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kr (琴心)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刘蕺山对朱子理气论的批判 (5)
时间Tue Jul 12 21:40:10 2005
四、刘蕺山对宋儒理气观的继承与批判
如笔者在第一节所指出,大陆学者过去将蕺山的理气论归入「气本论」,
主要是根据蕺山本人一些带有宇宙发生学意涵的文字。但我们须注意:这些
文字主要是针对朱子「理先气後」之说而提出的反命题,我们切不可脱离这
个脉络,孤立地解读其意指。笔者在此不避重复,再举引文(2)加以分析。
其文曰:
(2)盈天地间,一气而已矣。有气斯有数,有数斯有象,有象斯有名,有
名斯有物,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故道,其後起也;而求道者辄求之未
始有气之先,以为道生气。则道亦何物也,而能遂生气乎?宋儒之言曰:「
道不离阴阳,亦不倚阴阳。」则必立於不离不倚之中,而又超於不离不倚之
外,所谓「离四句,绝百非」也,几何而不堕於佛氏之见乎?或曰:「虚生
气。」夫虚即气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气之先,亦无往而非气也。当
其屈也,自无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也,自有而之无,无而未始无也
。非有非无之间,而即有即无,是谓太虚,而又表而尊之曰太极。(〈学言
中〉,《全集》,第2 册,页480)
此处所引的「道不离阴阳,亦不倚阴阳」一语,显然是朱子之说。朱子
解周敦颐〈太极图〉曰:「○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所以动而阳、静而阴之本
体也。然非有以离乎阴阳也,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阴阳而为言耳。」35
太极即道,不离乎阴阳,亦不杂乎阴阳;此即上一节所说「理气不离不杂」
之义。「道生气」也是朱子之说。朱子尝云:「有是理,後生是气。」36 又
云:「气虽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则理管他不得。」37 在朱子,道即是
理,故「理生气」即是「道生气」。然在朱子的系统中,此「生」字不可理解
为「生发」之义,而当如刘述先先生所言:「『理生气』在他的思想框架之内
只能理解为,在超越的(生)理的规定之下,必定有气,才有具体实现之可
能。故『理生气』只是虚生,『气生物』才是实生,两个『生』字断不可混
为一谈。」38 质言之,朱子的「理生气」之说即是上一节所说「理先气後」
之义。然正因为「理生气」的表述方式使用宇宙发生论的语言来凸显「理」
在存有论上的优先性,故蕺山亦使用宇宙发生论的语言来否定「理」的优先
性,而使人误以为蕺山主张「气本论」。固然「盈天地间,一气而已矣」句中
的「气」字系指形下之气,接下来的「有气斯有数,有数斯有象,有象斯有
名,有名斯有物」也是形下界的生发变化,但「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
却是在形下之中点出其形上依据。所以,「有气斯有数,有数斯有象,有象
斯有名,有名斯有物」与「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这两个序列中的「斯
有」一词并非同义:前者意谓宇宙发生论中的「生发」,後者意谓存有论中的
「依据」。蕺山此语的重点不在前者,而在後者。换言之,他藉此反对朱子在
存有学的意义下赋予理一种可以离气而独立的超越性,而朱子系以「理先气
後」或「理生气」来表达理的这种超越性。
不过,蕺山将朱子以「不离不杂」(不离不倚)来说明理气关系的表述方
式与佛教藉遮诠(所谓「离四句,绝百非」)来说明空理的表述方式视为同
类,却是有问题的。因为对佛教而言,所谓「四句」(有、无、亦有亦无、非
有非无)或「百非」(百种否定词),都是为议论与判断而方便施设的假名,
而空理却是超越这些假名,而无法凭藉言语、概念去把握的。所以,要如实
把握空理,就必须「离四句,绝百非」。但一则朱子的「理」却非空理。再则
朱子「不离不杂」的说法在表面上虽类似於佛教空宗常使用的遮诠句,如
「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但究其实质,它并非遮诠
句。所谓「理气不离不杂」是说:理与气在理论或概念上有区别,但在现实
存在上又不可分离。这种关系完全可以凭藉言语、概念去理解,毋须「离四
句,绝百非」。然而,撇开这层误解,而揆蕺山之意,他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
当是:朱子的「理」是抽象的「但理」,本身不能活动,就此而言,它无异於
佛教的「空理」。
在接下来的文字中,蕺山反对「虚生气」之说,而主张「虚即气」。这显
然脱胎於张横渠的《正蒙》。《正蒙》〈太和篇〉云:「知虚空即气,则有无、
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
於《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
生於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在横渠,「虚空即气」之
「虚空」即指「太虚」,故「虚空即气」即《正蒙》〈太和篇〉所云「太虚即
气」。蕺山在此即藉横渠的「太虚」来说「虚」字,且将「太虚」等同於「太
极」。又蕺山形容气之运化,「当其屈也,自无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
也,自有而之无,无而未始无也。非有非无之间,而即有即无」,即是横渠所
谓「有无通一无二」之义。盖《正蒙》〈太和篇〉云:「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
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客」字在《易
说》中作「有」〕?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在此,「离明」意谓「目之
明」,盖《易》〈说卦传〉云:「离为目。」故「离明得施」当如朱子所解,
意谓「目得而见」。39 目得而见,即为有形;目不得而见,即为无形。当气凝
聚时,目得见而有形,岂能不谓之「客」?「客」即同篇所言之「客形」,意
谓暂时寄寓之形。此形既为暂时寄寓,亦可化为无。(若此句以「有」字代
「客」字,则此「有」亦是暂时为有,终必化为无。)当气离散时,目不得见
而无形;然无形只是暂失其寄寓之形,岂能遽谓之「无」?
