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mida (东岐明)
看板Confucianism
标题[转录] 儒教与士道
时间Wed Mar 2 14:12:55 2005
自从西潮东渐以来,随着传统文化与时代发展的断裂倾向,代代关心中华文化传承
发展的人士,不断提出各种转化传统的对策方案。最早由清代康有为所提出的“建
立儒教”构想,企图将传统儒家转化为宗教,从而在时代变局下,以求守护固有的
民族传统精神。而在当代中国的转型困局与世潮激变下,许多努力振兴文化传统的
各方学人,又再试图以建立儒教的路向,来确保文化命脉,甚至企图建立“文化民
族主义”!如此创立“儒教”以转化传统的路向,会有什麽问题与前景?又与“智
识民主”藉以转化传统的“士道”路向,有何差异?在此文中,谨以目前一己所思
,针对相关问题进行探究讨论。
古代中国的传统儒家发展,一直是偏於人文面向,而非宗教面向。所以在儒家传统
下所巩固的皇朝政权,并非如同古代西方的政教合一的国家,去严禁其他的宗教思
想。中华文化所原生开创的传统意识型态,其实是人文与宗教兼具─正如原始思想
中的“民”与“天”之观念。远在春秋战国的思潮激荡时代,儒家其时尚未取得官
方意识型态权威,而道家也尚未形成道教。在汉朝大一统的社会发展下,传统里的
偏人文成份汇结成为“儒教”,传统里的偏宗教成份汇集成为“道教”,而儒、道
两教其实有着许多共通观念与语汇。儒教与道教,两者本就是从固有文化传统中,
昇华形成的人文成份与宗教成份,是在历史发展下,经由思想与行动的文化累积而
演化产生。人文面向的儒教传统,主要关心着现世的政治与社会,而宗教面向的道
教传统,主要关心着人们的身心与性命。儒、道两教的许多思想,其实就是文化传
统中比较合乎人性、比较具有永恒价值的部份,在文明演化下,逐步藉由历史汰择
而成。又有源於印度的佛家传统东传中土,以其深瀚的宗教理论与修行实证,影响
并融入了文化传统,终而形成了唐代以後,儒、道、佛,三教混和的中华文化传统
枢轴。
佛教对於心灵与宇宙的境界体悟,最为深入透彻,理论体系也最严密完备,但却往
往忽略其它现世需求。道教重视修仙成道过程的身心培养,比较顾及世俗的长寿养
身。佛、道两教都是面向出世,虽会要求信众遵守道德规范,却不太过问儒家所关
心的政治体制与社会体系,而儒家亦不关心出世面向,所以以往有着「以儒治世,
以道治身,以佛治心」的说法。
传统儒教既然原是偏於人文面向的文化传统,现今若要建立儒教成为一种宗教传统
,也就面临如何在人文与宗教之间转换的问题!
第一种方法是接收文化传统中的宗教成份: 但如此一来,儒教就会成为挂着儒家
招牌的道教、佛教或是另类满天神佛的宗教。其实例如现今台湾就有宣称儒、道、
佛、耶、回的五教合一宗教─“一贯道”,现称“天道”。“一贯道”之名,来自
孔子所说的“吾道一以贯之”,後有改为“天道”之名,也是来自中国传统的“天
”观念。一贯道虽也宣扬道德,但其教义杂拌五教,所造就之混乱离谱,实是惨不
忍睹,而且其修行方式也大有严重问题!还有一例是以古中国的“天”与“上帝”
观念,融入道德教诲与修行体悟的“天帝教”(
http://tienti.info)。若要如此转
换以建立儒教,那转换後的宗教还能算是儒教吗???还不如直接选择传统文化的
佛教或道教来当国教!也就不用建立儒教的宗教了!
