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kr (琴心)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变化气质、养气与观圣贤气象 (2)
时间Wed Jul 6 23:28:45 2005
一、前 言
张载(横渠,1020-1077)提出「变化气质」的学说,这个学说被视为
理学家很重要的工夫论语言。「养气」是孟子提出来的重要理论,但程颐
(伊川,1033-1107)对此一理论非常重视,他认为孟子大有功於後世的一项
业绩就是後者提出了「养气」论,1 二程兄弟对这个理论发挥得亦相当彻底。
至於「观圣贤气象」则是理学家特别表彰出来的一套理论,它混合了美学品
味与道德判断,其内涵颇为特殊。笔者认为这三套理论关系极为密切,它们
彼此相互指涉,可以视为北宋时期儒门工夫论的论述。它们的理论都要建立
在形、气、神一体的身体观之上,也都预设先验的本心与经验性的文化价值
之互动。
二、变化气质
我们先看张载如何谈「变化气质」:
为学大益,在自(能)〔求〕变化气质,不尔〔皆为人之弊〕,卒无所发明
,不得见圣人之奥。故学者先须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里。2
变化气质。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居仁由义
,自然心和而体正。更要约时,但拂去旧日所为,使动作皆中礼,则气质自
然全好。礼曰:「心广体胖」,心既弘大则自然舒(大)〔泰〕而乐也。3
这两段话大概包含下列的意思:(一) 为学的「大要」在於「变化气质」。
(二) 变化气质的方式有二:1. 以礼规范身心,动作皆中礼;2. 它与「虚心」
相表里,亦即「虚心」可「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亦可「虚心」。
第一个问题︰为什麽「变化气质」这麽重要?顺着这个问题,我们问它
的前提︰「气质」是什麽?「变化气质」所以变得这麽重要,正因此工夫和
成圣的目标息息相关。而学者所以要特别用心,乃因气质极难变化,此事牵
涉到张载对於人格的形成和今人理解者大异其趣。简单的说,张载所说的
「气质」,即是「气质之性」,气质之性是经验性的人性,它近於经验科学的生
理学或心理学所界定的人性,传统的用语则为「气性」、「才性」这类的意
思,它涵盖的范围远从构成存在物质底层的气,以至高等生物的感官知觉,
无不可归属於「气质之性」。荀子说:「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
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王制篇〉)除了「有
义」这点姑且不论外,水火、草木、禽兽与人具有的这些特性,都是「气质
之性」。换言之,我们不能只是将道德哲学语汇的「气质之性」视同一般的道
德概念看待,它最起码包含「生命」与「存在」这两个层次。张载说:
气质犹人言性气,气有刚柔、缓速、清浊之气也,质,才也。气质是一物
,若草木之生亦可言气质。4
「气」是存在物共同的底层,「质」是「气」进一步的凝聚。凡「物」皆是气
之聚,所以「物」必有气质,草木也有气质。连草木都有气质之性,草木之
上的动物与人当然更有气质之性。
张载探讨气质之性,不只是将万物当作现象学式的「存在位阶」之排
列,他对万物还有种本体宇宙论的说明。张载在他的代表作《正蒙》的第一
篇〈太和篇〉破题即说: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荡、胜负、
屈伸之始。
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涂,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气之为物,散入无形
,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
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5
天地万物由气组成,这是晚周儒道诸子的通义,张载明显的取法於《易
经》。依据这种本体宇宙论的解释,一切的存在皆是「气」之生成变化的结
果。聚,则为物;散,复化为气。气聚为物,则有气质,气质则有特殊的结
构,植物、动物、人,层层不同。植物、动物的不同,大体是类属的不同;
人的不同,则是个体的不同。简而言之,气质代表的是差异性原理,是限制
性原理,是浑沌流动的气之落实原理。
「气不能不聚为万物」,由此而有「气质」,这是「气」概念的一个重要面
相。但「气质」此二字既然由「气」与「质」字组成,「气」是超越「物」
之外的统一原理,而且,它必然涵有感通、变化的性质,晚周儒道诸子,对
此皆无异议,张载说:「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
