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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诗为艺事 以诗解《诗》──论《管锥编》读《毛诗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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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为艺事 以诗解《诗》──论《管锥编》读《毛诗正义》
2007-11-21 徐达(贵州大学) 钱学研究 点击: 197
《诗经》原称《诗》或《诗三百》﹐为古诗歌总集﹔自汉以还﹐儒生尊奉为
“经”﹐遂有《诗经》之名﹐并合《书》、《易》、《礼》、《春秋》并称五经
。经汉儒之笺注诠释﹐又附以大序、小序﹐演绎而为儒家万古不变之经典常理﹐
遂为禁锢思想之儒学“道统”。乃使後之学者只知有经﹐不知有诗。盖诗主情性
﹐意在审美﹐自娱而娱人﹐无关国之成败兴衰﹔经主功利﹐重在教化。经生强言
美刺正变﹐以资王政教化之用﹐复虚设情发礼止、“温柔敦厚”之说﹐自愚而愚
人﹐使《诗》之审美价值丧失殆尽。《管锥编》有读《毛诗正义》一卷﹐力主诗
为艺事﹐复倡以诗解《诗》﹐驳斥历代经生之迂阔穿凿、曲意恣为﹐拨乱反正﹐
披沙见金﹐精辟之见叠见。兹择其要﹐略举数例﹐分述如後。
一
《关睢‧序》﹕“情发於声﹐声成文﹐谓之音。”孔颖达《正义》﹕“诗是
乐之心﹐乐为诗之声﹐故诗乐同其功也。初作乐者﹐准诗而为声﹔声既成形﹐须
依声而作诗﹐故後之作诗者﹐皆主应於乐文也。”孔颖达论诗乐关系﹐层次分明
﹐顺理成章。诗为乐心﹐乐为诗声﹔心持於内﹐乐附於外﹐虽诗乐同功﹐而内外
有别。情动於中而发为言﹐是为诗﹔准诗而作声﹐缘哀乐而成形﹐是为乐。乐之
初作﹐缘诗而为﹔诗哀则乐哀﹐诗乐则乐乐﹔不然﹐方枘圆凿﹐乐无所依﹐必龃
龉而不安﹔乐後作诗﹐须以诗就乐﹐依规矩而成方圆﹐始得诗乐谐和﹐相映成辉
。《论语‧卫灵公》称“郑声淫”﹐後之学者力辨 “郑声”非郑诗﹐清戴震《东
原集》卷一曰﹕“凡所谓‘声’、所谓‘音’﹐非言其诗也。如靡靡之乐、涤滥
之音﹐其始作也﹐实自郑、卫、桑间、濮上耳。然则郑、卫之音非郑诗、卫诗﹐
桑间、濮上之音非《桑中》诗﹐其义甚明。”钱锺书曰﹕“厥词辨矣﹐然於乐配
合之理即所谓‘准诗’者﹐概乎未识﹐盖经生不通艺事也。”(60页)若夫“郑
声”之为“淫”﹐其初必依诗而作乐﹐准诗而为声﹐诗之贞﹐何来乐“淫”﹖故
钱锺书反诘云﹕“夫洋洋雄杰之词不宜‘咏’以靡靡涤滥之声﹐而度以桑、濮之
音者﹐其诗必情词佚荡﹐方相得而益彰。不然﹐合之两伤﹐如武夫上阵而施粉黛
﹐新妇入厨而披甲胄﹐物乖攸宜﹐用违其器”(60页)﹐岂其宜乎?是经生拘乎“
思无邪”之说教而於诗乐艺事茫无所知明矣!又《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
﹔《乐记》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经言历历在目﹐东
原曲为之说﹐是“经生复荒於经矣”(60页)﹐非特不通艺事而已!《韩非子‧难
》三﹐子产晨出﹐闻妇人之哭﹐不哀而惧﹐故知其有奸﹐以其情声不符也。
