天下』,而孟子《孟子‧离娄下》则
论述商汤事蹟说:『汤执中,立贤无方。』,可见「中」的心性功夫,乃是理想帝
德所应具备。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句,更被举为
儒家道统的十六字心传。那麽上古传统所谓「中」的心性修持究竟是什麽呢?
「中」作为心性功夫的字义,并非指「中间」之「中」,而是指「心中」之「
中」;也就是指称「内在」之义,代表了某种修持内心的功夫。《管子‧内业》阐
述说:『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於中,治
言出於口,治事加於人,然则天下治矣。』,又说:『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
是谓中得。』(「物」是指“相对於心的外物”,「官」是指“感官”),更描述了
心性操持的内在层次而说:『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
之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音以先言。音然後形,形然後
言,言然後使,使然後治。』。所以「中」的心性功夫,乃在於不以物象扰乱感官
,又不以感官扰乱心神,更达至超乎语言形象发生的心中之心─含藏在心中的内心
!那这功夫到底是什麽呢?就让我们以自己内心来简单体验一下吧!(以下所谓「观
照」─「觉照观察」─简单来说,在世俗上可以是指「不动思维念头的观察」。)
一.
首先你先观照自己的身体与外界物体,可以确定外物的存在,而你的身体也存於外
物环境之中。在这种认知层次上,你会觉知到自己身体正在观察外物,而你就是这
个身体。这种觉知境界就相关於一般人所以为的唯物论境界。
二.
其次你再观照自己的感官觉受(感受)与身体,可以确定感受的存在,而你的感受乃
存在於身体之中。在这种认知层次上,你会觉知到自己的感受,正在观察着身体与
外物环境,而你就是这个感受的心灵主体。这种觉知境界就相关於一般人所以为的
灵魂论境界。
三.
然後你更观照自己的心灵感受,虽有种种情绪与思想,但却有个超乎这些感受的心
在观察,因而可以确定有个心中之心的存在,含藏在心灵感受之中。在这种认知层
次上,你会觉知到「中心」正在观察着心灵感受与外物环境,而你就是这个「中心
」。因而当你守持「中心」,就可以觉知到那些思想情绪感受和外物环境一样,其
实都是外在於你;这种觉知境界就是中国上古传统所谓「中」的心性功夫基础。
以上这种逐渐超越外物影响,而觉知到内心深处的真正中心;逐渐达到观照内
心思想情绪犹如观照外物境界,而使自我心性超脱於内心情欲思潮与外物环境变化
。这种逐渐昇华自己觉知境界的修持过程,就是董仲舒在《大学》所说的「格物致
知」。而《大学》所谓「格物致知」而「诚意」,也就对应了《中庸》以「诚」而
阐述「中」的心性境界。人之生命自然本具觉知之性,中庸之道正是用以率引觉知
之性,而儒家教化正以修持中庸之道为基础,所以《中庸》说: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之道所修持「中」的心性观察,既然基於生命本具的觉知,也就不离人的日常
生活与生命,所以《中庸》会说: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中」的功夫所指涉的心性觉知,并不是「所思想」「所感受」的种种内心境
界的思绪、情绪或欲望,而是那个「能思想」「能感受」而超乎於思想与感受的「
中心」,所以《管子》才说『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而这「中心」乃是
超乎一切情绪感受,所以《中庸》会形容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中庸》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并非是指情绪平静的思维心,而是指超越情绪思
维的觉知心;「未发」乃是形容觉知之先验於情绪思维。因而所谓「中」的修持,
并不是情绪没有表现喜怒哀乐,而是自心觉知超乎喜怒哀乐而不受思想情绪所扰乱
。这种「中心」不受扰乱而能善用思想情绪,所表现在外的行为风范也就容易和於
礼法,所以《中庸》会形容说:『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庸》所谓: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也就是颂扬形容中和行持乃是君子利益天下的基本修持;因为君子若是缺乏
中和行持,就容易受外物环境与内心思想情绪所扰动,而不能有效适切地行事为人
,更难以作为公正的领导者。所以孔子《中庸》称赞帝舜说:
『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
执其两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为舜乎!』
也就是说明舜对於民众争端的两方意见,乃是不受思想情绪所扰乱,而善持其「中
心」以观察,以作出对於民众事务的公正裁决。这种风范表现也就对应了《管子‧
内业》所说的『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正心在中,万物得度
。』。帝舜具备了这种「中」的心性修持,虽然面对外境人事的种种变化扰动,但
以守中而恭己正心而应万事变化,所以孔子《论语‧卫灵公》会感叹说:
『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而这种「中」的心性功夫,既然能使自心觉知超乎情绪,也就可以常保心境平
和而使身体气脉趋向通畅,自然生起身心的和谐喜悦,所以《周易‧文言传‧坤》
阐释说: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於四肢,发於事业,美之至也。』