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於《易》者也。」6 此段话
是张载对《易经》一书的根本宗旨的解释,但也是他解释「性命之学」的究
竟之谈。在张载彻底的体用论的架构下,超越的本体(太虚)与其发用(气)
乃是一体的两面,而且两者永远处在动态的统一、生生的创化之中。在这种
动态的统一的世界图式中,万物同时参与大化的流行。因为既然说到「气」,
就不可能有界限,就不可能不感应,就不可能不与存在界的任何事物有种内
在的共享关系。这种机体的世界观被视为世界的实相,也是学者当体证的目
标。
「气质」或「气质之性」因此隐藏了双重的构造,就经验层而言,「气质
」是气的落实化,它是限制性的原理。但我们如就「气质」此概念作本体宇
宙论的分析,它事实上又是建立在道气一如的「气」之基础上。所以任何的
「气质之性」原则上都带有「气」所含摄的感通、生生之作用。张载说:
太虚为清,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7
此语可视为作为本体的「太虚」之落实过程,太虚无形,具足妙用,这是本
体论意义的「始源」状态。它一落实即「浊」,即有「碍」。但这样的落实是
不可免的,万物皆然,人亦然。问题是:万物皆有气质,这样的气质构成它
们的本质,它们的本质就是它们的存在。但人不同,万物之中只有人有机会
摆脱气质之性的限定,他可以体证到自己另有一超越的本来面目。
这种超越的本来面目或超越的本来自己,张载称之为「天地之性」,他
说:
形而後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8
从本体宇宙论的观点看,气质之性是个体(「形」)的原则;从工夫论的观点
看,天地之性则是人的本性的彻底恢复。气质之性一方面成就了个体,但一
方面也阻碍了个体人与理想人之间的沟通。「变化气质」即是要转变「气质」
具有的凝滞性格,回到原初最清通的状态。
「用气为性」是中国思想的老传统,汉代尤为大宗。张载说:「湛一,气
之本。」「天本参和不偏」「利者为神,滞者为物。」张载以湛一、中和、清
通界定最高品质的「气」,这种想法无疑受到汉代以下气论传统的影响。刘劭
《人物志》〈九徵〉说:「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
体五行而着刊....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
调成五材,变化应节。」9〈体别章〉说中庸之德的性质为「变化无方,以达
为节。」中和或中庸之质的圣人,其性中和、清通、变化(「达」)、平淡,这
些属性无疑与张载描述的胜义之气相近。然而,两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刘劭
是原气论的立场,他从气化宇宙论的观点界定人性;而张载则是体用论的论
述,这种论述一定预设「本体」或「体证」的前提。我们知道:从《易传》、
《中庸》以至张载、熊十力(1884-1968)的体用论,都强调体用一如,本体
的功用即可用「神」或「气」形容之。换言之,「气」可上下其讲,其胜义
即为本体之作用;其经验层意义,则指构成万物的形构之性的形下之气。张
载的「气」字纵贯而下,所以二义兼备,但以前者为主。
张载的变化气质,乃是要转化浊滞之气,清通至极,道气同一,个体性
的气质之性全化为普遍性的天地之性。这是种逆反宇宙自然生化的历程,学
者如要成圣,他必须在自然产物的气质之性上面下功夫,转化之,清通之,
最後恢复到本体论意义的始源状态,用传统的术语讲,也就是先天的状态。
「变化气质」绝不是文化美学之事,它必须体现到学者的体表,深入到学
者的气性,让全身形气神结构的任何不自觉的成分,都彻底的加以转化,这
是极艰钜的工程。但张载一再强调,学者可以「德胜其气」,因此,「性命於
德」,因为任何人都有「天德良知」。张载将「天德良知」与「闻见小知」作
对照,此一对照到了南宋朱子後学,即变为「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的
对比。10「天德良知」是「诚明所知」,是来自於超越性体的直觉之知,它的
地位类似於佛教的般若智或道家的玄智,它们都是一种无分别识、直入先天
层次的直觉之知。但儒家因为强调承体起用、性气同流,所以天德良知施用
的范围起自当下的一念灵明以至终极境界的知性知天,这样邈远的行程与辽
阔的世界,无不在此良知的笼罩之内。
天德良知不是设准,它是种呈现,它一呈现即带动内在生命的震动,亦
即带动气的流行,这种心气同流的良知作用绝不是现象学意义的意向性,更
不是笛卡尔强调的不占空间的思虑作用。天德良知是超越的道体在人身上的
缩影,它是内在於形气层内的道德生命原则,这样的良知不断冲击形气、转
化形气,一步步使自然意义、生物学╱生理学意义的生命体现更高层的道德
蕴含,这就是「性命於德」。由於张载的天德良知是天命下赋予人,但又与自