傅毅《舞赋》伪托宋玉与襄王对语﹐玉曰﹕“臣闻歌以咏言﹐舞以尽意。是
以论其诗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王曰﹕“如其郑何?”玉曰﹕“小大
殊用﹐郑雅异宜……郑卫之乐所以娱密坐、接欢欣也。余曰怡荡﹐非以风民也﹐
其何害哉?”郑之“其诗”、“其声”、 “其形”乃条贯若一﹐脉络相承﹐君臣
自娱﹐“非以风民”﹐其“淫”何害?是亦郑诗不免於“淫”。由此可见﹐经生不
但荒於经﹐又疏於《选》学也。
二
《诗序》﹕“诗有六义焉……曰赋﹐曰比﹐曰兴。”赋、比、兴为作诗之三
法﹔其中“兴”义自来解释不一﹐最难为定。刘勰称“比显而兴隐”﹐其实﹐比
即是兴﹐兴即是比﹐一而二﹐二而一﹐唯隐显之别耳﹐故难与赋、比鼎足而三也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曰﹕“题云比兴﹐实侧注论比﹐盖以兴义罕用﹐故难得
而繁称……若乃兴义深婉﹐不明诗人本所以作﹐而辄事探求﹐则穿凿之弊固将滋
多於此矣。”若以毛、郑辈笺释兴义﹐衡以诗篇﹐谅亦难自圆其说﹐要如项世安
《项氏家说》所云﹕“大抵说诗者皆经生﹐作诗者乃词人﹐彼初未尝作诗﹐故多
不能得作诗者之意也。”经生既未得词人之心﹐而强为说诗﹐後人又目毛、郑之
徒为解《诗》鼻祖而将其说视若圭臬﹐曲承其说而贻害至今。後之词章之士深谙
诗文心曲﹐摒却腐儒旧论而别立新说﹐如徐渭《青滕书屋文集》卷十七《奉师季
先生书》曰﹕“《诗》之兴体﹐起句绝无意味﹐自古乐府亦已然。乐府盖取民俗
之谣﹐正与古国风一类。今之南北东西虽殊方﹐而妇女、儿童、耕夫、舟子、塞
曲、征吟、市歌、巷引﹐若所谓《竹枝词》﹐无不皆然。此真天机自动﹐触物发
声﹐以启下段欲写之情﹐默会亦自有妙处﹐决不可以意义说者。”离经叛道﹐师
心自任﹐然惬理会心﹐最得风人之旨。如《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起首句为﹕“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以下所叙人物故事﹐全与“孔雀”无涉﹔曹植《名
都篇》﹕“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下文皆言少年之豪侠﹐与“妖女℅^宋?
干系﹔汉乐府《陇西行》﹕“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桂树夹道生﹐青龙对道隅
”﹐与下文不相连属。此皆後世诗歌之发端起兴﹐“决不可以意义说者”也。郭
绍虞曰﹕“兴亦有仅俱发端而无比喻作用的﹐也有喻意由於时代久远已难明了的
﹐也有仅俱音律上的联系作用的。”(《中国历代文论选》上册47页﹐中华书局
上海编辑所1962年版)纵为调停之说﹐不失为圆融通达之论。
钱锺书尝“闻寓楼庭院中六七岁小儿聚戏歌云﹕‘一二一﹐一二一﹐香蕉苹
果大鸭梨。’又歌云﹕‘汽车汽车我不怕﹐电话打到姥姥家。姥姥没有牙﹐请她
啃水疙瘩!哈哈!哈哈!’”“苟列《三百篇》中﹐经生且谓﹕‘盖有香蕉一枚﹐苹
果二枚﹐梨一枚也﹐‘不怕’者﹐不辞辛苦之意。盖本欲乘车至外婆家﹐有电话
可通﹐则省一番跋涉也。”(64─65页)虽属戏言﹐然经生之迂阔不亦若此者乎
﹖三十年前﹐余尝闻小女跳皮筋戏嬉﹐歌曰﹕“十二十二小铃铛﹐战斗英雄黄继