而《管子‧内业》也说:
『是故圣人与时变而不化,从物而不移。能正能静,然後能定。
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肢坚固,可以为精舍。』
『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疾然和平,以为气渊。
渊之不涸,四体乃固,泉之不竭,九窍遂通。』
关於「中」之修持的初步身心感受,你可以藉由前述的观照方法,收摄心神以
专注观照内心与外物的境界。一旦你的功夫稍能契入「中心」,身体就会自然觉受
到气的生起上行(注意!不是用心念去导气上行,而是在观照中自然发生。),初步
可使身躯自然挺直(这就是佛家禅修的初步身心反应的所谓「持身法」)。而当你身
心不宁时,藉由修持「中」的观照功夫,以「中」观照身心不宁的情境,也可以使
你容易复返心境平和;所以《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就记述说:
『故君子怒则返中,而自悦以和;喜则返中,而收之以正;
忧则返中,而舒之以意;惧则返中,而实之以精。
夫中和之不可不返如此。故君子道至,气则华而上。
凡气从心;心,气之君也,何为而气不随也。
是以天下之道者,皆言内心其本也。』
而随着你的「中心」观照功夫逐渐深入,自然也就会逐步变化身心,而致心境平和
及气脉通畅。
所以这种「中」的心性功夫,也有觉知境界的深浅差异,因而需要在生活中时
时修持「中心」的观照功夫,以致能够日渐昇华觉知心境,以及维持正定心境而不
堕入思想情绪的扰乱,因而孔子《中庸》会说:『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而小人则违反了这种修持中心的正确观照功夫,平时就只是随着一己思想情绪来
行事为人,所以孔子《中庸》会说:『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然
则为什麽孔子还要为「中」的修持功夫,加上「庸」而成为「中庸之道」呢?
因为「中」的觉知观照,虽然能使自心超越物欲而趋向清明,而可以逐渐舍离
对於外物环境的粗浊情欲贪爱,却也强化了一己自我心性的觉知体验。君子一旦陷
於贪执自我心性,也就可能逐渐强化对於自我人格的贪爱,而容易沉溺於圣洁心境
的自我崇拜,从而外在言行就会表现出自恃高洁的道德傲慢,甚而汲汲於世人崇拜
的名位尊崇。这种人格偏邪往往可以见於自命神圣者的自我崇拜的言行之中,而人
们在对其狂热信仰下更可能会造就「以善之名」的邪恶行径。所以孔子为了要避免
这种沉迷於自我崇拜的人格弊病,以求君子修持能够达致「正中」而非陷溺「邪中
」,才会加上「庸」字。孔子所谓「中庸」之「庸」,就是代表君子自处的「平庸
」、「平常」、「平易」之意涵,正如孔子《中庸》所述: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
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从而使君子守中的心性修持,可以避免自命圣洁的道德傲慢,以能不怀自我崇拜而
真正行善惠世,所以孔子《周易‧文言传‧乾》才会阐述作为领导者的正中理想德
行而说:
『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
。
《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然而君子要真能「德博而化」,就不仅要可在静默修持下守中,也要能在动变世事
下守中,以能善巧用中而权变应世;所以孟子《孟子‧尽心上》就批评儒者子莫的
执心守中却无能应事,而说:『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
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君子在世事动变下守中,超脱於情欲
扰乱,不依外在倚仗而为人处世,从而成为真正强者,正如《中庸》所述:
『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所以孔子《中庸》回答「子路问强」而说: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
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正对应了孟子《孟子‧滕文公下》所谓: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
,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大丈夫。』
因而孔子《中庸》会赞扬君子中庸之不染自我崇拜,也就不求世人崇敬,而说:『
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所以他《周易‧文言传‧乾
》就阐述了君子中庸持守正道的隐遯节操而说:
『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无闷,不见是而无闷﹔
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所以《中庸》才会形容中庸之道的应世风范而说:
『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
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又形容君子处世的中庸风范而说: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
,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
