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kr (琴心)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变化气质、养气与观圣贤气象 (3)
时间Wed Jul 6 23:31:45 2005
三、养 气
张载的「变化气质」之说,大抵为理学家所接受,程朱言之尤详,但他
们较常用的语言是「养气」。《河南程氏遗书》卷18 有四段文字,连续探讨
「养气」、「变化气质」的理论,透过这四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出程颐与张载
对「变化气质」或「养气」的侧重点有何不同。首先,有学者问:「人语言
紧急,莫是气不定否?」程颐回答道:
此亦当习,习到言语自然缓时,便是气质变也。学至气质变,方是有功,
人只是一个习。12
言语紧急是外显的生理状况,但程颐认为这种生理的现象反映了精神的向
度,这自然是「言为心声」、「志以定言」的老传统论述。程颐接受了传统
「气以实志」的观点,13 认为「言为心声」,其关键在言语内在的「气」到底
是什麽样的模态。气与言有种对应的函数关系,气粗暴则语言紧急,气平和
则语言平缓。依据这种「语言有机论」的想法,语言不是工具,不是意识用
来表达其内涵的媒介,而是语言与意识,更正确的说,乃是语言与形气神的
模态一齐呈现,没有脱离形气神向度的语言这一回事。
语言的问题相当复杂,程颐上述所说显然重点不在语义学层次,而是在
语音所表现出来的生命形态,但此语音与语义事实上又无法分开。从「气,
体之充也」着手,我们知道语言既然可以视为生命的表现,所以气与语言必
然有对应的关系,但不只如此,它与身心的表现也有种对应的关系,且看底
下所说:
欲知得与不得,於心气上验之。思虑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
。思虑有得,心气劳耗者,实未得也,强揣度耳。14
「思虑有得」不是泛泛之论,依据程颐格物穷理的架构,「有得」必须要「真
知」,而「真知」必然要「体知」,亦即其「知必须与生命的构造合而为一」。
学者如果真有此知,那麽,他在外在的形气与内在的心气上都可见出真章。
程颐解释人独处一室,或行闇中,为什麽会惊惧时,他说道:
只是烛理不明。若能烛理,则知所惧者妄,又何惧焉?有人虽知此,然不免
惧心者,只是气不充。须是涵养久,则气充,自然物动不得。然有惧心,亦
是敬不足。15
此条资料与底下这则资料所说,两者可相互发明。有学生问他:如何才能不
畏惧鬼神,程颐答道:
须是气定,自然不惑。气未充,要强不得。16
「惊惧」、「疑惑」是负面的情绪,程子的解释将「气」引了进来,如果气充
实了,自然就不会有这些负面性的情绪。但气要充实,其前提当是学者必须
见理正确,而且涵养本源,知敬交长,虚欠自去。我们比较这几条资料,不
难发现:程颐就像多数的儒者一样,不认为有脱离形气向度的情绪、情感这
一回事,学者的情感所以会惊惧不安,乃因其气不充。如果气充的话,学者
的精神状态自然会好转。心理的状态与气有极密切的关联,气、情感、形体
之间的性质是连续性的。程颐虽然分析的性格特强,但在身体观方面,他仍
然相信形、气、神一体的机体理论。
既然气会影响到生理与心理的表现,所以学者从事道德实践,当务之急
当然必须先得转化气质。程颐的形上学侧重理的存有的本体论模式,其模式
与张载强调本体宇宙论的方式不同。然而在「理气」二分的架构下,程颐依
然将气视为限制性原理、特殊性原理,宇宙间所以有飞走潜伏,动作云为,
完全是「气」的作用所致。「气」是泛存有论的语汇,它用以解释一切的经
验现象,但也用以解释人格的构造。他说:「性出於天,才出於气,气清则
才清,气浊则才浊。」17「(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只是言气质之性,如俗
言性急性缓之类,性安有缓急?此言性者,生之谓性也。」18 儒学传统中,
最早划分气质之性与超越之性(或言天地之性,或言性)乃是张载与程颐,
他们两人所理解的「气质之性」,其内涵大抵相同。两者皆强调构成人格的
「性」是特殊性的,它一定具有特殊的轻╱厚、清╱浊、缓╱急、内向╱外
向、阴柔╱阳刚的倾向,这些复杂的倾向笼统说来,皆是气化的自然产物。
但随着个体的成长,这些先天的气性和来自经验的种种薰染、学习、交加混
合,每个人的性格可以有更分殊性的发展。只要气性的概念一成立,即没有
任何两件事件、行为、物项是相同的,更不用说人了。
然而既然由「气」界定「性」,而有「气性」或「气质之性」一词,则
「气」此概念蕴含的变化、转换、感通的性格也必然蕴含在「气质之性」的概