光﹐黄继光、邱少云﹐他们牺牲为革命……”﹐若按经生解《诗》法﹐当云﹕“
十二、十二﹐则为廿四﹐廿四个铃铛齐鸣﹐其声镗镗﹐以兴战斗英雄革命事迹之
无比辉煌也﹗”充类加厉乃知经生之荒唐可笑。钱锺书又引西方报载纽约市民示
威大呼﹕“一二三四﹐战争停止﹐五六七八﹐政府倒塌!”盖所谓“兴”也者﹐本
不玄秘﹐且中外一例﹐只是“发端起兴”而已矣!胡寅《斐然集》卷十八《致李叔
易书》载李仲蒙语曰﹕“索物以托情﹐谓之比﹔触物以起情﹐谓之兴﹐叙物以言
情﹐谓之赋。”自古迄今﹐以今例古﹐兴也者﹐皆“触物起情”﹐无心凑合﹐天
然自成了。
三
《周南‧卷耳》﹐《小序》以为﹕“後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
﹐知臣下之勤劳……朝夕思念﹐至於忧勤也。”毛、郑笺注一如《序》言﹐恪遵
无违。诗四章﹐首章出自妇人之口﹐自当无疑。言妇人频采卷耳﹐因思念劳人之
故﹐心驰神鹜而“不盈顷筐”。特二、三、四章之“我”﹐郑笺释为妇人自道﹐
则大谬不然。妇人而乘坐病马﹐“陟彼崔嵬”、“陟彼高岗”﹐已觉不可思议﹔
况又“酌彼兕觥”﹐一如高阳酒徒﹐更觉於情理难通。钱锺书讥其“只未径谓渠
变形或改扮为男子耳!”(67页)盖经生泥於“後妃之志”﹐无可违拗﹔且不晓诗
艺中人物之口吻宜乎随时变换之故﹐而终贻笑千古也!
胡承珙《毛诗後笺》盖已觉其情理难通﹐而谓﹕“凡诗中‘我’字﹐有其人
自‘我’者﹐有代人言‘我’者。一篇之中﹐不妨并见。”然而何以得知其妇代
劳人而复言“我”耶?钱锺书曰﹕“涵泳本文﹐意义豁然﹐正无须平地轩澜、直干
添枝。作诗之人不必即诗中所咏之人﹐妇与夫皆诗中人﹐诗人代言其情事﹐故各
曰‘我’。首章托为思妇之词﹐‘嗟我’之‘我’﹐思妇自称也……二、三、四
章托为劳人之词﹐‘我马’、‘我仆’、‘我酌 ’之‘我’﹐劳人自称也。”(
67页)若此则词顺义明﹐豁然而解﹔如若不然﹐则《鸱》口吐人言﹐《卷耳》化
女作男﹐《诗》之为“经”﹐则成荒诞不“经”矣!文艺作品无论诗词歌赋、小说
戏剧﹐作者因述事抒情之需﹐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虚拟人物、借口代言乃艺文
常事﹐焉可胶柱鼓瑟﹐泥而不化﹐因词害义哉!晓乎此理﹐则知《桑中》诗既非‘
淫者自作”﹐亦非如《小序》所谓讽刺淫奔也。曹植曾作《美女篇》﹐李煜称“
奴为出来难”﹐岂陈王、後主由须眉而倏变为裙钗﹖宋玉作《高唐赋》﹐岂朝为
襄王、暮为神女哉!《朱子语类》卷八十曰﹕“读《诗》且只做今人做底诗看。”
明万时华《诗经偶笺‧序》曰﹕“今之君子知《诗》之为经﹐而不知《诗》之为
诗﹐一蔽也。”朱东润《诗三百篇探故》98页曰﹕“经生治《诗》﹐知有经而不
知有诗。”张尔歧之说最为明白晓畅﹐《蒿庵闲话》卷一曰﹕“诗人凝想点缀之
词﹐若作女子口中语﹐似觉少味﹐盖诗人一面叙述﹐一面点缀﹐大类後世弦索曲
子。《三百篇》中述语叙景﹐错杂成文﹐如此类者甚多﹐《溱洧》、齐《鸡鸣》
皆是也。‘溱与洧’亦旁人述所闻所见﹐演而成章。说者泥《传》 ‘淫奔者自叙
’之词﹐不知‘女曰’、‘土曰’等字如何安顿。”盖我国文学初以抒情体为主
﹐叙事体较为鲜见﹔经生读经之时犹如士卒之遵奉将令、臣下而亲聆圣谕﹐唯命
是从﹐不敢与“经”有半毫差池﹔且又不明诗心之曲直、匠心之苦运﹐读而不知
其意﹐姑妄加附会臆测﹐遂致解诗如白日梦呓、醉中昏语耳!
