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戏囡仔 2006/2/19 台湾日报副刊 口述⊙许素云 记录整理⊙廖秀容 我是「绑戏囡仔」。 绑戏囡仔这个字眼在现今的社会听起来是既陌生又遥远。但在台湾歌仔戏盛行 的年代，绑戏囡仔是很普遍的存在许多戏班里，薪传奖得主廖琼枝女士就曾经是 「金山乐社」的绑戏囡仔。 　我十二岁时和国小毕业的大姊许素容（九十三年地方戏剧歌仔戏老旦奖）九岁 的妹妹许素贞一同加入台北「新秋月歌剧团」，秋月班是北部颇负盛名的戏班。 在入秋月班之前，班主由台北南下到嘉义老家来「相」孩子。所谓的「相」，不 过是班主只拿眼睛瞟了我们一眼，未问过我们任何一句话，就和父亲签下每人各 六年的绑约。许是班主对自己的自信，他领过无数的绑戏囡仔，认为没有带不动 、教不好的人吧！班主付给父亲的绑金是三人六年共七千元。七千元在当时是一 笔不小的数目，那时金饰的市价一钱是两百元，一个初任公立高中的教师月薪是 一千两百元。这七千元暂时解决经济的燃眉之急，家里也少了三张吃饭的嘴。 过完农历年後，父亲便领着我们从嘉义搭平快火车到台北秋月班去，到了秋月 班才知道还有八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同时入班，她们也都签了六年的绑约。 　我的父母亲都是歌仔戏的从业人员，他们都不识字，所有的戏文曲谱全靠强记 背诵而来。父亲是戏班的文场，母亲是戏班的旦角，她音域宽厚，唱腔优美，长 年在洪明雪、洪明丽姊妹领导的戏团搭班。国立传统艺术中出版的《歌仔戏老照 片》五十二页、八十七页就留有家母张秋满的身影。他们共育有子女七人，在歌 仔戏戏路饱满的年代，戏金的收入原可维持一家的温饱，何况家父原是有根底的 人。 我外曾祖父「膏药仔生」是在嘉义一带颇负盛名的草药郎中，祖母承继着祖传 的膏药秘方，她处世精明干练，攒下不少的积蓄，遗憾的是家父嗜赌，「赌」给 家人埋下很多不可预期的变数，我未入秋月班时，家父早已卖掉住家的半幢房子 ，已中风的祖母对不按牌理出牌的儿子真是束手无策，就如俗语说的「兴家犹如 针挑沙，败家犹如浪打沙」。这也是促使我和姐妹们小小年纪就得在戏班里讨生 活。入秋月班那天，祖母用不方便的手帮我们穿衣整扣，她流着两行清泪万分不 舍，我们都是祖母带大的，祖孙情深，她临老还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听着祖母 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是满心生怕，不知往後要过什麽样的日子，看着姊姊熟悉的 脸庞，勉强告诉自己好歹也是姊妹结伴同行，不是孤着一个人投身到台北去，心 底才踏实些。 　当时秋月班的班址就在台北市士林百龄桥附近，班主在河畔租了块地，搭盖数 间「草茨」做为秋月班的栖身之所。草茨除了住有班员、教戏的先生、管事的还 有班主一家人就连演戏的行头也全收在草厝里头，三十多年前的百龄桥河畔一带 全都是菜园，没有密筑的公寓和高耸的防洪堤，河岸到处都是一丛丛随风翻滚的 苇草伴着基隆河河水绕岸而去，我在这儿住了六年，「出班」後才离去。 　秋月班的班员组合全是未婚女性，班员年龄有小至七、八岁的，但岁数最大的 也都未超过二十岁，这是秋月班班员结构最大的特质，所以秋月班在当时被称作 「囡仔班或少女班」，班员人数约莫维持在二十来个。早期的秋月班班员的艺名 都冠上「秋童」两个字。现今台北叶丽珠歌剧团的丽珠师姐，在秋月班的艺名就 叫做「秋童珠」。可是我入秋月班时已不再延用冠有秋童的艺名了。秋月班提供 班员三餐饮食及医药照顾、冬夏各一套衣服、鞋一双、内衣裤，并限量供给日用 品，如牙膏、洗衣粉、卫生纸等。家长每个月可以到秋月班探视一次，班员除年 假丧假外全年无休。