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kr (琴心)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刘蕺山对朱子理气论的批判 (7)
时间Tue Jul 12 21:48:25 2005
六、刘蕺山论理气关系与心之地位
了解了以上的义理背景後,我们便不难理解蕺山的理气论。我们不妨从
蕺山的着作中引述几段相关的文字,作为进一步讨论的依据:
(11)形而上者谓之道。道不可言,其可言者皆形下者也。虽形下者,而形
上者即在其中。故圣人之教莫非下,亦莫非上也,顾学者所闻何如耳!(《
论语学案二》,《全集》,第1 册,页406)
(12)「一阴一阳之谓道」,即太极也。天地之间,一气而已,非有理而後
有气,乃气立而理因之寓也。就形下之中而指其形而上者,不得不推高一层
以立至尊之位,故谓之太极;而实本无太极之可言,所谓「无极而太极」也
。使实有是太极之理,为此气从出之母,则亦一物而已,又何以生生不息,
妙万物而无穷乎?(〈圣学宗要〉,《全集》,第2 册,页268)
(13)形而下者谓之气,形而上者谓之性。故曰:性即气,气即性。人性上
不可添一物,学者姑就形下处讨个主宰,则形上之理即此而在。(〈证学杂
解〉之「解十五」,《全集》,第2 册,页314)
(14)道是形而上者,虽上而不离乎形,形下即形上也。故曰「下学而上达
」。下学非只在洒扫应对小节,即未离乎形者皆是,乃形之最易溺处在方寸
隐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即形上、形下之说也。是故君子即
形色以求天性,而致吾戒惧之功焉。(〈与〔陆〕以建〉第三书,《全集》
,第3 册,页622)
以《易传》「形而上」、「形而下」之区分来说,蕺山将「太极」、「道」、
「理」、「性」归於「形而上」,将「气」归於「形而下」。在整个宋明儒学
中,「太极」、「道」、「理」、「性」这些语词常出现在不同的脉络中,但它
们所指涉的对象并无不同;在蕺山之学中亦然。因此,我们可以用一个「理」
字来概括这些语词,而言理、气关系。一言以蔽之,理、气关系即形上与形
下之关系。
在这四段引文中,引文(12)说:「天地之间,一气而已,非有理而後
有气,乃气立而理因之寓也。」似乎仍涵有「气本」之义。这段话显然是针
对朱子「理先气後」说而发。蕺山也提出他反对「理先气後」说的理由:
「使实有是太极之理,为此气从出之母,则亦一物而已,又何以生生不息,妙
万物而无穷乎?」换言之,如果我们像朱子那样,假定一个在存有次序上先
於气而有的「理」,则这个「理」必然是个抽象之物,如何能具有生生不息、
妙运万物的力量呢?这说明了蕺山之所以经常使用宇宙发生论的语言来强调
气为宇宙之本原,主要是为了驳斥这种抽象的「但理」。就蕺山的本意来说,
他所主张的当非「气先理後」,而是「理气相即」,或者引文(14)所说的
「形下即形上」。这个「即」字该如何理解呢?笔者曾指出:这个「即」字既
非表示逻辑意义的A=A,亦不可理解为象山、阳明就心之自我立法而言
「心即理」之「即」,更不同於天台宗以非分解的、诡谲的方式说「生死即涅
盘,烦恼即菩提,无明即法性」之「即」。62 这个「即」字当是意谓「虽形下
者,而形上者即在其中」或「就形下之中而指其形而上者」之义;质言之,
理并非可以脱离气而独立存在的抽象之物(如柏拉图的「理型」、亚里斯多德
的「纯形式」),其存在与活动必然关联着气。此外,从引文(12)及(13)
可以看出:蕺山在主张「理气相即」之同时,也肯定理对於气的主宰性,而
主宰性即涵超越性(当然是内在超越性)。
在引文(14)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说法,即蕺山对「人心」、「道心」
的解释。这两个概念出自伪《古文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特别受到朱子的重视。朱子答门人郑子上(可学)
云:「此心之灵,其觉於理者,道心也;其觉於欲者,人心也。」63《语类》
云:「只是这一个心,知觉从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觉从义理上去,
便是道心。」64《文集》卷65 注《尚书》〈大禹谟〉云:「心者,人之知觉,
主於身而应事物者也。指其生於形气之私者而言,则谓之『人心』;指其发
於义理之公者而言,则谓之『道心』。」65 又其〈《中庸章句》序〉云:
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於形气
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
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
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於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
微,则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
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於斯,无少闲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
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
故对朱子而言,「人心」和「道心」只是一心,其区别仅在其所知觉的对
象:若它知觉到理,依之而动,便是「道心」;若它知觉到欲,依之而动,
便是「人心」。此外,「心」在朱子为「气之灵」,故无论是「人心」还是
「道心」,均属於气而归於形下。
然而,在蕺山,「心」却可以通於形上与形下。其〈学言下〉云:「人
心,言人之心也;道心,言心之道也,心之所以为心也。可存可亡,故曰
『危』;几希神妙,故曰『微』。」(《全集》,第2 册,页558-559)又引文(6)
云:
(6)须知性只是气质之性,而义理者,气质之本然,乃所以为性也。心只
是人心,而道者,人之所当然,乃所以为心也。人心、道心,只是一心;气