四
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传》﹕“绿﹐王刍也﹔竹﹐编
竹也。”左思《三都赋‧序》斥杨、马、班、张之辞赋虚言不实﹐曰﹕“考之果
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於辞则易为藻饰﹐於义则虚而无徵。
”其自作《三都赋》乃扬言﹕“升高能赋者﹐颂其所见也。美物者﹐贵依其本﹐
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贤者奚信?”又云﹕“见‘绿竹猗猗’﹐则知卫地
淇奥之产。”言之凿凿﹐信其所有。然则﹐《水经注》卷九《淇水》﹕“《诗》
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汉武帝塞决河﹐斩淇园之竹木为楗﹔寇恂为河内
﹐伐竹淇川﹐治矢百万余﹐以输军资。今通望淇川﹐并无此物﹐唯王刍编草﹐不
异毛兴。”西晋左太冲尚言竹徵其实﹐而北朝郦道元称“并无此物”。既然武帝
已斩竹木为楗﹐太冲所言实乃空诸依傍﹐而非“颂其所见”也明矣。然而唐高适
《自淇涉黄河途中作》犹言﹕“南登滑台上﹐却望河淇间﹐竹树夹流水﹐孤村对
远山。”岂伐而复生茂祧I□衷锻□疵鞫□墒魑□瘢恳只蛟□□□洌□□谙氲比?
耳﹖清之经生为补漏填隙﹐於是援引字书﹐以证明“绿”、“竹”为二草名、二
菜名﹐非为竹也﹐其用心良苦也矣﹐殊不知同是卫风《竹竿》篇复言“ 竹竿﹐以
钓於淇。”既无女娲之力﹐难凑补天之功﹐徒为後人一哂耳﹗经生之愚陋﹐复见
一例。
若夫艺文之道本无妨文质相生、以虚饰实﹔事无大违﹐可纵笔而书也。刘勰
《文心雕龙‧夸饰》云﹕“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文辞所披﹐夸饰恒存。虽
云诗书雅言﹐风格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刘师培《美术与徵实之学不同
论》犹言﹕“故有以寓言为文者﹐如《庄》、《列》、《楚辞》是也﹐而其文最
美。有寓言与事实相参者﹐如《战国策》之文是﹐而其文亦工。後世史书﹐事资
虚饰﹐而观者因以忘倦。汉魏词赋﹐曲意形容﹐而诵者称为绝作……则以词章之
文﹐不以凭虚为戒﹐此美术背於徵实之学”也。“白发搔更短”﹐何人见责?“白
发三千丈”﹐羌无异议。高天厚地﹐寸天尺地﹐毫厘千里﹐而识同一理。孔子有
“凤兮”之叹﹐《周易》载“潜龙”之用﹐《三百篇》举《麟趾》之什﹐如此神
鸟灵兽谁人得而见之﹐然出自圣贤之口﹐书於经文典籍。苟字字求实﹐句句无虚
﹐非词章之规式也。“吟风弄月之语﹐尽供捕风捞月之用”(96页)﹐不亦可笑
乎!
