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kr (琴心)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刘蕺山对朱子理气论的批判 (2)
时间Tue Jul 12 21:35:00 2005
一、蕺山之学的特色
研究宋明儒学的学者通常都承认刘蕺山(宗周,1578-1645)在明清儒
学的转型期当中具有特殊的地位,这种地位与其学术性格有关。他们很难不
注意到蕺山之学呈显出一种泯除分际、浑合为一的倾向。其子刘汋撰《刘宗
周年谱》,於「崇祯十六年癸未先生六十六岁」下曰:「十二月书〈存疑杂
着〉。」并系之曰:
先生平日所见,一一与先儒抵牾。晚年信笔直书,姑存疑案,仍不越诚意、
已未发、气质义理、无极太极之说。於是断言之曰:「从来学问只有一个工
夫。凡分内分外,分动分静,说有说无,劈成两下,总属支离。」又曰:「
夫道,一而已矣。知、行分言,自子思子始;诚、明分言,亦自子思子始;
已发、未发分言,亦自子思子始。仁、义分言,自孟子始;心、性分言,亦
自孟子始。动静、有无分言,自周子始。气质、义理分言,自程子始。存心
、致知分言,自朱子始。闻见、德性分言,自阳明子始;顿、渐分言,亦自
阳明子始。凡此皆吾夫子所不道也。呜呼!吾舍仲尼,奚适乎?」1
在此段文字之後,刘汋又加按语曰:
先儒言道分析者,至先生悉统而一之。先儒心与性对,先生曰「性者,心之
性」;性与情对,先生曰「情者,性之情」;心统性情,先生曰「心之性情
」;分人欲为人心,天理为道心,先生曰「心只有人心,道心者人心之所以
为心」;分性为气质、义理,先生曰「性只有气质,义理者气质之所以为性
」;未发为静,已发为动,先生曰「存发只是一机,动静只是一理」。推之
,存心、致知、闻见、德性之知,莫不归之於一。然约言之,则曰心之所以
为心也。(《全集》,第5 册,页481)
在这两段文字中,有显然不合事实之处,譬如,「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
分言,始於张横渠,2 而非王阳明;义理之性与气质之性分言,亦始於张横
渠,3 而非程子。撇开这些细节不论,这两段话的确道出了蕺山之学的特点,
而为学者所共见。譬如,劳思光先生便注意到蕺山「合『道与器』、『理与
气』、『道心与人心』等等对别概念而为一之特殊观点」,视之为「刘氏说中
之最大特色」,而以「合一观」名之。4 牟宗三先生虽不欣赏刘汋的这种说
法,认为它「无实义,乃故作惊人之笔之险语」,5 但也承认「蕺山好为紧吸
於一起之说」。6
进而言之,在这种「合一观」之中,蕺山之学似乎又呈显出一种以「形
下」统摄「形上」之倾向。蕺山弟子黄宗羲在〈先师蕺山先生文集序〉中便
说道:
先儒曰:「未发为性,已发为情。孟子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因所发
之情,而见所存之性;因所情之善,而见所性之善。」师以为指情言性,非
因情见性也;即心言性,非离心言善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器在斯道在,离器而道不可见。必若求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前,
几何而不心行路绝,言语道断?所谓有物先天地者,不为二氏之归乎?又言
性学不明,只为将此理另作一物看,如钟虚则鸣,妄意别有一物主所以鸣者
。夫盈天地间,止有气质之性,更无义理之性,谓有义理之性不落於气质者
,臧三耳之说也。7
他在〈子刘子行状〉中又指出:
....纵言之,道理皆从形气而立,离形无所谓道,离气无所谓理。天者,万
物之总名,非与物为君也。道者,万器之总名,非与器为体也。性者,万形
之总名,非与形为偶也。知此,则知道心即人心之本心,义理之性即气质之
本性。(《全集》,第5 册,页48-49)
蕺山在此也像中国历代学者一样,套用《易传》「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
谓之器」的概念架构,将性与情、性与心、道与器、道与形、理与气、天与
物、性与形、道心与人心,义理之性与气质之性分属「形上」与「形下」。他
所强调的重点总是落在後者,即「形下」的一边。
不过,笔者在此要特别指出:蕺山与中国历代学者所理解的「形上」、
「形下」与现代学者受到西方哲学影响後所理解的「形上」、「形下」不尽相
同。在现代汉语里,「形上」一词亦作为英文metaphysical(或其他西方语文
中的对等字眼)之译名。在西方哲学里,metaphysical 的意涵很明确,在知识
论上意谓「超经验」,在存有论上意谓「超自然」。在这个脉络中,「形上」与
「形下」之区分等於「超经验界」与「经验界」、「超自然界」与「自然界」之
区分;两者之间,泾渭分明,不容混淆。因此,属於「形上」者,便不可能又
属於「形下」;反之亦然。朱建民曾对比於现代汉语里受到西方影响的「形
上」、「形下」概念,详细分析张载所理解的「形上」、「形下」。他归结道:
张载所说的「形而下」即指「耳目所能及者」,其中包括气聚而有形者、以及
气聚为物者。他所说的「形而上」即指「耳目所不能及者」,其中包括气散而
无形(此中有可象者,亦有不可象者),以及不可象之神。不过,若以西方哲
学所说的「形而下」
来分别,则气之各种存在状态,不论是「物」、「有形」、「无形」,都是本
质上可被经验的。而只有神是本质上不可被经验的「形而上者」。8
这段说明大体也适用於蕺山。蕺山《论语学案二》云:「形而上者谓之道。
道不可言,其可言者皆形下者也。」(《全集》,第1 册,页406)又其〈与
〔陆〕以建〉第三书云:「道是形而上者,虽上而不离乎形,形下即形上也。
故曰『下学而上达』。下学非只在洒扫应对小节,即未离乎形者皆是,乃形之
最易溺处在方寸隐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即形上、形下之说
也。」(《全集》,第3 册,页622)综而言之,凡未离乎形,而可以名言来描
述者,皆属「形下」;反之,则属「形上」。在这个意义下,「形上」与「形
下」之界线便不是泾渭分明,一成不变;故同一物可以在不同的脉络中既属
「形下」,又属「形上」。例如,同一「心」也,就它「未离乎形」而言,称为
「人心」,属「形下」;就它为道之体现而言,称为「道心」,属「形上」。若
不了解这点,我们便很难理解蕺山着作中不时出现的「形下即形上」之类的
说法,甚至会怀疑他的思想自相矛盾。在以下的讨论中,笔者均依此义来使
用「形上」、「形下」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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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戴琏璋、吴光主编,《刘宗周全集》(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
1996),第5 册,页481。以下引用此版本时,一概简称《全集》,直接附注
於引文之後,标点则视情况略加修改。
2 张载,《正蒙》〈大心篇〉云:「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
性所知,不萌於见闻。」这是「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的区分之所本。
3 张载,《正蒙》〈诚明篇〉云:「形而後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
存焉。」自朱子门人以後,「天地之性」亦称为「义理之性」。
4 劳思光,《中国哲学史》(台北:三民书局,1981),第3 卷下,页567。
5 牟宗三,《从陆象山到刘蕺山》(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9),页460。
6 同上书,页483。
7 沈善洪主编,《黄宗羲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994),第
10 册,页51-52。
8 朱建民,《张载思想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1989),页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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