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
而不求於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
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
,反求诸其身。」』
孔子对於「中」的心性修持有着深刻了解,所以才会提出「庸」,而开创出「
中庸」的儒家心性修持。孔子中庸的心性修持,本是平易近人而入世的觉知观照之
道,就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时时守中观照,而应变世事;所以君子守持中庸,虽然不
染自我崇拜,不求世人崇敬,但也绝非不关怀世人;因而孔子《中庸》会阐述中庸
之道而说: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然而在修持心性上:智贤之士往往强求得中,而不能见庸;愚及不肖者往往庸碌无
勉,而不能守中;所以孔子《中庸》感叹─人们生命本具觉知,但却鲜能深刻体察
觉知之道─也就评论世人修持心性的常见弊病而说:
『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
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因而孔子《中庸》就感叹他当时民情的庸碌不及,而说:『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
久矣!』;而《论语‧雍也》又赞扬中庸乃是至善德行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
矣乎!民鲜久矣!』。另一方面,孔子则也强调了中庸之道乃是不可强求贪得,因
为贪求得道反而会陷於自命神圣的邪误之中,所以他《中庸》说:
『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因而孔子就感叹:人们常因为功夫看似简易,而自以为容易,竟而轻忽以致心性陷
溺於情欲偏邪之中,所以孔子《中庸》说:
『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
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而他《论语‧子路》也更表示了「狂之有为」与「狷之有守」就算不及中庸,但
在君子人格修持上也不失为次等抉择,而说:
『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因而孔子才会赞美他的得意弟子颜回之善守中庸而说:
『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孔子的中庸之道,正是要在容易偏误陷溺的人心危迷之中,发显「正中」的微
妙道心,以致君子持心能够精粹专一,而允当适切地执持「中心」的觉知观照以应
变世事;也就彻底承继了帝舜训勉夏禹的十六字心传: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诚谦第二
《中庸》作者子思,基於孔子《周易‧文言传‧乾》言论里阐述「龙德正中」
的『闲邪存其诚』,以「诚」为本而开创了《中庸》的思想诠释体系。然而子思所
用以诠释的「诚」字,其实只对应了孔子「中庸」之「中」,却漏失了「庸」的意
涵。孔子所谓「中庸」,乃是基於心行修持而论;而孔子所谓的「诚」,乃是基於
心行表现而论。「中」的心行修持,正对应着「诚」的心行表现;而「庸」的心行
修持,则对应了「谦」的心行表现。如同孔子认为「正中」需要「庸」的修持才能
完备,「至诚」也需要「谦」的表现才能完备;所以孔子「中庸」一词应以「诚谦
」此词诠释,才能完备阐述其真正意涵。
《周易‧卦辞》阐述〈谦〉卦说:『谦:亨,君子有终。』,《周易‧序卦传
》则说:『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周易‧文言传‧乾》阐释「亨
」字说:『亨者,嘉之会也。嘉会,足以合礼。』,正就对应了孔子所谓「克己复
礼」的美德风范。《周易‧彖传》乃阐释〈谦〉卦的哲理意涵而说: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终也。』
《周易‧象传》则阐释〈谦〉卦爻辞说: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正展现了君子谦卑自守以修持「正中」之心,勤劳敬慎而德博化民。所以《中庸
》首章在阐释「诚中」的心性修持以前,会先阐发「谦庸」的修持表现而说: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莫见乎隐,莫鲜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因而《大学》也就阐释「诚意」实践乃在於「自谦」而不「自欺」(宋明理学在此将
「谦」改释为「慊」,是错误的解释!),也就警惕了儒者不要陷入傲慢做作的伪善
行径,而说: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所以《大学》就将「诚意」之道,分为天人两道的互补修持:天道在於「格物致知
」的「诚中」修持表现,人道在於「止於至善」的「谦庸」修持表现;正对应了孔
子《中庸》所述: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
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而君子诚谦的行持表现,正可对应於孔子《论语‧宪问》所谓的『下学而上达
』。「诚以上达」以致智慧,就会尊崇美德的觉知心性,因而效法品行敦厚以崇尚
礼度;「谦以下学」以得知识,就会启发辨问的反思学习,因而可以复习故旧学说