郎瑛《七修类稿》卷三﹕“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欧阳子曰﹕‘环
滁皆山也’。余亲至二地﹐牛山乃一岗石小山﹐全无土木﹐恐当时亦难以养木﹔
滁州四望无际﹐只西有琅砑。不知孟子、欧阳何以云然。”盖读《聊斋》而搜索
神鬼狐仙﹐读《桃花源记》而追慕南阳刘生也。《红楼梦》第五回写秦可卿房中
陈设﹐谓有武则天曾照之宝镜﹐安禄山尝掷之木瓜﹐经西施浣涤之沙衾﹐被红娘
拥抱之鸳枕﹐若据以为真﹐岂止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则犹“丞相非在梦中﹐君自
在梦中”耳。考据求徵实﹐艺事尚夸饰﹐经生斤斤於以经读《诗》﹐无异於缘木
求鱼﹐禅宗所谓“死在句下”﹐孟子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也。
五
汉儒以经解《诗》﹐立意在教化治民﹐故以美刺规范诗体﹐附会史实以褒贬
垂训﹐而於风人之旨﹐全不理会。王风《狡童》﹐《序》谓“刺忽也。不能与贤
人图事﹐权臣擅命也。”《诗集传》觉其牵扯未妥﹐一摒毛、郑旧说而独谓“淫
女见绝而戏其人之词。”是为“读《诗》只做诗看”之解诗法。钱锺书以为“朱
说尊本文而不外鹜﹐谨严似胜汉人旧解。”钱锺书诠解《狡童》云﹕“首章云﹕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而次章承之云﹕‘彼狡童
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是‘不与言’非道途相遇﹐掉头不
顾﹐乃共食之时﹐不不睬﹔又进而并不与共食﹐於是‘我’餐不甘味而至寝不安
席。且不责‘彼’之移爱﹐而咎‘子’之夺爱﹐匪特自伤裂纨﹐益复妒及织素。
若夫始不与语﹐继不与食﹐则衾余枕剩、冰床雪被之况﹐虽言诠未涉﹐亦如匣剑
帷灯。”(109页)若夫男女之情﹐阔别而淡忘﹐习处则生嫌﹔渐远渐疏﹐迹近心
离﹐胥为世俗之常态。故小别胜新婚﹐若远若近﹐转疏而反为亲也。且夫“彼”
与“子”之有故﹐新宠夺爱﹐旧人则移情别恋﹐故且怨且诉﹐自在情理之中。是
此诗语近情遥﹐余味曲包﹔初读似觉平淡无奇﹐深味之则底蕴丰厚。诗之含蓄﹐
尽见於此。《文心雕龙‧隐秀》云﹕“隐之为体﹐义生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
发。”司空图《诗品》论含蓄则云﹕“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
忧。”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圣俞语曰﹕“含不尽之意见於言外。”《狡童》
近似之也。
﹛q耸□□春喝逯□猓□蛩阉□□罚□罹〉浼□□贾□白印蔽□乐□□敖仆□?
指昭公﹐不见有诗﹐状若读史﹔按图索骥﹐扑朔迷离﹐恍兮惚兮﹐似有若无﹐雾
失楼台﹐月迷津渡﹔恐“读者虽具离娄察毫之明﹐能为仓公洞垣之视﹐爬梳字隙
﹐抉剔句缝﹐亦断不可得此意﹐而有待於经师指授﹐传疑传信者也。”(109页)
读诗犹若此者﹐则恐皓首而不能一解也。且夫诗家意趣全无﹐读者味同嚼蜡。“
尽舍诗中所言而别求诗外之物﹐不屑眉睫之间而上穷碧落、下及黄泉﹐以冀弋获
﹐此可以考史﹐可以说教﹐然而非谈艺之当务也。”(110页)若乃《狡童》一诗
诚如汉儒所解﹐则史载俱在﹐复何为而作诗哉﹖
然则﹐诗有含蓄与寄托之别﹐自当区以别之﹐未宜混为一谈。钱锺书曰﹕“诗中
言之而未尽﹐欲吐复吞﹐有待引申﹐俾能圆足﹐所谓‘含不尽之意﹐见於言外’
﹐此一事也。诗中所未尝言﹐别取事物﹐凑泊以合﹐所谓‘言在於此﹐意在於彼
’﹐又一事也。前者顺诗利导﹐亦即蕴於言中﹐後者辅诗齐行﹐必须求之文外。
”(108-9页)以此衡诗﹐《狡童》宜乎寄托而非含蓄也。未知以为然否?