质、义理,只是一性。识得心一、性一,则工夫亦一。静存之外,更无动察
;主敬之外,更无穷理。其究也,工夫与本体亦一。此慎独之说,而後之解
者往往失之。(〈中庸首章说〉,《全集》,第2 册,页353)
如笔者在本文第二节所说,这段话主要是针对朱子而发,因为朱子在工夫论
方面区分「静存」与「动察」、「主敬」与「穷理」。蕺山认为:朱子在工夫
论上的支离可归因於他在心性论方面对人心、道心的理解有误差。蕺山说:
「人心、道心,只是一心。」从字面看来,这似乎与朱子所说「心之虚灵知
觉,一而已矣」,并无不同。但究其实,两者实有根本的差异。在朱子,人
心、道心是同一主体,为气之灵,但其所知觉的对象不同,分属气与理。而
在蕺山,人心、道心是同一主体的两面,分属气与理,故其关系如同气与理
的关系。但蕺山却是在「理气相即」的预设下将人心、道心视为一心。人心
属於气,故可存可亡;道心属於理,故几希神妙。然此不碍两者之为一心,
因为心可通於形上、形下。引文(14)说:「下学非只在洒扫应对小节,即
未离乎形者皆是,乃形之最易溺处在方寸隐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
微』,即形上、形下之说也。」就「心」(方寸)之「未离乎形」而言,它属
於形下。〈学言上〉即云:「形而上者谓之性,形而下者谓之心。」(《全
集》,第2 册,页458)然心属形而下,并不表示它只是经验中的对象。〈原
性〉云:
(15)夫心,囿於形者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上与下
,一体而两分,而性若踞於形骸之表,则已分有常尊矣。故将自其分者而观
之,粲然四端,物物一太极;又将自其合者而观之,浑然一体,统体一太极
。此性之所以为上,而心其形之者与?即形而观,无不上也;离形而观,上
在何所?悬想而已。(《全集》,第2 册,页329)
故对蕺山而言,心虽「囿於形」而属形而下,然无碍於其通於形而上。因为
形而上之性必须透过形而下之心始能具体化,故「即形而观,无不上也」。脱
离了心,性只是悬想中的抽象物,其所谓「上」,亦无任何意义可言。故性有
常尊,心亦因之而尊;性属形上,心亦因之而上。
在《传习录》中有一段文字,记载王阳明对於「人心」、「道心」的理
解。蕺山对这段文字所下的按语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何以对朱子的说法不
满。阳明之说如下:
〔徐〕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
之,此语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於人谓之『道心』,杂
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
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
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
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66
对於这段文字,蕺山在《阳明传信录》中有以下的按语:
(16)先生说人、道只是一心,极是。然细看来,依旧只是程、朱之见,恐
尚有剩义在。孟子曰:「仁,人心也。」人心便只「人心也」之「人心」,
道心即是「仁」字。以此思之,是一是二?人心本只是人之心,如何说他是
伪心、欲心?敢以质之先生。(《全集》,第4 册,页66)
阳明论心,系就超越的「本心」而言,此不同於朱子以心为「气之灵」。
阳明说「心,一也」,自然也是就本心而言。「杂以人伪」意谓:为物欲所惑
而失去其本然状态。故本心能维持其本然的状态,而得其正,即是道心;本
心为物欲所惑而放失,而不得其正,即是人心。阳明质问道:朱子既以心之
觉於天理者为道心,觉於人欲者为人心,而天理与人欲不能并存,人心又必
须听命於道心,然则两者如何能为统合为一心?阳明引程子「人心即人欲,
道心即天理」之说,据陈荣捷先生的注解,67 当是指伊川所言:「人心,私
欲也;道心,正心也。」68 但是笔者实在看不出这种说法与朱子之歧心为
二,有何不同?因为我们也可援引阳明批评朱子的理由,质问道:天理与人
欲(或正心与私欲)既然不能并存,道心与人心如何能为统合为一心?然
则,阳明又有何理由说「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从引文(16)看来,蕺
山似乎不认为伊川与朱子之说有何区别,故统言「程、朱之说」。如上文所
述,蕺山论心,是通於形上、形下而言。对他而言,阳明以本心之为私欲所
惑而失其正者为人心,即是将人心视为「伪心、欲心」;如此一来,人心便
不可能与常尊之性(即道心)通而为一。故在蕺山看来,阳明之说「依旧只
是程、朱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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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参阅拙作,〈刘蕺山论恶之根源〉,见锺彩钧编,《刘蕺山学术思想论集
》,页11-12。
63 《朱子文集》,第6 册,卷56,页2713,〈答郑子上十〉。
64 《朱子语类》,第5 册,卷78,页2009。
65 《朱子文集》,第7 册,卷65,页3284。
66 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卷1,
〈传习录上〉,页7;标点略有更改。
67 陈荣捷编,《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3),
页44。
68 《河南程氏遗书》,卷19,见《二程集》(台北:里仁书局,1982),页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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