而通晓新知;而增进一己智慧与知识(智识)的广度与深度,而达到君子为人的高明
境界,而可持守中庸之道,所以《中庸》说: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君子诚谦应世在社会上待人处事的行为风范,就是「忠恕」。「忠」是「诚」
以待人处事的行为风范,其根本操守就是孔子《论语‧雍也》所谓:『己欲立而立
人,己欲达而达人。』。「恕」是「谦」以待人处世的行为风范,其根本操守就是
孔子《论语‧卫灵公》所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君子心行「诚谦」以推
己及人,正是「忠恕」以待人处世的行为风范,也就是「仁」的人格风范;所以傅
玄《傅子‧仁论》阐释说:『夫仁者,盖推己以及人也。』,正如孔子《论语‧雍
也》所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因而孔子《中庸》会阐述说:
『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
所以《大学》乃以「止於至善」作为三纲的实践起始:因为其「止」的意涵可以关
联「恕谦庸」的人格精神,而其「至」的意涵则可以关联「忠诚中」的人格精神;
「止於至善」也就对应了「庸以中正」的人格操守表现。因而董仲舒《春秋繁露‧
循天之道》会阐述仁人的人品修养而说:
『故仁人之所以多寿者,外无贪而内清净,心和平而不失中正,
取天地之美,以养其身,是其且多且治。』
「忠恕」的为人处事,应用在治国为政上就是董仲舒《大学》所谓的「絜矩」
之道。所谓「絜矩」乃是巧用了「絜」字的双重字义而对应了「忠恕」意涵。「絜
」字有“修整洁净”与“以绳度量”的双重意涵,而引申有“修身而推己及人”之
意。「矩」字则是原指“画方的工具”,而後引申成为“为人行事的法则”,更而
代表“治国为政的法则”。所以「絜矩」之道,乃是意谓“自洁修德,以身作则而
推己及人”的治国为政风范。
儒家入世之道,由心行修持的「中庸」之道,到心行表现的「诚谦」之道,以
至待人处事的「忠恕」之道,终至治国为政的「絜矩」之道,乃是儒家之道的一贯
基础,也就承继并发扬了上古中国「允执厥中」以平天下的「中道」传统。因而孔
子《论语‧里仁》也就本於中道传统,以之作为儒家思想的一贯基础而说:
『吾道一以贯之』。
◎虚静第三
中国上古的中道传统,不仅发展了为政治国的入世修持之道,也发展出炼气养
性的出世修持之道。易经哲理与中医传统就是奠基於中国先民炼气养性的觉知经验
基础上,而中医经络气脉理论也就是基於中国先民的炼气经验,所以中医根本经典
《黄帝内经》也就传言於上古黄帝与岐伯的对话记录。中医上古传统所谓「气」的
经验,乃是基於感受层次而非物质层次,而以超越思维感受的「中心」去观察人体
气脉现象。然而此种炼气养性的上古传统,经由代代逐渐发展而逐步昇华其觉知观
察的心性境界;终而以老子为始,而形成了中国的道家传统。道家本非宗教,而是
修持心性以昇华生命觉知的人文修炼;然而因为在修炼中有着超越凡俗经验的身心
现象,所以在汉朝时逐渐结合本土神只信仰而形成了道教传统。
所以先秦道家的经典思想,虽有超越一般凡俗身心的描述,却尚保有素朴的人
文修炼传统,更在觉知观察的出世修持上,超越了「中」的心性功夫,而提出了「
虚」的心性修持观念,所以《老子》才会比喻说:『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
穷,不如守中。』。道家修炼的觉知观察境界,不仅能观察一己思维感受,也能观
察一己「中心」,从而觉察到超越中心的觉知境界,而观察到一己「中心」乃是存
於觉知虚空,也就觉察到一己个体身心乃是含摄於广大虚空之觉知境界。老子将此
超越「中心」的觉知境界,称之为「道」;因而《老子》遂形容君子「中心」之个
体身心德业,犹如孔洞含摄於「道」的觉知虚空境界而说:『孔德之容,唯道是从
。』,也就强调修持功夫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所以道家「虚」的修
持功夫,也就是要修持心性以达到超越「中心」的觉知境界。此种觉知境界乃是虚
摄「中心」,也就含容了一切内心思维情绪与外物环境现象,所以《老子》才会用
「冲」─超越而含摄「中心」的觉知之气─来阐述这广大含摄了一己中心、思惟感
受、及外在万物的觉知境界,而说:『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更形容说: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所以《庄子‧天道》也就以老子之名而阐述说:
『夫道,於大不终,於小不遗,故万物备。
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
因而《庄子‧天地》就阐述了道家之心性修持基础,乃在於超越个体执着之心,而
说:
『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
所以《庄子‧人间世》就寓言譬喻於孔子及颜回关於「心斋」的对话;而阐释了「
虚」的「抱一」功夫境界,不仅是超乎耳之感官觉受,也更超乎了心之思维能知,
遂超越了「中心」的个体意识觉知,而以超越中心之气的觉知境界来虚摄身心万物
,而超脱了自我觉知的个体身心而说:
『回曰:「敢问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听止於耳,心止於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
所谓「心斋」就是意谓「心性修持的物忌功夫」(「斋」原指“从事祭祀之物忌”,
例如忌酒、忌荤等。),而意喻自心觉知超乎个体身心而不受外物牵累扰乱,所以《
庄子‧田子方》寓喻老子为『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而《庄子‧天道》更藉老子
