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kr (琴心)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大学格物别解 (8)
时间Wed Jul 6 00:33:08 2005
九、结论
本篇主要论点,乃本於《易传》「爻有等,故曰物」之旨,配合《礼》家
「物」为「射时所立之处」之说,认为《大学》「格物」之「物」,当即指等差
不同之地位而言。「格」之训至与止,乃至於训正,义并相通。所以称「物」
者,不止指其人所处之地位或立场,尤重在其位之变动不居,亦即兼顾「物」
字本身所含有不一的「杂」义为说。故此「物」之所指,不在外在之天地万
物,亦不在意之所在之人与事,而是端就其人一己之身而言。其人随其自身
之时位不同,而各有其变动不居之身分地位,是所谓「物」;其人循其为
「物」之不同而格,至而止於其位之所当为之义,即其正,如「为人君止於
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是即
所谓格物,其义亦近乎孔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正名,亦与儒家「反
求诸己」「思不出其位」之义相通。然格物乃八目之始,实为学做人(修身)
之基本立场与方向;逮其身之已修,功德圆满,乃始是「止於至善」。由是而
言八目所涉,仍应在人事伦理范畴以内。
本此理解,乃可进一步贯串经文上下的文义。「格物」之「物」,即「物
有本末」之「物」,与「事有终始」殊旨。所谓「本」即己身,故云「修身为
本」,而己身虽定,而其地位则无定,故「修身为本」之上,必增言「自天子
以至於庶人」。凡与己身相与之对象,则为「末」,而末亦无定:子为本,则
父为末;臣为本,则君为末。格其本位而修,则是修身之事,故自其事而
言,亦可谓修身是本,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末。然当知身、家、国、天下
非即是物,须谓修齐治平皆格物之事,然後差可。事则不止修身以下,其上
则尚有致诚正,而其事则有先後;经文所言「先」者六、言「而后」者七,
即所谓「事有终始」。故「物有本末,事有终始」非所以结上文,乃所以启下
文者。故不惟身家国天下之不得为物,知意心尤不得为物。物只就身上说
起,可说修身是格物之事之本,相对而言,齐家、治国、平天下则是格物之
事之末,故云「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本乱即指其人之出位,於事而言即是
身之不修;末乱则是其人相与之对象亦出位,於事而言即家之不齐,或国之
不治,或天下之不能平。因此在「本乱末治」之後,经文复申之以「其所厚
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诸「其」字,并指为「本」之人而
言,「所厚者薄」,即是「本乱」;「所薄者厚」,则是末之不治。若谓修身
而上,就齐治平而言,齐家本而治国末,治国本而平天下末,此则前文「终
始」「先後」已明其义矣。
後世亦以「物」称人,或合称「人物」,疑即自物字原所含杂而不一等差
之义而来。「人物」一词,甚至有用作动词,以谓辨别评述人之流品者。77
「格物」一词,在後世史籍中尚有一较特别的用法,颇堪注意。如《三国志》
裴注引《傅子》曰:
邴原性刚直,清议以格物,(公孙)度已下心不安之。78
《晋书》〈陆晔传〉:
(陆)玩翼亮累世,常以弘重为人主所贵,加性通雅,不以名位格物,诱纳後进,谦
若布衣,由是搢绅之徒莫不廕其德宇。79
《旧唐书》〈房玄龄传〉:
(房玄龄)明达吏事,饰以文学,审定法令,意在宽平。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
物,随能收叙,无隔卑贱。论者称为良相焉。80
此诸「格物」字,无论自郑孔以下,程朱陆王诸家解义,皆有未协。《资治
通监》〈汉纪.孝献皇帝辛.建安十四年〉亦有一段记载:
丞相掾和洽言於曹操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以一节取也。俭素过中,自
以处身则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
胡三省注:
格,正也。81
是「格物」犹言「正物」,其义则为正人。正己身曰格物,求正於他人之身亦
可曰格物。《通监》中「处身」与「格物」对言,其义甚显。此处以「物」
言人,亦应自其品第不齐之义而来。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其
义自指万物,然世人流品之不齐,实亦相当。故人之称物,宜可就此义着
眼。史籍中此一用例,亦正可与拙解《大学》格物之义互发。
十、余论
历来对《大学》的争议,最主要便是集中在格物的歧解上。朱子本程子
之意,以为《大学》有错简,有阙文,遂改订古本次序,而所作〈格物补
传〉,後世非议尤多。故後世有古本、改本之争,此即其根源所在。主古本者
谓「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系在「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下,正
应上文「修身为本」,人能知本,即是知之至,故後文只单疏「诚意」,固无
烦补格致之传。82 李惇《群经识小》曰:
《大学》《中庸》二篇,程朱自《戴记》取出,以配孔孟之书,《大学》改正尤多,
如临淮入汾阳军,一号令之,壁垒皆变,数百年来遵而从之,无可议矣。但《戴记》
中犹当载其元文,使学者知二书本来面目,并知程朱改订之苦心。今惟注疏本尚载
元文,而不能家有其书,坊刻读本,止存其目,学者有老死而不见元文者。窃谓急
宜补刊,庶得先河後海之义。83
彼虽谓程朱义无可议,亦未言古本之不当改,然力主兼行古本,其意最为持
平,而从古本之得另有理解,亦从而可知。至如钱宾四先生曰:
「知止」可谓即「知本」,乃是起步处,「知之至」始是歇脚处。....朱子....发明
「知本」与「知至」之不同,可谓深切而着明矣。然则纵谓《大学》无阙文,亦必有
阙义。朱子〈格物补传〉,至少补出了《大学》之阙义。84