第二种方法是将传统儒教的人文成份,赋予宗教价值: 这种方法虽然可以将原有
的人文成份,转植入宗教形式,但却会缺乏宗教理想。缺乏理想而仅余形式的宗教
,是无法获得民众的真诚信仰!因为宗教精神多是来自超越世俗的理想境界,没有
超越世俗的儒教理念,除了自比伟圣的少数儒士外,实在难以获得一般民众真诚信
仰。自比伟圣的儒士,在儒教实践中,是欲立德、立功、立言,来主导教化以率领
众人实行道德生活。这种权威角色心态,本身就可以提供这些儒士,种种凌驾众人
的优越感与成就感,更何况随之而来的历史名位尊荣!但在作为被立被教的普罗群
众而言,并没有上述利益可得,所以虽然跟随教化,却难有自比伟圣的儒生真诚!
对於这些普罗大众而言,进入天堂、修成神佛、或是行善积功换取福禄的梦想,绝
对是比让他们屈居人下的现实儒教角色,要来得有吸引力与真诚信仰。所以这也就
是,为什麽古代中国民间信仰是以佛教、道教为主,儒教多是存於政治仪典与社会
观念─淳淳告诲的单纯道德教诫,对於民间社会的止恶扬善力量,绝对远远低於宗
教以赏善罚恶的天堂地狱或因果报应观!
除了上述两种宗教转换困境外,现今建立儒教的目的,往往是与复兴中华文化的民
族主义情结有关。许多人士是为了复兴民族精神,才来提倡建立儒教,而非是基於
普世幸福理想与终极生命关怀。许多追求普世价值的宗教,尚且因为历史因素,终
而只是形成某些民族的传统文化,而非普世文化!更何况一开始就以复兴民族文化
为志,又怎能具备感动民众生命的内在力量呢?孔子当年苦心奔走各国,乃是为了
当时全天下的普世理想,才有後世的儒家传统。如果当年孔子只是为了鲁国一国的
前途复兴,只奉鲁国文化传统为尊,而不顾天下其他国族的优良文化传统,那还会
有今天的儒家传统能够持续影响後世吗?
今天意图建立儒教为国教,又故步自封於本国传统,一心以复兴民族文化传统为志
,结果却要使儒教以偏离其立教根本的人文精神与普世理想为代价!如此作为,即
使终能建立宗教化的儒教,但是偏离人文精神与普世理想的儒教,还有根本精神内
涵吗?还有未来发展可图吗?这样存在的儒教,岂不真成了 Joseph R. Levenson
在《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中所说的“博物馆遗产”!这种儒教遗产对於保存民
族文化当然是有其重要价值,就如同犹太教对於犹太人是有其重要价值,但民族宗
教化後的儒教却必然丧失以往儒教的根本精神─祂再也不是全天下人类的共通人文
理想了!
智识民主建立“士道”的路向,正与文化民族主义建立“儒教”的路向相反,而又
形成互补─儒教是回顾与保留过去文化遗产的路向,士道是展望与开创未来文明前
途的路向;士道可以成为儒教指向未来发展的文明前途,儒教可以成为士道溯及过
去传统的文化遗产。士道并不仅是承接中华文化传统而已,士道乃是要承接与开创
世界人类的人文传统。古代与现代的许多儒家学者都常说儒家是道德心性之学,这
是矮化儒学的说法。孔子所提倡的儒家精神,其实是一种人文政治理想,儒家教育
原来是要培育全人人格能力的教育,而非仅是道德教育!礼、乐、射、御、书、数
的教育理念,在士道教育中归为崇文以智、修身以仁、尚武以勇的文士道、修士道
、武士道。
士道具有儒家传统,但并非传统儒教。士道乃是融合来自东方儒教历史的士人传统
与西方社会发展的智识人传统,又结合了自由民主的政治理念,而以智识民主为政
治实践体制的人文政治理想,保留了对於人文精神与普世理想的追求,但却混融了
许多儒教传统以外的文化与思想,而试图建构出世界人类的共通人文理想。
士道传统与智识群体有关,但并不代表士道只是局限於智识群体,也不代表士道仅
是一种阶层理念。士道乃是形成自由人格的基础,自由人格的能力培育是必然与所
有公民相关,正如同儒家的道德教化,必然是与所有民众相关─如同圣贤是儒家的
立身追求目标,士道是在自由主义下的追求目标。为什麽自由主义竟要有追求目标
,岂不违反了自由精神吗?因为士道并非立身的终极目标,而是立身的必经阶段目
标。所谓士道是立身阶段目标,倒不是说人人必须成为士民,正如同儒家也并不代
表人人必须成为儒生!而是指士道是要培育民众的全人能力,以使民众能够真正享
用自由与维护自由,所以士道对於自由是必要的。当代西方的两种自由主义之争,
只是着重在政府与社会的政治关系上论辩,但却忽略了自由人格能力的培育!忽略
个人问题角度而偏重社会问题角度,岂非当代自由主义之歧途?需知,若乏自由人
格之个人,自由社会与民主政府即会沉沦崩亡!