阐述至人觉知而说:『故外天地,遗万物,而未尝有所困也。』,因而《庄子‧应
帝王》更强调了至人的「遗物」境界,乃是以「虚」为本,正对应了「心斋」之「
唯道集虚」而说:
『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不伤。』
「用心若镜」的觉知照摄万物,也就是自我觉知超越了个体身心,觉知虚空境界犹
如明镜之不迎不藏而照显万物。这种觉知境界,既是觉知不受万物所扰,也是觉知
含摄了天地万物,而使个体身心融同於外物。所以《庄子‧大宗师》就寓言譬喻了
孔子与颜回关於「坐忘」的对话;而阐述了既超脱於感受思维、更超脱於个体身心
,遂使自我同化於广大觉知虚空的融通境界,而藉颜回之名说: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
「坐忘」之所谓「同於大通」,也就是《庄子‧在宥》所谓『颂论形躯,合乎大同
,大同而无己。』,也就是《庄子‧逍遥游》所谓「至人无己」的超越个体身心的
觉知境界。所以庄子《庄子‧逍遥游》才会评断列子凌空飞昇的神通功夫尚是困於
个体身心,还只是「中心」心神觉知之神通妙用,却尚未能虚通大道以游无穷,而
说: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返。彼於致福者,
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
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然而虚通大道的境界,尚有层次之别。超越一己个体,而觉知观察到个体身心
与外在万物都融通大同;这种觉知境界尚未通彻万物发生之生命觉知根本,还更要
虚极静笃而能观照万象虚空之觉知境界,才能返复万物命根的太一觉知境界,正如
《老子》所述: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老子》所谓『道乃久,殁身不殆。』此种超越生死的功夫境界,并非是个体身心
超越生死,而是觉知之性(觉性)超越生死,所以才说:「殁身不殆」;而《庄子‧
德充符》更阐述说:
『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
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这也就是《庄子‧齐物论》所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觉知境
界,正对应了《关尹子‧七釜》所阐述譬喻:
『譬如大海,变化亿万蛟鱼,水一而已。
我之与物,蓊然蔚然,在大化中,性一而已。
知夫性一者,无人无我无死无生。』
所谓「性一」即是道之枢基,乃是融通了觉知之心物两端,而见虚空万象原本一元
融通,所以《庄子‧齐物论》就阐述说:『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
中,以应无穷。』。因此《关尹子‧八筹》也就阐释了这超越一切心物时空现象的
觉知境界(注意!「境界」一词带有空间意涵,其实表达并不够贴切,乃是为求解说
而不得已用之。读者当知所谓「境界」即非「境界」!)而说:
『是道也,其来无今,其往无古,其高无盖,其低无载,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其外无物,其内无人,其近无我,其远无彼。
不可析,不可合,不可喻,不可思。惟其浑沦,所以为道。』
所以中国上古的宇宙论,并非是在物质时空观点下的客体宇宙发生论,而是在
觉知境界观点下的现象宇宙发生论。中国上古的宇宙论传统,既非唯物论,也非唯
心论,而是唯易论─认为「心」与「物」只不过是由「易」所发生的现象。所谓的
「易」,乃是意谓「变化」,既非是指「物」的变化,也非是指「心」的变化;而
是指「觉知」境界的变化,发生了心物现象,才能显现一切心物本体与时空范畴;
所以《周易‧系辞上传》说:『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也就强调了觉知之超越客体
时空,及变化之超越存有本体。所以中国上古传统的宇宙论,其实是觉知论,是在
论述觉知境界变化的时空万物发生,因而《庄子‧齐物论》也就论述了觉知境界的
发生层次而说: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
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
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
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
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正如《老子》也阐述觉知境界的(客体)万物发生而说: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庄子所谓『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就是指修炼理想的至极觉知境界。庄子所
谓『未始有物者』,就是觉知的「无极」境界;而所谓『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
也。』就是觉知的「太极」境界。所谓「物」也就是指物象(严格上说,应是主客尚
未二分的心物交融现象,所以说「物」而不说「万物」。)之存有,所谓「封」也就
是指空间范畴之存在。太极境界乃是心物通融而时空混沌未分,所以说『未始有封
』。因而老子也就阐述了觉知境界下时空分化之万物(心物已分之客体杂多现象)发
生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描述了三维空间之发生、及