就因为全年无休，在十五岁时，祖母撒手人寰，没能见她最 後一面，只见到冰冷的棺木。 　班主将班员分为录音团和肉声团两团。录音团就是「对嘴做戏」，对嘴做戏的 首创者是麦寮拱乐社的老板陈澄三先生。录音团最大的好处就是降低成本省下文 、武场的开销，省下演员「唱念」培训的时间。我在录音团大约有三年的时间才 转入肉声团，因为唱念与身段在戏台一并呈现是需要时间培训的非一蹴可几。录 音团因为是对嘴做戏所以对脚步手路也就要求特别严格。例如传统戏曲《陈三五 娘》的折子戏——〈磨镜〉，剧中娇俏的丫头益春有耍帕、耍发辫、甩发、上楼 、下楼、抱镜、扶镜担、小至眼波流转……，陈三从益春手中接过铜镜、拭镜到 铜镜落镜担……，虽然是短短数分钟的戏就蕴含无数细致的脚步手路。这种吃重 的角色都是派给老手，在班里对角色的派任是全凭大人做主的。 录音团的舞台肢体语言被要求做到完美无缺，就连演员的走位、定位、目数（ 尪仔架，即 posture）都是经过设计规画的，总之就是「大人」怎麽教你就怎麽 演，丝毫不得大意。班主早年是新舞台的特技武行，经营新赛乐歌剧团时，就特 爱用有京剧功底的演员，教我们身段的就是外省籍京剧功底的老师。那时一早得 练嗓、下腰挡壁、练刀枪功夫和剧校的学生没什麽差别，而且每场戏下场後都会 针对个别缺失提出检讨改进。 　秋月班针对「唱念」的训练也聘有专职的教师教唱七字仔、都马、杂念。也教 唱来自九甲戏的紧叠、慢头、吟诗调、来自车鼓的留伞调、送哥调、点灯笼、客 家歌谣藏调，和许多剧团自编的曲牌如：「文和调、南光调、六角美人、宝岛一 调、南风谣、茫茫鸟、更鼓反……，只要被观众喜欢的、被唱红的我们都得学唱 ，为了胡撇戏也唱流行歌曲甚至唱黄梅调……」，总之学唱的曲牌多不胜枚举。 其中最难的是七字仔、都马这两种曲牌。因为没有固定的曲谱，只有一个无形 的框架，演唱者得靠一点一滴的体会与经验去建立行韵、加花的技巧才能唱出自 己歌韵的特色。着名的广播歌仔戏明星黑猫云（许缘），擅长七字仔、都马，她 的声音低沉厚实富磁性，而且板条（音ㄌ一ㄠˊ）稳、声音准，她虽谢世多年但 只要提起黑猫云莫不竖起大拇指来。一般说来内行人评断歌仔戏唱功的优劣只要 听唱七字仔、都马就可知高下。老实说，在秋月班时对七字都马两种曲牌都无法 抓个准唱好它，更别谈什麽加花行韵建立自我的唱腔了，直到在真明光剧团研习 乱弹（北管），才参透七字仔、都马的窍门。 　我学戏时，戏团的武行有很完整的表演空间。庙会的酬神戏除了扮仙以外，还 有六人一组的「跳猴」表演，它纯是武行特技，表演时没有台词唱腔，只有锣鼓 助兴。在外台戏兴盛的年代，一场庙会常会有数个剧团共襄盛举，「拚台」是常 有的事，武行就肩负着拉聚观众的重任。武行的绝活如「夜空烟火」效果一样很 能吸引人，它夹杂着运气与搏命的卖点……越是危险越有人看。十四岁时我的左 手就在拼台中受伤，成了永久伤害。武行皮破血流、拉伤脱臼是平常事，通常都 是上好药、缠好绷带继续上场，没什麽病假不病假的。只怪自己运道差，接骨时 师傅大概闪了神没对好「准头」吧！下绷带时我的手肘是成九十度弯角，手肘没 能打直，拿碗端杯都不成，连伸到後颈扣扣子的腕力也使不上，师傅曾建议重新 整骨治疗，但实在拎不起勇气再来一次……。那时心情沮丧得很，但仍得上台演 戏，我不在乎得不到一丁点的安慰，压在心底还有一层隐忧，怕秋月班嫌恶我， 撵我出班，更怕家里赔不出绑金来。 　父亲探班时看我几近报废的左手，恳请班主让我专心学戏，班主这才派给我三 花的角色，从此三花就成了我在秋月的专属角色。虽没重新整骨，靠着一点一滴 自我复健，期待将伤害降到最低点，现今手肘虽然可以完全伸直，腕力仍然不听 使唤，每逢双刀双枪的戏码（如：双枪路文龙）都无法胜任，这对一个舞台工作 者而言，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痛楚。 　