夫世事纷纭﹐形难为状﹐艺事有道﹐未可一概而论。以人事物情入乎词章﹐
除可歌可泣者外﹐复有不可言说﹐不便言说、不敢言说者、然此情此事横亘於诗
人胸中﹐不吐不快﹔吐而为诗﹐则又有隐情不可谓外人道者﹐苦情不必为世人知
者﹐险情恐罹杀身之祸者﹐是以曲折隐晦、闪烁其词﹐半吞半吐﹐欲言又止﹔或
藏头露尾﹐假物以代﹐言在东西而指归南北者﹔有引譬取类、其意难明﹐状如覆
射猜谜者。陈王《七步》、苏李赠答、嗣宗《咏怀》﹐皆属此类也。陈王、苏李
之作﹐疑其伪托﹐置而勿论﹔阮籍《咏怀》﹐《诗品》已称﹕“厥旨渊放﹐归趣
难求。”昭明选录十七首入於《文选》之编ㄐ백6疲? “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
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
情测。”明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阮步兵集题辞》亦云﹕“《咏怀》诸篇﹐
文隐指远﹐定哀之间多微词﹐盖指此也。”此外﹐又如李义山之《无题》﹐黄仲
则之《绮怀》﹐亦皆本事不详﹐未可强作解人﹐盖微志难明﹐亦有所寄托者也。
《管锥编‧周易正义》论乾﹐分《易》象与诗喻之别﹐尝言哲人取譬假象﹐
意在说理陈义﹐义理既明﹐无妨登岸舍舟﹐筌蹄尽除﹔且义理能明﹐则象无固必
。诗人借喻设譬﹐则须依象成言﹐喻中见情﹔若尽舍象譬﹐是为无诗﹔或易言变
象﹐则别为一诗矣。是以读诗不可“忘言觅词外之意﹐超象揣形上之旨……以深
文周内为深识底蕴﹐索隐附会﹐穿凿罗织﹔匡鼎之说诗﹐几乎同管辂之射覆﹐绦
帐之授经﹐甚且成乌台之勘案。自汉以还﹐有以此专门名家者。”(11-15页)盖
刺经生之治《诗》也。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载元丰间﹐东坡系大理狱﹐有《
咏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时相进呈﹐以为有不臣之意
。神宗问何以知之﹐对曰﹕“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蛰龙
﹐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神宗
幸无经生之愚﹐使东坡免蒙不白之冤。
然《诗》有美刺﹐刺者﹐刺其过错也﹐上下有序﹐尊卑有别﹐卑下未敢直罪
尊上﹐故作诗者言此意彼﹐假言於寄托﹐尚有可说。而美者﹐美其盛德大功﹐正
无妨直陈﹐何需隐约其词哉﹗而《关睢》之类﹐经生之解也﹐仍不免引经据史﹐
翻箱启箧、指东说西﹐何苦乃尔!不通艺事﹐堂堂作人﹐何必强不知以为知﹐为後
人所嗤鄙哉!