横渠「太虚即气」之说,究竟要如何理解,历来颇有争议。此言可解作
「太虚便是气」,亦可解作同篇所言之「太虚不能无气」。依前解,则太虚属
气;依後解,则太虚超越於气(虽亦妙运於气)。就本文的目的而言,我们毋
须涉及此一争议;40 因为中国古人往往借用前人之说来陈述己见,故蕺山
「虚即气」之说未必即等同於於横渠「太虚即气」之说。今蕺山云:「吾溯之
未始有气之先,亦无往而非气也。」文中的两个「气」字所指不同:第一个
「气」字即上文「盈天地间,一气而已矣」句中的「气」字,为形下之气;第
二个「气」字则是与太虚(即太极)相即的气,为形上之气。接下来形容气
之屈伸的文字,是就後者而言;故「虚即气」之「气」显然也是就後者而
言。横渠以气之聚散说有无之通一无二,与蕺山以气之屈伸说有无之相即不
二,其义一也。
但在朱子,理、气二者分属形上与形下,界限分明,不容混淆。故他无
法理解横渠「太虚即气」之说。《语类》中载有两则他回答弟子的话,一则
曰:「〔郑可学〕问:『横渠云:太虚即气。太虚何所指?』曰:『他亦指
理,但说得不分晓。』」另一则曰:「〔金去伪〕问『太虚不能无气』一段。
曰:『此难理会。若看,又走作去里。』」41 在朱子看来,「太虚」当指理,
属形上界;今横渠说「太虚即气」,系混淆形上与形下之界限,而踰越了轨度
(「走作」)。
但是对蕺山而言,气未必属於形下界。故他承认有「形上之气」,而称之
为「元气」。其〈与王右仲问答〉云:「元气种於先天,而流贯於脏腑四肢,
终不得指脏腑四肢即是元气。」(《全集》,第2 册,页388)脏腑四肢当属於
构成物质血肉之质的「形下之气」;元气既与之有别,而出於天(「种於先
天」),则它必为形上之气。他将孟子的「浩然之气」也理解为「元气」,如其
〈养气说〉云:「浩然之气即天地生生之气,人得之为元气而效灵於心,则清
虚不滓,卷舒动静,惟时之适,不见其所为浩然者。」(《全集》,第2 册,页
368)又〈学言中〉云:「心体浑然至善。以其气而言,谓之虚;以其理而
言,谓之无。」由此可知,蕺山是就浑然至善的心体说「虚即气」。然则,此
「气」非形下之属,殆可断言。〈学言中〉又云:「一性也,自理而言,则曰
仁义礼智;自气而言,则曰喜怒哀乐。一理也,自性而言,则曰仁义礼智;
自心而言,则曰喜怒哀乐。」(《全集》,第2 册,页460)在此,蕺山将心、
性、理、气滚在一起说,且将孟子所言之「仁义礼智」与《中庸》所言之
「喜怒哀乐」相提并论,则「气」与「喜怒哀乐」也一起提升到形上的层面。
所以他接着说:「喜怒哀乐即天命之性,非未发以来别有天命之性也。」(同
上)又〈易衍〉云:「喜怒哀乐即仁义礼智之别名。以气而言,曰『喜怒哀
乐』;以理而言,曰『仁义礼智』是也。理非气不着,故《中庸》以四者指
性体。」(《全集》,第2 册,页160)换言之,「喜怒哀乐」与「仁义礼智」
分别代表性体之两面,前者以气言,後者以理言。故喜怒哀乐之气必然连同
仁义理智之理,属於形上界而具有超越性。
蕺山承认具有超越性的形上之气,还可证诸他将《中庸》所言之「喜怒
哀乐」与《礼记》〈礼运〉所言之「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严加区别。〈学言
上〉云:
(7)喜怒哀乐,虽错综其文,实以气序而言。至殽为七情,曰喜怒哀惧爱
恶欲,是性情之变,离乎天而出乎人者,故纷然错出而不齐。所谓感於物而
动,性之欲也,七者合而言之,皆欲也。君子存理遏欲之功,正用之於此。
若喜怒哀乐四者,其发与未发,更无人力可施也。(《全集》,第2 册,页
468-469)
为了避免混淆,蕺山将喜怒哀乐称为「四气」42 或「四德」,43 而非「四情」。
他在此以「气序」言喜怒哀乐。所谓「气序」,即气之感通的历程。依蕺山之
见,四气与七情有本质上的分别:前者出於天,非「人力可施」;後者是
「性情之变,离乎天而出乎人」,即由於外物之诱而引发。换言之,喜怒哀乐
即是性体本身,但就其活动(感通)而言喜怒哀乐。由蕺山对《中庸》首章
的诠释,我们可看出他与朱子之间的歧异,并反显出蕺山之学的特色。又蕺
山〈读易图说〉云:
(8)仁义礼智,即喜怒哀乐之表义,非仁义礼智生喜怒哀乐也。又非仁义
礼智为性,喜怒哀乐为情也。又非未发为性,已发为情也。後儒之言曰:
「理生气,性生情。」又曰:「心统性情。」其然?岂其然乎?(《全集》
,第2 册,页154)
此处所言之「後儒」系指朱子,因为朱子诠释《中庸》首章,的确是依其理
气二分、性情二分的义理间架,以未发为性,已发为情,且以喜怒哀乐属
情。44 这样一来,喜怒哀乐即与七情落在同一层面,同属於气。但蕺山反对
这种看法。依他的理解,喜怒哀乐固可说是气,但此「气」在本质上不同於