其中杂多客体之显现。这种客观空间存在的境界,就是觉知的「八卦」境界,也就
是庄子所谓『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的境界。庄子所谓『未始有是非也
』,乃是指个体身心的小我「中心」尚未发生,也就没有个体小我思维所引发的是
非执着;所以老子也就描述大道觉知虚空的(客体)万物现象而说:『万物负阴而抱
阳,冲气以为和。』。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就是指虚空万物的变化不止;因
为有所变化,必会有所相异,所以易理乃以阴阳相异为基础,正如《周易‧系辞上
传》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中国上古易理正是相关於时空变化的觉知基础;
所以後世衍生的太极八卦图正是象徵着万物的时空基础,而以太极象徵了时间变化
〔「阴阳变化象徵时间」之说,首创於:梁乃崇〈时间起於变易〉《第四届佛学与
科学研讨会论文集》圆觉文教基金会〕,以八卦象徵了空间变化。个体身心生命在
客体时空变化下的世事是非,也就相关於个体生命的吉凶祸福;所以《周易‧系辞
上传》也就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更阐述了易理卦象变化生
成之原理而说: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八卦生吉凶,吉凶生大业。』
正对应了觉知境界由太极变化而产生时间,生起觉知境界的八卦变化而产生空间,
显现了三维空间里的客体万物。觉知境界在太极变化里,心物二元只是有所分别,
却尚未有所分隔。觉知境界落至八卦立界的时空宇宙,心物二元才显分隔,才妄执
有客观宇宙,才妄执有独立客体,才妄执有客观能量存在,才发生客观时空宇宙下
的生死轮回(佛家所谓「分段生死」)。而当觉知境界落至个体身心,也才发生吉凶
成败的是非问题。
因而庄子所谓『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就是指君子「中心」的觉知
境界,虽然可以明辨是非,但却已经陷入个体身心的是非执着,也就不再同於大道
境界(注意!大道境界并非「不明是非」,而是「超越是非」。);所以《庄子‧德
充符》阐述了处世为人同於大道的觉知境界说: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
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而《庄子‧齐物论》则阐述了个体身心的觉知境界而说: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
乎!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
而庄子所谓『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就是指若连「中心」的觉知观照都无
法持守,人心也就将陷溺於情欲贪爱的庸俗境界了,正如孔子《大戴礼记‧哀公问
五义》所述:
『动行不知所务,止立不知所定;日选於物,不知所贵;
从物而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政,心从而坏;若此,则可谓庸人矣。』
中国上古的此种觉知论传统,除了可说是「唯易论」,也可说是「唯气论」。
中国上古所谓的「气」,也就是指「易」的物象表现。「易」是用以指称「变化」
,而「气」则是用以指称「变化的物象表现」,正相关於《周易‧系辞上传》所述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所以中国上古所谓的「气」,并非具有
後世所误解的任何本体意涵,而是关连着变化的显现形态。中国上古传统并非认为
万物存在是基於某种存有本体,而是认为万物乃是变化所显现的形态表现,而变化
又是觉知境界所显现;因而中国上古所谓的「物」,并非仅是客体宇宙之物,而是
觉知境界(超越并含摄客体宇宙)之物。若以西方哲学术语来诠释,「易」是代表「
变化」(becoming),「气」则代表「变化」的「现象」(phenomenon),两者都显现
於觉知(perception)境界;而一切「存有」(being)都是由「变化」(becoming)所显
现,所以一切存有本体与万物都只是气的不同「形态」(form)。若以现代物理学术
语来诠释,也就是万物并不是由能量(energy)所形成,而是由变化(change)所显现
;能量只不过是变化所显现的某种守恒(conservation)现象。所以若依西学观点而
言,唯易论就是「变化论」(theory of change),唯气论则是「现象论」(theory
of phenomenon),合而言之的「易气论」也就是「变化的现象论」(theory of
phenomena of
change),三者都是基於「禅修」(percipience)传统的「觉知论」(perceptivity)
所建立。换言之,中国上古传统认为:万物并没有任何真实本体,所谓本体只不过
是变化所显现的守恒现象;万物现象的真正本原,乃是觉知境界之变化;所以只有
穷究觉知境界的变化本原,才能超越人间客体宇宙而通达生死。因而《周易‧系辞
上传》会阐述说: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然而先秦道家与後世道教内丹修炼的一些共用字汇,却有不同的指涉观念意涵
。先秦道家之「精」,乃是泛指一切觉知境界的精粹灵素;而後世道教内丹修炼之
「精」,却是指人体所摄之精粹质素。先秦道家之「气」,乃是泛指一切觉知境界
的变化现象,也意谓超乎个体身心的变化现象;而後世道教内丹修炼之「气」,则
是专指个体身心觉知境界的感受变化现象,也就等同於中医所论的人体之气。所以