秋月班的戏路一直都很好，戏都得演至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才封箱。戏团封箱 後「绑戏囡仔」才可以回家过年，年假是绑戏囡仔唯一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只是 欢乐时光特别短暂，一眨眼，年假就过完。为了赶赴正月初一的开箱戏，吃过年 夜饭就得搭夜车回秋月班去，坐在车厢里，心底都会泛起一股莫名的哀伤，这夜 车接续的是台北镇日湿冷的冬月和漫长的绑戏囡仔生活。嘉义和煦的日照有我童 年的欢颜，嘉南的阳光对我而言宛如《聊斋志异》中的洞庭湖鱼精「白秋练」对 洞庭湖水的依恋。 　在台北难过的事可多着，如练功不好、唱念不好、戏演不好……，秋月班的伙 食有时也令人难过。班主通常在农历五月、六月、八月戏路少的月份，为了节省 开支只让班员吃稀饭，不吃乾饭，这时桌上一定摆上一盘镇桌之宝「酱冬瓜」， 其实秋月班的班员虽然没有上台演戏但练功、唱念、排戏等功课依然不减体力耗 费甚大。夜里不禁饿的人常会摸黑到厨房偷吃班主一家人吃剩的乾饭，运气好的 祭完五脏庙能安然入睡，运气差的被逮着了就是一顿打，我也曾偷吃惹来一顿打 。虽只区区数口白饭但秋月班的囡仔却得为它赌运气、工心计。其实最叫人难熬 的是班主无来由的打。 （上） 绑戏囡仔 2006/2/20台湾日报副刊 口述⊙许素云 记录整理⊙廖秀容 班主是个严肃人，时常寒着一张脸，酷爱喝酒，酒入肠肚脾气转燥就肆意打人， 有时夜里还会叫起熟睡的班员全数列队挨打。打久了我也颇有心得，每看他掌起 拳落，就会拿出武行灵活的身手，亮个最能受痛的角度迎打。或许班主扛负了数 十口人的重担和剧团的兴衰，心中有说不出的压力才会无来由的打人。但我十六 岁时班主便不再打人了，据说是有人劝转了他的心性，不知是何方神圣有此力道 能让他移心转性，所以比起前辈廖琼枝女士绑戏囡仔的待遇我们可好多了，她还 得替「金山乐社」老板娘做工、洗衣、捶背……。十八岁那年合约满期，秋月班 正在新加坡公演，因没能及时出班，秋月班还支付我们姊妹薪资。返国後我和姐 妹一起出班，结束了六年绑戏囡仔的生活。　大姐在北部的剧团继续她的舞台旦 角生涯，我则搭丽光歌剧团的班。大妹以双枪特技加入黄小冬、孙柏坚歌剧团， 她在秋月班整六个年没唱过歌仔戏，只醉心於特技武行，瞧她刀来枪去，当年她 的衣服还得靠大姐帮忙浆洗。她虽不唱歌仔戏但日後却以「蓝如洁」的艺名唱起 台语歌谣来，在工地秀、歌厅秀蓬勃的时期，她常随着邢峰一帮人走唱，现今偶 尔在中视的《大家来说笑》、八大的节目中还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歌声 。 　细想我在秋月班是有血有泪有成长，六年的岁月只能用个「忙」字来贯穿，或 许是忙翻了，对周遭的人事都很模糊。秋月班唱遍北部各城市，我对台北却很陌 生，因为唱戏时都是班进班出的，没有个人行动，就算近在咫尺的士林夜市也得 经班主首肯方能结伴同行。我们过的是团体生活，讲的是纪律与管理，个人的意 念自然被压缩到最低点。看似璀璨的舞台演艺，实质的生活却是平淡无奇，演尽 男女情事，秋月班可是严禁男女情事。衣食住行全听安排，虽是花样年华却是衣 着俭朴，少与外界接触，除了探班的家人，接触的都是文武场、管事的、讲戏的 和班主一家人。早年名坤生「锦玉己」带团以戒律严明闻名，团员不能私会戏迷 ，严禁男客探班；秋月班也是如此，或许班主们都认为班员单纯的生活才是舞台 表演最大的保障吧！ 　绑戏囡仔带给我最大的信念是知本守分，这许多年来我从没越逾本分做出难以 承负的事情来，在秋月班三花是我的专属角色，三花是舞台的丑角，和我本性相 去甚远，对派给的角色我要尽心尽力，下了戏得将戏台上的言词举止滤得乾乾净 净，安本守分做个绑戏囡仔。这种锻链使我日後虽唱生角却不会产生性别混浠， 在戏台上我全力入情於剧中人的心灵，下了戏快速地从剧中人的身影出脱。