念中,「气质之性」不会是没有窗户的封闭性原子。所以就像我们前文业已
说过的「气质之性」具有双重的结构,它的主要结构是种限定的结构之理,
它一方面用以形成「个体」的概念,同时和「他者」即有一区分。但在此主
要结构底层,它仍潜藏具有流通、感应的性质,换言之,它与「他者」具有
交换、流通的作用,所以它的「个体性」原则上处在隐微而不断的变化当
中,所有的「气质之性」都彼此分享共同的流动性成分,问题是如何撞击或
唤醒这些成分而已。
程颐的「养气」与张载的「变化气质」之说,可以确定是同一系统下的工
夫论。但在此同一系统下,两者的用语有别,这也显示两者的偏重不同。张
载的「气」是体用论格局下的概念,它与本体是诡谲的同一,所以张载强调如
何转化它的性质,使气由「沉浊」变为「清明」。程颐的气是形而下的,它与
形上之理虽亦可说不杂不离,没有无理之气,也没有无气之理,但就本质而
言,「理生气」的「生」其意义相当薄弱,它比较接近「指导」、「转化」的
作用,所以程颐强调气要接受理或道德意识的指导,我们且看底下的论述:
心之躁者,不热而烦,不寒而栗,无所恶而怒,无所悦而喜,无所取而起。
君子莫大於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则虽热不烦,虽寒
不栗,无所怒,无所喜,无所取,去就犹是,死生犹是,夫是之谓不动心。19
程颐这里的说法当然继承孟子的养气理论而来。孟子在着名的〈知言养气〉
章提出一连串跟身心修养有关的重要论点,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道德意识
与形气密不可分,真正符合人性本质的道德意识会带动气的流行、充实、饱
满;而真正圆满充实的形气也要配合道德意识,它才可以充分的完成自己。
自我完成的气是浩然之气;自我完成的形躯是践形。程颐的养气论大体承袭
孟子,这是毫无可疑的。我们从他特别表彰孟子养气理论的重大贡献,20 亦
可略窥个中消息。
问题是在「志」的内容,程颐既然严分理气,而且此划分是他的思想的
最基本设定,他的养气论自然不能不受到「理」,尤其「格物穷理」观念的制
约。当他的学生问他:「必有事焉,当用敬否?」他回答道:「敬只是涵养
一事。必有事焉,须多集义。」学生又问:「敬义何别?」程颐回答道:
敬只是持己之道,义便知有是有非。顺理而行,是为义也。若只守一个敬,
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且如欲为孝,不成只守着一个孝字?须是知所以
为孝之道,所以侍奉当如何,温清当如何?然後能尽孝道也。21
孝,要知「所以为孝之道」。然,要知其所以然,这是典型的程朱「格物穷理」
的表达方式,在事事物物上面,都可体证出其所以然的「理」与所以应然的
「义」。程颐的「集义」,其实是不断的格物穷理,这是漫长积累的工夫。他答
覆学生「人敬以直内,气便能充塞天地否」的问题时,即说道:
气须是养,集义所生。积集既久,方能生浩然气象。人但看所养如何,养得
一分,便有一分,养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将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处?22
程颐任何的工夫理论都不可能脱离格物穷理的架构,养气亦然。朱子後来更
将〈知言养气〉章的「知言」与「养气」视为彼此相互补充的概念,他解释
的「知言」,实即为「格物致知」。朱子强调:学者要达到「豁然贯通」的终
点站前,他必须先走上暂时曲折的求义於外的路,最後,学者才会恍然大
悟,原来这些「理」、「义」原本也是吾心固有的。这种被唤醒的道德心才有
道德指引的作用,而且才可以引发道德的动能(气),最後汇成塞乎天地之间
的浩然之气。朱子这些观念当然是从程颐这边得到的。23
我们上面引用两条资料,程颐都说:「敬」只是持己之道,它的地位似
乎不高,事实上绝非如此,程颐「养气」工夫中,「涵养须用敬」绝对是极
重要的一环。儒门中人无人会反对「敬」在修身或修心工夫中的关键地位,
但比较之下,程颐对「涵养须用敬」此一法门尤为看重。因为程颐重视的是
薰习的渐教工夫,所以体气的凝聚、心思的集中、行为的专一,这点点滴滴
的工夫都是不可少的。「『圣人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
於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何有不至?此体信达顺之
道。」24 修身到可以参赞天地,气无不和,这是极高的境界,也是「养气」
工夫所希求的最高层次。「上下一於恭敬」指的是全身之凝聚庄敬,精神流