此则自另一角度窥入,而其以古本於义有所未足之意,亦至明显。然无论致
疑於古本或改本者,大抵皆未疑及《大学》本篇义理。惟清初陈确《大学辨》
极论其文必出秦後,又斥之为禅学。其论旨甚夥,而主要则质疑於《大学》
之「知止」,其言曰:
未至而知止,如弗知而已,而何遽定、静、安、虑、得之可易言乎?且吾不知其所
谓知止者,谓一知无复知者耶,抑一事有一事之知止,事事有事事之知止;一时有
一时之知止,时时有时时之知止者耶???《大学》之所谓知止,必不然也。必
也,其一知无复知者也。一知无复知,惟禅学之诞有之,圣学则无是也。君子之於
学也,终身焉而已;则其於知也,亦终身焉而已。??天下之理无穷,一人之心有
限,而傲然自信,以为吾无遗知焉者,则必天下之大妄人矣,又安所得一旦贯通而
释然於天下之事之理之日也哉!85
实则纵谓《大学》晚出之篇,亦不能知禅学顿悟之说,盖即以「知止」之起
步处认作歇脚处,遂生此疑。此等疑处,总由格物致知之解读而起。今若谓
格物固无涉乎天下无穷之理,自不致疑及其何以居八目之首。
前於陈确,远在南宋,陆象山弟子杨简已先疑《大学》,乃本於心学立场
认为八目分裂身、心,先後层累,支离害道,遂斥之为非圣害道。然後世学
人,又以转訾慈湖之近禅。86 可见对文义理解的不同,以至论者自身的学术
立场,皆可以影响其对经典本文评价的高下,有时彼此竟致是背道而驰的。
最後引录清汪中〈大学平义〉一文,其言曰:
《大学》其文平正无疵,与〈坊记〉〈表记〉〈缁衣〉伯仲,为七十子後学者所记,于
孔氏为支流余裔。师师相传,不言出自曾子,视〈曾子问〉〈曾子立事〉诸篇,非其
伦也。宋世禅学盛行,士君子入之既深,遂以被诸孔子。是故求之经典,惟《大学》
之格物致知可与傅合,而未能畅其旨也。一以为误,一以为缺,举平日之所心得者
着之于书,以为本义固然;然後欲俯则俯,欲仰则仰,而莫之违矣。习非胜是,一
国皆狂。即有特识之士,发寤于心,止于更定其文,以与之争,则亦不思之过也。
诚知其为儒家之绪言,记礼者之通论,孔门设教,初未尝以为至德要道,而使人必
出于其途,则无能置其口矣。87
此论似即针对程朱而发,而汪氏还归《礼记》原篇地位之主张,亦意在言外。
惟朱子教人先读《大学》,盖以为此篇是为学纲领,修身治人的大规模,学者
由是以奠基,然後可以进阶以窥《四书》之其余三种。朱子解说此规模云:
所谓「规模之大」,凡人为学,便当以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及明明德於天下为
事,不成只要独善其身便了?须是志於天下,所谓「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
也。88
其意复详申於〈大学章句序〉中,辨《大学》乃异於「俗儒记诵词章之习」
「异端虚无寂灭之教」「权谋术数功名之说」「百家众技之流」。无如後之学
者,竟又以禅学疑之,或又嫌其支离,陈确甚至说《大学》纷纷曰「欲」曰
「先」,悉是私伪。苟得朱子为学规模之旨,则格物之或汉或宋,或朱或王,
以至诸家解读,於儒门教义,固无伤也。纵其书非孔门设教之旧,亦已为数
百年来设教之先。汪中谓其文平正无疵,若由朱子为学规模之观点论之,亦
允称平议。本篇所论,亦笔者启发於师友,平日所心得,一隅之见,得无汪
氏俯仰之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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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说见俞樾《九九销夏录》〈格物之说〉(北京:中华书局,1995.6),
卷3,页22。本文前举毛子水先生论文尝详引其文,亦不以为然。
77 如晋.司马彪《续汉书》:「(桥)玄字公祖,严明有才略,长於人物
。」见晋.陈寿,《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82.7),卷1〈魏武
帝纪〉裴注引,页3。
78 同前注,卷11〈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页354-355。
79 唐.房玄龄等,《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87.11),卷77,页2026。
80 後晋.刘昫等,《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87.11),卷66,页2461。
81 宋.司马光撰、胡三省注,《新校资治通监注》(台北:世界书局,
1972.11),卷66,页2099。案:《通监》此段记载亦见《三国志》〈魏
书.和洽传〉。又《通监》〈汉纪.孝献皇帝乙.初平二年〉胡注「邴
原性刚直,清议以格物」,亦云:「格,正也。」见卷60,页1930。
82 如前注58 所举,陈澧《东塾读书记》引王复礼《四书集注补》即主是说
。钱大昕亦云:「致知者,知本之谓也。」见《潜研堂文集》〈大学论
上〉,《嘉定钱大昕全集》(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12),第9
册,页22。大抵主古本者多有持此见者。
83 清.李惇,《群经识小》〈大学中庸〉,同注4,第18 册,卷722,页13031。
84 同注19,页230。
85 清.陈确,〈大学辨〉,《陈确集》(台北:汉京文化事业公司,
1984.7),《别集》,卷14,页554-555。
86 杨简对《大学》的批判,主要见於《慈湖遗书》〈家记七.论大学〉(
台北:国防研究院,1966.10,影印《四明丛书》本)。刘秀兰「化经学
为心学─论慈湖之经学思想与理学之开新」(台北:国立台湾大学中文
研究所硕士论文,1999.6),第二章第一节,页38-43 有较详论述。
87 清.汪中,《述学》〈大学平义〉,同注83,卷800,页13176-13177。
88 同注17,卷14,页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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