因外物之诱而引发的七情。它是一种与理相为表里的「气」,且由於它与理相
为表里,它通於已发、未发。当它未发时,它是「中气」;45 当它已发时,则
表现为喜怒哀乐之象。至於七情,蕺山称之为「欲」,视之为必须遏抑的对
象,所以说:「君子存理遏欲之功,正用之於此。」属於形下界的「七情」
既是必须遏抑的对象,这便反显出与理相为表里的「四气」当属形上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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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静存、动察」是朱子关联着中和问题而提出的工夫论,蕺山以此四字
概括之。朱子〈答张钦夫〉之十八云:「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
养之时;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於省察之间。」又云:「静之不能无
养,犹动之不可不察也。」(《朱子文集》,第5 册,卷32,页1273、
1275。)可见朱子以「动静」来理解「已发未发」。
33 「主敬」或曰「居敬」、「持敬」。《朱子语类》云:「学者工夫,唯
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
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譬如人之两足,左足行,则右足止;右足行,
则左足止。又如一物悬空中,右抑则左昂,左抑则右昂,其实只是一事
。」(第1 册,卷9,页150。)
34 李振纲,〈论蕺山之学的定性与定位〉,前引书,页23;亦见其《证人
之境─刘宗周哲学的宗旨》,页154。
35 陈克明点校,《周敦颐集》(北京:中华书局,1990),页1。
36 《朱子语类》,第1 册,卷1,页2。
37 同上书,第1 册,卷4,页71。
38 刘述先,〈朱熹的思想究竟是一元论或是二元论?〉,前引书,页648
(188-189)。
39 《朱子语类》,第7 册,卷99,页2534;参阅朱建民,《张载思想研究
》,页88-90,注4。
40 相关的争论请参阅朱建民,《张载思想研究》,页59-75、139-162。
41 两段问答俱见《朱子语类》,第7 册,卷99,页2534。
42 〈读易图说〉云:「人有四气,喜怒哀乐,中和出焉。」(《全集》,
第2 册,页154)又〈易衍〉云:「四气在人,无物不有,无时不然,
即一言一动皆备。诚通处,便是喜而乐;诚复处,便是怒而哀。」(
《全集》,第2 册,页161-162)又〈问答〉云:「质疑云:『喜怒哀
乐,指四气而言,有所未解。....』」(《全集》,第2 册,页405)
又〈学言中〉云:「人有四德,运为喜怒哀乐四气??」(《全集》,第
2 册,页495)
43 〈学言中〉云:「《中庸》言喜怒哀乐,专以四德言,非以七情言也。
喜,仁之德也;怒,义之德也;乐,礼之德也;哀,智之德也。而其所
谓中,即性之德也。」(《全集》,第2 册,页488)又云:「恻隐,心
动貌,即性之生机,故属喜,非哀伤也。辞让,心秩貌,即性之长机,
故属乐,非严肃也。羞恶,心克貌,即性之收机,故属怒,非奋发也。
是非,心湛貌,即性之藏机,故属哀,非分辨也。又四德相为表里,生
中有克,克中有生,发中有藏,藏中有发。」(《全集》,第2 册,页
496)
44 朱子《中庸章句》云:「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
45 〈学言上〉云:「喜怒哀乐,当其未发,只是一个中气,言不毗於阳,
不毗於阴也。」(《全集》,第2 册,页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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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贡欲去告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论语 八佾第三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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