士道的人文政治理想,对於自由民主的永续健全与人类文明的精神基础,有着绝对
必要!
关於自由民主的永续健全,在《智识民主》的相关论述已经谈及。而士道作为智识
民主的意识型态,既是发扬自由主义,也是守护社会主义─培育民众之维护自由与
追求幸福的全人能力,必然要具备平等的教育机会与健康保障,而这正是社会福利
的根本诉求。士道所培育的士民社群与其代表的中产阶级利益,作为引领公民民意
的中道民主力量,以使自由民主体制能在人类社会永续生存与健全发展。
关於人类文明的精神基础,是指士道基於人文精神所推动的智识教育与禅修教育,
可以协助宗教信仰的健全发展。我在《自由与道德》一文中,已经谈及民众的道德
真诚需要自发宗教信仰的支持。但是宗教信仰的道德真诚也常有被欺骗利用的危险
,人类骗徒所追逐的俗世利益,不外是世间的财色权位,比较容易可以揭穿,鬼神
欺骗所求索的性命利益,就很难辨明!
人类所处的物质世界,只是存有世界的一个面向,宗教信仰所涉及的鬼神,都是存
於人间物质世界外的其他种种世界。那些世界中也有种种国度与势力范围,其中关
系的错综复杂,绝对不比人间单纯,大多也是有着权力竞争与战争冲突。居於天上
的高等神只,作为比人类高级的生命形态,所创的宗教信仰,往往比较真诚想要指
引人类的灵性提昇,以能升天共享幸福快乐。但与人间比较密切的许多低等鬼神,
所创的宗教信仰,往往涉及利益交换与诈伪欺骗,所以孔子会说“敬鬼神而远之”
,并不是没道理的!
许多鬼神藉由人类的信仰崇拜来获取利益,如果只是人与鬼神的利益交易,双方相
互帮忙,虽然无法藉由此种信仰提昇灵性,但总还不至造成祸害!但若鬼神藉由宗
教信仰来从事诈伪欺骗,那种祸害是会伤及被骗信徒的身心性命!妖魔鬼怪往往伪
装建立了诉求道德的宗教信仰,藉由信徒的虔信盲从,一方面招揽信徒以扩充自己
的集团势力,一方面藉由信徒的真诚奉拜,吸取信徒的性命精气,以满足欲望与增
强自己的妖法魔力。因此,邪教信徒往往会被妖魔附体,或是因为精气被吸而精神
恍惚痴呆,终而导致严重扭曲或伤及性命。即使原本立意良善的正派宗教,也有可
能被妖魔假藉外表形式,而取代原本神只立意,用来欺骗信众。而这些问题因为牵
涉到与其他世界的争端,除非违反了人类世俗社会的法律规范,否则往往很难以世
俗方法解决,更非政治力量能够有效干预!