然生命同体的性体作用,所以它不但不受气质限制,而且,它还可转化气
质。《正蒙》〈诚明篇〉说:「天所性者通极於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
所命者通极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这段名言揭示儒者的道德意识超
越於气性与命此双重的限制原则之上。人之为人,他必然要受限於他的气
质,他也必然受限於周遭环境、家庭因素、时代背景综合而成的命运之限
制,前者是「此在」(Dasein)生理层的括弧,後者是「此在」一生行为的括
弧。气质与命运是「此在」存有论的架构,绝不可逃。但张载主张:绝不可
逃,并不表示不可超越。天德良知带着生命的动能不断冲击气质,正显示顽
强的气质之性并非是决定性的限制。张载说:除了「死生修夭」这样的气之
限制是不可逆转的以外,没有什麽气是不可转化的。11
「变化气质」的终点在哪里?我们前面引文说「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
里」,换言之,心虚的工夫到那里,变化气质的程度也就到了那里。但「虚」
是没有止境的,真正的「虚」是道体之属性,张载在《正蒙》首篇,即以
「太虚」一词形容本体,「虚」字可用於形容道体,亦可用来形容圣人诣道之
境界,所以说圣人「无所不感者,虚也。感即合也,咸也。」「至虚之实,实
而不固」,「太虚者,气之体。气有阴阳,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
穷;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虽无穷,其实湛然,虽无数,其实一而
已。」(〈乾称篇〉)这里所说的「虚」皆可指涉道体与圣人境界。太虚即道,
根据道气不二的体用论架构,则万物皆依此道而保合自体,亦即万物皆在此
道的流行发用当中,连人身亦然,所以说:「虚则事物皆在其中,身亦物
也。」(《经学理窟》〈学大原上〉)若此之言,乃张载着作中俯拾可得之常
谈。以无穷之太虚、太空、宇宙形容道体之不落时空数量,这也是中国体验
哲学常见的手法。
张载相信工夫所至,气质亦变。此心扩充至极,与太虚同体,则气质可
化为神,湛一清通,毫无渣质,这是「变化气质」的终点站。然而,气质真
的可以完全透明化吗?天德良知彻底朗现,此身亦跟着生色睟面时,身体此
道德意识的载体真的可以变成完全没有阻力的导体,个体性的天德良知真的
刹时变成独立无倚而永恒自若的道体之自我展现吗?张载谈变化气质的另一
方法是透过「礼」的检束与薰陶,很明显的,张载主张先天的心学工夫与後
天的「以礼化气」工夫两者不可偏废,准此,「礼」与主体的建构究竟又有
什麽关系?这些问题我们留待第四节再谈。
------------------------------------------------------------------
1 程子曰︰「孟子有功於圣门不可胜言....仲尼只说一个志,孟子便说许多
养气出来。只此二字,其功甚多。」又曰︰「孟子性善养气之论,皆前圣
所未发。」引自〈孟子序说〉,赵顺孙编纂,《四书纂疏‧孟子纂疏》(
台北︰新兴书局,1972),页4。
2 《经学理窟》〈义理〉,《张载集》(台北:里仁书局,1979),页274。
3 《经学理窟》〈气质〉,《张载集》,页265。
4 《经学理窟》〈学大原上〉,《张载集》,页281。
5 《张载集》,页7。
6 《正蒙》〈太和篇〉,《张载集》,页8。
7 同上注,页9。
8 《正蒙》〈诚明篇〉,《张载集》,页23。
9 刘劭,《人物志》(台北︰世界书局,1955),页1。
10 最早提出「德性之知」与「见闻之知」对比的学者,可能是朱子的学生陈
埴,参见拙作,《儒家身体观》(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
1996),页364-366。
11 《正蒙》〈诚明篇〉云:「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故论死生,
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其理也。」
此是一说。但张载又相信:「尽性然後知生无所得,则死无所丧」(〈诚
明篇〉)「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太和篇〉)如果不从时间
的长短、而是从「天地之性」这样的视野界定生命,则「体道」(悟性、
复性)即可上下与天地同流,进入不死不生之境。因此,「死生修夭」未
尝不可超越。「超时间的永恒生命」乃理学家生命观的共识,此义当撰文
另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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