贯手足四肢,它对「养气」绝不是不重要的。
「主一之谓敬」,这样的「敬」字贯穿动静。但在过程中,程颐强调静态
的涵养是不可少的。我们都知道:静坐会成为儒门的重要工夫,二程是首倡
者。理学家说的静坐,不一定结跏趺,不一定观想,不一定守窍、数息,但
理学家也不一定反对这些来自养生家或方外之士的诀窍。理学家较少参话
头,但同样值得体玩的是,二程除了提出静坐一说外,他们还要门生「观喜
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这样的观字很值得体玩。其方法大致在有意无意之间,
不可沉睡,亦不可扰乱生命内在的生机流动。「观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不
一定只是涵养的工夫,但如果学者没有先经过心静理明,一气湛然的阶段,
他不可能更进一步触摸到性天交界的境界。
「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是程颐思想的总纲领,此一联语恰好也足以
提契他的养气论。大致说来,学者平日即需涵养此心清明,这是打底的工
作。但如果只是涵养,这样的修养概念仍是抽象的,因为它无法在具体的时
空中辩证的发展,所以程颐大声呼吁:一定要格物穷理,由理知义,由义裁
事,此心才会具体的流动,代表生命力的气也才会滋长茁壮。就养气理论而
言,「涵养」与「集义」应当是并行不悖,而且是交互支援前进的法门,这
样的结论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看程颐的养气论,似乎很少见到「悟本体以化气质」这样的论述。
我们如果将程颐的理论和禅宗、王学,甚至和程颢相比,他的「渐教」色彩
是极显着的。学者必须时时格物穷理,时时涵养以敬,时时处事以义,理、
敬、义这些德目不断在主客体间返复流动。然而,为什麽「集义」会生「浩然
气象」呢?主体在实践的过程中到底产生了什麽隐微的内在变化?谈及此,
我们不能不考虑「真元之气」之说,因为这个概念牵涉到气有几种?我们「养
气」到底要养什麽样的「气」?我们不妨看底下这则颇具争议性的文字:
真元之气,气之所由生,不与外气相杂,但以外气涵养而已。若鱼在水,鱼
之性命非是水为之,但必以水涵养,鱼乃得生尔。人居天地气中,与鱼在水
无异。至於饮食之养,皆是外气涵养之道。出入之息者,阖辟之机而已。所
出之息,非所入之气,但真元自能生气,所入之气,止当辟时,随之而入,
非假此气以助真元也。25
程颐是最早提出真元之气概念的理学家,如果我们对理学或儒道两家的
修炼传统不至於太陌生的话,不难了解程颐这里所说的「真元」或「真元之
气」,实即「先天之气」或「元气」的意思,它是种作为生命根源的动能,自
翕自辟,不假智力,亦不假外气,26 它与逻辑形式的气之依据全无关系。27
笔者认为可以的,事实上由先天之气往上逆证性天之奥,这是东方体验
思想常见的模式,王阳明将良知与元神、元气并提即是一例。程颐在另外一
处亦提到「人气之生,生於真元;天之气,亦自然生生不穷。」28 这样的语
言蕴含了体用论的气息。从体验哲学的角度考量,程颐这些理论原则上可以
和张载「大其心以变化气质」或陆王「明本心以变化气质」的工夫相容,这
也是承体起用的工夫。换言之,程颐的养气论不是不可以有两条路线,主轴
是渐教的集义、主敬以养气;副路线是本心的推拓扩充,这两条路线在实践
上或可并行,但在理论的解释上必须做更严密的整合。程颐似乎未曾严格的
解决此一难题,虽然他是理学家中少见的逻辑性格强的人物。
「真元之气」连带地给我们带来一个问题,从《楚辞》〈远游〉、《河上公
老子注》、《周易参同契》以下,学者在人身上寻找先天之气,藉以养生、治
病、甚至长生、悟道,这已是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工夫路线,但程颐虽然是最
早提出真元之气之说的儒者,他对「先天之气」的工夫路线,却又分外的保
守:
胎息之说,谓之愈疾则可,谓之道,则与圣人之学不干事,圣人未尝说着。
若言神住则气住,则是浮屠入定之法。虽则养气犹是第二节事,亦须以心为
主。29
他批判有些学者以炼气养生为终极目标根本枉用工夫,但如果「神住气住」、
「胎息」为的是「有助於道」,就像「闭目静坐」有助於「养心」,程颐大概不
会反对。30 然而,炼气、养气对方外之士,尤其道教人士而言,原来即与个
人的长生愿望有关,因此,儒者如何在伦理学意义上避免炼气助长长生之
风,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其实也不止「炼气」,程颐提倡的「静坐」法门,同
样也有说与不说间,此心千万难的困惑。