後世道教内丹修炼所指的「太极」(神)及「无极」(虚),也就只是指个体心神层次
及万物虚空层次的觉知境界,而非是指关联於超越生死的觉知境界。而且後世道教
内丹修炼,更将先秦道家所谓「道」的觉知境界,区分为「道」与「虚」的两种层
次,而将功夫修炼由低至高分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炼虚合道」的四种次第;其中层次概略来说,「精」是关於个体身躯的精华质素,
「气」是关於个体感受的变化现象,「神」是关於个体认知的中心妙用,「虚」是
关於万物虚空的觉知八卦境界,「道」是关於心物通融的觉知太极境界。道教内丹
所谓「炼精化气」就是相关於气功养身的修炼筑基功夫,以炼成健康肉身。而道教
内丹所谓「炼气化神」所修炼之心神,正就相关於儒家修持中庸的中心;只是儒家
用以入世实践,而道教内丹用以出世修炼。道教内丹所谓「炼神还虚」、「炼虚合
道」正就对应於道家的虚静功夫,以达致超越个体身心而同於大道的觉知境界。
道家所谓「虚静」之「虚」,乃是意谓「心不执物」的观照功夫─心不执物,
而觉知心性空虚,摄容万物,所以谓之「虚」─因而《庄子‧人间世》说:『虚者
,心斋也。』,《庄子‧刻意》则说:『无所於忤,虚之至也。』。道家所谓「虚
静」之「静」,乃是意谓「心止而安」的定静功夫─心止一境,而觉知心性平静,
映照万物─因而《庄子‧天道》说:『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庄子‧
刻意》则说:『一而不变,静之至也。』。道家因为是出世之道,所以虚静功夫也
就关注於心性的内在超越;而儒家因为是入世之道,所以中庸功夫则就关注於外在
的心行昇华。所以儒家功夫也就在觉知观照上,强调了相对於物欲的「中」;在契
入觉知上,强调了相关於外在行为的「庸」。而道家功夫则在觉知观照上,强调了
相对於自心的「虚」;在契入觉知上,强调了相关於内在心境的「静」。因而儒家
中庸与道家虚静,实是中道心性修为的一体两面;只是中庸功夫着重於入世心行,
而虚静功夫着重於出世心性。中庸修持在心性上的昇华,也可通於虚静;虚静修炼
在心行上的济世,也可通於中庸。所以不但孔子《论语‧里仁》说:『吾道一以贯
之』,《庄子‧天下》也说:『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而《庄子‧
天道》更论述说:
『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焉。』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
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
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
。
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
也。
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言以虚静推於天地,通於万物,此之谓天乐。
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所以《老子》就彰显圣人治世风范而说: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
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正对应了帝尧治世时代百姓自得其乐的〈击壤歌〉所谓: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所以孔子《大戴礼记‧哀公问五义》说:
『所谓圣人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能测万物之情性者也。
大道者,所以变化而凝成万物者也。情性也者,所以理然不然、取舍者也。
故其事大,配乎天地,参乎日月,杂于云蜺,总要万物,穆穆纯纯,其莫之能
循;
若天之司,莫之能职;百姓淡然,不知其善。若此,则可谓圣人矣。 』
;因而《中庸》也就阐述说: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後行。
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又更阐释中庸之诚,乃是觉性之德的心行表现,正以成就一己与万物之德,而说
: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成己,仁也;成物,智也;
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因而道家虚静功夫虽是出世修为,但也要以儒家中庸功夫作为济世实践基础;
而儒家中庸功夫之心性修持至极,也就自然可以通达道家虚静功夫;所以《庄子‧
庚桑楚》也就说:
『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
道家所谓「无为」并非是一切无所造作的「不为」,「不为」还是落於人为造
作的「有不为」,真正「无为」是指超越了人为造作以应事物变化。道家所谓「为
」的人为造作,乃是指个体身心层次的行为造作;因而道家「无为」其实也就是指
觉知境界超越了执着个体身心的造作行为,而不是指个体身心没有造作行为。所以
老庄都强调说:『无为而无不为』,表示既非「有为」,也非「有不为」,正相关
於佛陀《金刚经》所述:『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道家「无为」的心性
功夫也就正相关於佛陀《金刚经》所谓的『无所住而生其心』,所以《老子》有言
: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