不管 他是文采过人、俊雅风流的秀士或是刀光剑影的武林高人，下了戏我只是个守住 技艺、小心过日子的平凡女人。当我领取九十一年度地方戏曲小生奖，虽为自己 多年的努力感到欣慰，但夜里仍回到庙口唱戏，唱民戏维生的许素云，并未教欢 喜冲昏了头，乱了生活的脚步。 　最值得一提的，我们这一梯是秋月班最後一批绑戏囡仔。民国五十七年以後， 台湾加工业兴盛，全省各地工厂人力需求甚大，就业机会比比皆是，再没有人愿 意把儿女押给戏班，因为除绑金以外，长长的几年再也拿不到一分钱，以经济投 资的角度看来，实在太不划算了，绑戏囡仔也就成为遥远时代的历史名词。 　我入丽观歌剧团全由父亲做主，在丽观见识到前辈做活戏的真功夫，也领受到 前辈提携後进的温情。在秋月班时，任何一出戏都是套死的（照剧本排演），初 入丽观对作活戏难免手忙脚乱，幸有前辈不吝指点才能度过难关。约过半年後， 团主派给我副生的角色，日薪是一百三十元，还供给中晚两餐，每个月除支付房 租五百，尚得寄给家母两千元。因为大姐已经结婚，家父赌性依然未改，我得帮 忙家计。在没戏唱的日子，都只以阳春面裹腹，连个小菜也不舍得吃，经常是一 个钱省过一个钱，这也养成日後勤俭持家的好习惯。 　二十四岁入新菊声歌剧团担任副生。二十六岁时转搭真明光歌剧团担任副生， 在真明光时班主延聘北管（乱弹）的教席，我在研习的过程彻底改变过去，发声 行韵的习惯，建立自己歌韵的特色，班主给予我很多串演正生的机会。从我入秋 月班到串演真明光的正生掐指算来在「戏棚上」我已经走过了十四个年头。三十 岁入宏声歌剧团担任正生，同年我结婚了，婚後共育子女各一人，因为生养子女 生活甚为忙碌，而且自幼离开双亲在外面生活，心底对一家人「共桌吃饭」的家 庭生活甚为渴望，也希望多给子女共处的时间……所以这些年我以「打破锣」（ 打工）性质，参与友联、福声……等剧团的演出。三十五岁加入新樱凤歌剧团， 担任正生并兼任剧团导演一职。新樱凤近年参与地方戏曲汇演得过多次团体优胜 奖，我就是以《慈母泪》的戏码获得小生奖，饰演母亲的月春莺女士也获得老旦 奖。近年承蒙刘南芳教授的赏识，多次参与台湾歌仔戏团的公演，演出的戏码计 有重返内台戏集——《孔雀胆》、《长生殿》、《百里名医》、《乱世长江情》 、《鹿得记》……。 　《长生殿》是在国家戏剧院公演，剧中我饰演陈玄礼，陈玄礼身上穿的每一套 戏服都是前辈杨丽花女士穿过的戏服，我知道我没有杨丽花前辈的风姿俊逸，但 我是诚心诚意做好歌仔戏之美。我感激杨丽花前辈在民国七十年时将歌仔戏《渔 娘》带进国父纪念馆的表演厅，为歌仔戏打开前所未有的表演空间。《长生殿》 公演时我正罹患肠胃不适，但身体的病痛在戏台上全被我强压下来，我是一个唱 野台戏的演员，焉能不格外珍惜在国家剧院演出的机会。在《长生殿》闯宫这场 戏我有很多剧烈的身段和高难度的都马摇板唱腔，为了最好的表现，我极力克制 因剧烈身段後带来的喘息，避免喘息、换气的声音破坏歌韵的完美。《长生殿》 剧中的陈玄礼是舍生忘死闯入宫……，我是舍生忘死要唱好这出戏以报刘南芳教 授对我的知遇之恩。 　我生长在歌仔戏家庭，为了学戏吃过很多苦，小小年纪就得学会凡事「听人声 、看板势」，及长惊觉所学不足，或向前辈学习或向同侪学习。从十九岁到今天 流转过好几个戏班，扮演过无数的角色，不断累进经验与心得，对歌仔戏的心情 抱持着「一点一滴用心栽」。我永远不後悔走上「戏棚人生」。 （下） -- 戏曲板 看板《ChineseOpera》在哪？ 国家研究院 政治, 文学, 学术 WritingRes 研究 Σ文学研究院 ChineseOpera 戏曲 ◎戏曲 ＠ telnet://ptt.c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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