後儒对独立於养心之外的养气工夫,以及对心体与「真元之气」的关
系,有更进一步的探讨。作为理学奠基人物的程颐虽然对此问题相当慎重,
甚至迟疑。但此一工夫论既然有内在的某种倾向,它到时还是会发出来的,
它不以首倡者的意志为依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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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二程集》(北京:中华书局,1981),第1 册,页190。理学家往往视
语言为精神的外显,此类言论甚多。如底下我们还要谈到的陈白沙即有
话云︰「学者先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自当,此事最可玩味。言
语动静便是理会气象地头,变急为缓,变激烈为和平,则有大功。」《
陈献章集》(北京︰中华书局,1987),上册,页159。
13 《左传》昭公九年条有言:「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左
传》(台北:艺文印书馆,1959,《十三经注疏》本),卷45,页9。
14 《河南程氏遗书》,卷2 上,《二程集》,第1 册,页16。
15 同上注,卷18,《二程集》,第1 册,页190。
16 同注15。
17 《二程集》,第1 册,页252。
18 同上注,页207。
19 《二程集》,第1 册,页321。另参见页162 所说:「志,气之帅。若论
浩然之气,则何者为志?志为之主,乃能生浩然之气。志至焉,气次焉
,自有先後。」
20 程颐说:「孟子有功於圣门不可言。如仲尼只说一个仁义,『立人之道
曰仁与义。』孟子开口便说仁义;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养气
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二程集》,第1 册,页221。
21 《二程集》,第1 册,页206。
22 同上注,页207。
23 我们且看《二程集》,第1 册,页206 所说:「方其未养,则气自是气
,义自是义。及其养成浩然之气,则气与义合矣!本不可言合,为未养
时言也。如言道,则是一个道都了。」
24 《二程集》,第1 册,页80-81。
25 同上注,页165-166。
26 我们且看高攀龙(1562-1626)的解释:「真元之气,生生无穷,一息不
生,便死矣。草木至秋冬凋谢,是霜雪一时压住,彼之生生,无一息之停
也。不然,春意一动,其芽何以即萌。人之爪发即草木之枝叶也,饮食是
外气,不过借此以养彼耳。其实真元之气何藉乎此哉?人之借饮食以养其
身,即草木之滋雨露以润其根。」《高子遗书》(台北:商务印书馆,
1983,四库全书本),卷5,页14。高攀龙的解释是行家之言,这种解悟应
当和他本人身处修炼团体之中,自家又有长期调息、静坐、悟道的经验有关。
27 冯友兰(1895-1990)将「真元之气」解释成柏拉图及亚里斯多德所说的
matter,它是「绝对底料」,这样的「绝对底料」是逻辑底观念,与实物不
相关。他还说:「真元之气」这种概念是「私名」,程朱没有弄得很清楚。
参见《新理学》,《三松堂全集》(洛阳:河南人民出版社,1986),页46
-50。冯友兰自是通人,但他解「真元之气」,却出奇的离谱。「真元之气」
既然能生发气息,如果我们不将它定位在形下的气之层的话,难道它可以往
上提吗?
28 《二程集》,第1 册,页148。
29 《二程集》,第1 册,页49-50。
30 程颐谈及其高弟吕大临(字与叔,1040-1092)亦有类似的语言:「吕与叔
以气不足而养之,此犹只是自养求无疾,如道家修养亦何伤,若须要存想飞
昇,此则不可。」同上注,页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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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贡欲去告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论语 八佾第三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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