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而达致「无为」心性的持心方法,乃在於「能舍致得」─只有在心性上舍去物欲执
着,才能真正於道有得─正对应了《大学》以「格物致知」而舍离物欲执着,以「
止於至善」而「止定静安虑得」,遂达致诚意之功夫。所以《老子》说: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然而「为学日益」与「为道日损」并非必然冲突,正似知识与智慧并非必然互斥;
只是智慧并非累积知识可成,而是在於心性觉知的境界昇华,才能真正明了及善用
知识,因而「为学日益」与「为道日损」两者乃是可以并行不悖而双全其美。所以
孔子《论语‧卫灵公》虽然博学多闻,但在修道上却否认自己是『多学而识之者』
,而向弟子强调了『予一以贯之』;而《金刚经》也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
有差别』,《关尹子‧三极》则说:
『圣人以有言有为有思者,所以同乎人;
未尝言未尝为未尝思者,所以异乎人。』
因而君子修道,虽然在外显智识表现上是有所得,但在内明心性觉知上其实是
有所舍。而君子自心若是执着了外显智识之所得,也就会障蔽了内明心性之所舍,
反而堕落了其觉知境界。所以孔子才会以「庸」补充「中」之意涵,以期勉君子自
居平易而无所贪执,而强调「庸以中正」的「中庸」功夫。而且道家修炼与儒家修
持也可能会在个人身心上,随着修行因缘,而出现某些超於常人的特异能力─佛道
两家称为「神通」─例如《中庸》所阐述: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
故至诚如神。』
然而具备神通并不代表修行有道,也有可能是妖魔鬼怪附身所造成,而且沉迷神通
能力更容易引发自我崇拜的贪欲执着。何况世人所见的神通能力只在有形有相的个
人身心觉知境界,而真正有道的觉知境界乃是无形无相又超越个人身心,根本就不
是神通能力可以企及。所以不能以神通能力来认证修道行持之真正境界,否则修道
行持岂不成了巫术训练!然而孔子《论语‧述而》之所以『不语怪力乱神』,而又
强调「庸」的功夫以持守中庸的正中之心,并非是要否定神通存在;而是期许君子
修持心性不可陷入贪执种种神通能力,反而强化了一己的贡高我慢,又容易堕入贪
欲妄想,反而背离了君子之道,从而无法真正提昇觉知境界。所以子思《中庸》除
了强调『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也又阐述了个体身心觉知之性的境界扩展过程而说
: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
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
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因而董仲舒《春秋繁露‧天道施》也就引用道家《庄子》阐释觉知境界的「遗物」
观念,来阐释儒家中庸之道的至极修持境界而说:
『是故至诚遗物而不与变,躬宽无争而不以与欲推
,众强弗能入,蜩蜕浊秽之中,含得命施之理,
与万物迁徙而不自失者,圣人之心也。』
所以《周易‧说卦传》也就阐述《易经》乃是起於圣人之通达玄微,用以佐赞神明
觉知而穷理尽性,而说: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於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
观变於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
和顺於道德而理於义,穷理尽性以至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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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岐居 淑世明道 狂知狷行 浪游混迹
潜心觉灵 颠思覆想 因成缘熟 了尘离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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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takase:所以该说是牟宗三先生的影响太深还是怎样 (叹气) 02/21 23:38
2F:→ armida:我之所以有本文之中道思想,与牟宗三先生毫无关联哪! 02/22 00:20
3F:→ takase:企图很像 ^^ 03/20 16:07
4F:→ takase:那我问的锐利一点,这篇文章有超出牟先生的思考吗? 03/20 16:08
5F:→ takase:还是只能为所谓的牟学做注脚或补充? 03/20 16:10
6F:推 armida:抱歉!没有推文,就不知道您有发问?现在才看见! 04/12 17:48
7F:→ armida:我并不是很了解牟学,但就至今所知,我并不赞成他的看法! 04/12 17:49
8F:→ armida:尤其是「良知坎陷」方面的讲法! 04/12 17:51
9F:→ armida:如果您认为此文只是牟学注脚,可否惠赐牟学看法出处? 04/12 17:53
10F:→ armida:我读了以後,才能真正彻底回答您的问题。 04/12 17:55
11F:→ armida:但至今我个人是认为,此文观念体系并非牟学可以涵摄。 04/12 17:56
12F:→ armida:另,若先生要详加讨论,可否不用推文。推文长篇时不方便。 04/12 1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