因此,只有基於人文精神基础,而在智识理性与禅修灵性的教育训练下,才能使民
众的宗教信仰获得比较安全的保障─士道的人文精神对於宗教信仰的安全保障,正
如同自由民主对於世俗政治的安全保障。而未来士道传统中的修士道,藉由心性禅
修的实证探索研究,可以逐步以人类文明的集体力量,逐渐破解许多宗教信仰中的
神秘经验,累积许多关於灵性世界的实证知识。未来可让人类民众的宗教信仰与灵
性生活,日趋昇华,又可逐渐减少宗教诈骗与性命伤害,方能真正提昇人类的道德
水准!人类文明才会有稳固健全的精神基础,人类生命才能迈向真正的幸福快乐!
因为士道仅是人文理念,不与宗教冲突,所以可有佛教之士、道教之士、基督教之
士、回教之士等种种宗教理念所支持的士道精神。这与以往古代中国的佛教、道教
与儒家的融和共处是一样的情形。
人类文明未来的发展趋势,必然是要走向自由民主的深化与精化,所以想要建立儒
教成为国教,以推动文化民族主义,既是违反自由原则,还会因为宗教信仰冲突,
带来现实中国的认同分裂危机!但若只是转换传统儒教成为宗教化的儒教,作为众
多宗教信仰中,代表儒家文化精神的信仰传承,就有着文化精神的遗产价值。而士
道作为智识民主的意识型态,则可在人类的自由民主体制之不断精深发展下,日新
又新的永续辉耀存在!自由民主国家当然应该是政治与宗教分离,但政治与教育是
不能分离的,现代所说的“教育”也就类似古代的“教化”。宗教化的儒教不能被
定为国教,但作为自由民主意识型态的士道,是应该纳入国家教育体制。
士道是一种人文教化,并非宗教,所以需要国家体制的支持,也会成为国家意识型
态。国家教化之政治本质,在於确立国家社会的公共价值认同。并不是只有专制极
权国家才需要公共认同,自由民主国家也需要公共认同。凡是形成群体组织,必然
要能确立群体规范的公共认同,否则就会因为各行其是而秩序沦丧,进而组织解体
!儒教以往即在确立古代中国的公共认同,而士道即在确立智识民主的公共认同。
而公共认同是与整个政治体制有关,因为人文理想必须透过政治以实践,所以整个
智识民主体制,也就是士道的外王实践,而此种实践又正解决了当代自由民主体制
所遭遇的问题与困境。
儒教以往一直是中国的国家教化体制,但当以往的传统政体崩亡後,随之也就失去
所附的躯壳,余英时在《现代儒学的困境》一文中已经用“游魂”譬喻此种困境!
士道是由儒魂中昇华而出的新魂,而智识民主则是其自由民主的新躯!神盟铭文中
第二段所述的“圣贤士道,智识民主”也就是说着士道与智识民主的关系,“圣贤
士道”并非说士道是以圣贤为目标,而是指成就圣贤必须以士道的全人人格与人文
教育作为基础!
士道是高举着自由人格的理想境界,以此理想作为教化楷模,推动全体国民的全人
教育。士民资格是透过教育与考试,永远对所有民众开放的!当然并非每人都可以
成为士民,成为士民也并非就是具备理想人格能力,但士道却是指引人们可以永远
不断努力前进的境界,正如同儒家伦理对於修身成为圣贤的期许!自由与道德在人
类行为上,其实是一体的两面,自由是从个人活动方面开展,道德是从社会规范方
面开展,殊途而同归,所以士道与儒教其实也可算是一体之两面。《论语》中有句
话:『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远乎
!』,正也展现了此种精神。
儒教是士道之父,士道是儒教与自由女神所爱恋婚育之子。作为父亲的儒教以往也
曾活泼生存於中国历史,但现在仅存牌位祭祀以供追念风范。活的儒教早已死亡消
逝,但是新生的士道正在茁壮成长,而且还要超越父亲的活动范畴,由中国而扩展
到全世界。只要士道能够生生不息的永续发展,儒教就永远会被追思礼拜,虽死犹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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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识民主与世界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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