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singpen (我又不是偷照片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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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摘] 徐城北:京剧编剧何处来——怀念范钧宏先生
时间Wed Feb 21 04:12:39 2007
http://www.gmw.cn/content/2006-09/14/content_479929.htm
京剧编剧何处来 ——怀念范钧宏先生 徐城北
发布时间: 2006-09-14 02:47 光明日报
时间流逝得真快,范钧宏先生离开我们20年了。回想他倒在承德编剧讲习班上的情景
,依然历历在目。再看一看今天梨园风景,不觉物是人非,几乎都不敢相认了。感触最深
的就是一句话:京剧编剧何处来?
我是说老一辈的已经去了,而新一辈的又从何处来?
老一辈的京剧编剧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解放後曾尝试培养新的编剧,但没能摸索到切
实的经验。过去,京剧的编剧在各种戏曲编剧中是最强的,可如今在全国戏曲剧团中,能
养得起编剧的已经不多了。京剧院团每排新戏,总要「放眼全国」去找,找到立意不错的
戏曲本子,再组织人去改成京剧能用的本子。而20年前,范先生一辈人还在的时候,剧院
剧团基本不用外边的本子,都是由内部作者给自己的演员编写剧本。一个人写出後,编剧
全体人马群策群力,集体出主意修改之。范尝有言:「咱们组里他人的本子,除了(翁)
偶虹的我没动过,其他的我都帮助改过……」
恰是范先生等一辈老编剧人,通过自身创作实践,给京剧编剧建立了一套规格与功法
,并沿着这套规格功法不断攀登新的高峰。记得上世纪 80年代初期,他努力创作,希望
能在「文革」之後再拿出优秀的新剧本,不想躺在《杨门女将》等一批旧的功绩之上。这
个愿望是非常好的,但似乎没能实现;於是他转而着书立说,走马全国,到处宣讲戏曲艺
术的编剧理论,并得到编剧新人的极大尊敬。但这样做的同时,他内心却是非常痛苦的,
因为当时剧院内部秩序松散,他在闲谈中慨叹说:「一想起今天剧院松松散散的样子,我
就想哭!」他习惯让工作的担子压在肩膀上,他总是说「排《白毛女》时,为了赶进度,
我在家里每写完一场,剧院领导就派人来取这一场的文稿,然後送到音乐设计那里,编得
了曲子,导演与演员立刻介入……於是京剧《白毛女》就以大跃进的速度搬上了舞台。」
这样创作新戏的办法是不足取的,但范作为业务骨干,他宁可如此劳累,认为只有这样,
他人生的价值才算体现出来了。
他留下的编剧名言千千万,但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只是一句:「作为京剧编剧,动笔写
作之前,要在心里打好两个提纲:一是情节的故事提纲,另一则是技巧提纲。」他一生
编写了三十几个剧目,几乎个个是精品。究其原因,就因为他动手之前反覆琢磨的技
术提纲,远远超过了他的同行。他也是生逢其时,赶上了老京戏最繁盛的时期,杨小楼、
余叔岩、梅兰芳那一大批都是怎麽起来的,那众多的流派及剧目又都具有哪些特徵,在他
心中是一目了然的。老伶工们对新本子都有哪些期望与要求,他心里也有底。新演员怎麽
演才能迅速成名,范或许比年轻人还清楚。他很庆幸能够赶上解放後的京剧繁荣时期,於
是他仔细思索过传统中有哪些好的东西,能够化用到新的舞台之上。因此他非常用功,在
编写过程中时常「自己跟自己找别扭」。别人编写只求「顺溜」(与传统不发生摩擦)就
行了,而范常常根据新内容的需要,非要在旧形式中「插入」新东西才罢手,当然这「插
入」也必须是水乳交融。所以,他的本子拿到李少春一辈老演员的手上,几乎无需再作语
言沟通,演员就晓得哪里可以运用什麽技巧,或者哪里是作者故意留出来的「肩膀」。
他生前曾一再训教於我:「京剧是一个特殊的剧种。作为剧院作者与一般剧院外的业
余作者,是有区别的。剧院作者必须深深懂得自己的演员,每写一个新戏之前,必须弄明
白到底准备给谁写和怎麽写。你应该事先就去找演员(磨合),不仅讲剧本的故事,更要
讲他扮演的人物,究竟在戏中有几个重场,每场都穿什麽和耍什麽,如何让他扬长避短,
如何与他的前几个戏有所区别,如何让他在继承流派中再有所创造……你把这些『说』透
了,你也就明白自己如何『写』了,你今後在演员心目中『也占地方』了。甚至,演员也
就先你而把这一出视为他自己的戏了。演员的积极性起来以後,就给编剧省去很大的事。
这样,一个『一好百好』的局面也就形成,大家都合适了,京剧也就繁荣了……」范先生
不仅这样说,他也是这麽做的。
仔细思索范先生为什麽在「文革」後企图超越从前而不得成功,如今就不难得出这样
的结论:不是范先生不努力,更不是范先生的努力没道理,而是当时梨园内外的大环境、
大气氛变更了,而且这种变更超越了个人努力所能企及的程度。而现在,这种趋势比从前
更「扩大」了许多,杨、余、梅等人代表的传统不仅在京剧观众中变得遥远了,甚至在专
业演员中也变得生疏了。再加上京剧市场逐步萎缩,京剧日常演出日渐减弱。即使是在京
津沪等大城市中,商业化的倾向也极大地伤害了京剧演出。举一个小例子,我偶然在电视
中看到一折《活捉三郎》,两个演员年轻漂亮,全都采取了俊扮,尤其是张文远,一再显
示甩发的功夫,脱离剧情「为卖而卖」,而台下的观众却也欢迎这种杂技式的表演。戏曲
本来是允许「技巧卖弄」的,但不能过分,《活捉》来源於《水浒》,本来是从主线中生
发出来的一个分支故事,有些地方未必合理,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它回归本位,更现实也更
可信。总之,今天戏曲的处境很难,市场的需求与它本身的格调有矛盾,老的编剧之去符
合自然法则,而新一代的编剧又究竟从何处来,这依然是悬而未解的大问题。
范先生这样优秀的京剧编剧应该说是百年不遇的,如今迎来了他的90诞辰纪念日。中
国京剧院为他举办作品展演,说明单位是记得他的,态度可贵。我作为他晚年的学生之一
,也联想到如下的问题:尽管京剧的大环境依然有困难,但京剧毕竟有自己的优势。听说
京剧院决定每年纪念一位过去的老先生,这实在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举措。老先生们每位都
不容易,他们各有独特之处,并且多有很深厚的文化内涵。就范先生而言,他一方面是上
世纪五六十年代京剧编剧的高峰,「文革」後又在宣讲京剧编剧技巧上走出了一条新路。
後边这一点不要低估,他这样做是具有开创性意义的。现在如果藉着纪念范先生的机遇,
认真研究一下他对梨园的价值,并努力在京剧编剧何处来的问题上,闯出一条实践与理论
相结合的新路,那麽对全国来说,就是有示范意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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