六
诗用比喻﹐艺文之常﹔人情物理﹐虚实异象。故写物附意﹐扬言切事﹐乃诗
家之惯技也。就《三百篇》而言﹐“金锡以喻明德﹐圭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
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文心雕龙‧比兴》)
千年以还﹐曾无异词。非比不足以明其志﹐不喻难能察其意。然事各有态﹐物必
具象﹐比之为用﹐取类无常﹐或仿貌喻声﹐或譬事拟心﹐往往取其一端﹐不及其
余。比与所比﹐本非一体﹐要以切至为贵﹐无需分寸不移﹔否则﹐囿於一言﹐顿
生执着﹐刻鹄若鹜﹐画虎成犬﹐必如纪昀所谓﹕“太切转成滞相者”(《文心雕
龙‧比兴》范文澜注引纪评)也。
郑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颜如舜英”﹔《传》﹕“舜﹐木槿也
。”《正义》﹕“《释草》云﹕‘椴、木槿﹐榇、木槿。’樊光曰﹕‘别二名也
。其树如李﹐华朝生暮落﹐与草同气﹐故在草中。’陆玑《疏》云﹕‘舜﹐一名
木槿﹐一名椴﹐齐鲁之间谓之王蒸。’今朝生暮落者是也。五月始花﹐故《月令
‧仲夏》﹕‘木槿荣’。”谢在杭《五杂俎》卷十﹕“木槿朝开暮落﹐妇人容色
之易衰若此﹔诗之寄兴﹐微而婉矣!”盖谢能体察诗外余味﹐微言中节﹐深得风人
之旨。古来诗词曲中﹐以花喻女子容色易逝者比比皆是﹕“过时而不采﹐将随秋
草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在幽闺自怜”等皆
是也。恽敬《大云山房文稿》二集卷一《释舜》称此 “舜”非《月令》之“ ”
﹐“舜”之花“红而晕”﹐“ ”则“近 黑﹐远 微有光耀”﹐故以“ ”拟女色
﹐“比物若是欤?”诚哉如《孟子》之所斥﹕“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按﹐《
诗》字本“舜”而非“=”﹐所论节外生枝﹐横添蛇足。以其一也。 “舜”即“
=”﹐木槿也﹐不复讲l斜鸹a□犊滴踝值洹贰啊□弊肿14□降柙疲骸耙嘧魉础?
﹐且《正义》言之甚详。复增数说。《尔雅注》﹕“日及、王蒸”﹐《释文》又
作“=”﹐《英汉字典》作“=英”﹐数名而一物。此其二也。且夫《礼记‧月
令》曰﹕“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传》﹕“木堇﹐
王蒸也。”《经》、《传》、《正义》皆无“=”字﹐是今本不同古本﹐抑或古
眼异於今眼﹖此其三也。又﹐钱锺书曰﹕“=纵非舜﹐亦无大害”(106 页)﹐
《左传》有“玄妻”之名﹐《清异录》载“=已”之说﹐俗谚复有“黑牡丹”、
“黑黑俏”之云﹐有如《围城》所形容之鲍小姐。黑不妨美﹐风致别存。此其四
也。文学非科学﹐诗文之道不同於徵实之学﹐信必字字据实﹐则上举以花喻女数
例﹐诗家文家当自注某花某草矣!
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为瓠犀﹐螓首蛾眉。
”亦皆为类比之词﹐不容字字推究计较﹐句句坐实求真。至如柳眉杏眼、桃腮樱
口、冰肌玉骨、雪肤蜂腰﹐亦意会心领可也﹔不然﹐天意丽质而遍全草木纷披﹐
窈窕淑女而满面虫豸蠢动﹐不亦可笑、可惜、可怜、可怖乎?
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有言﹕“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按“甚”者﹐过也。《左传》僖公五年﹕“一之谓甚﹐其可再乎?”故知“甚
解”为过正之解﹐非谓似懂非懂、不懂装懂如後人之所理解也﹔否则﹐何来“会
意”以至“忘食”耶﹖恽氏之解诗一若高叟﹐又如渊明之所谓“甚解”者也﹔且
由“甚解”而成“误解”﹐由“误解”而终至“曲解”﹐即俗谓之“钻牛角尖”
也。钱锺书曰﹕“夫诗文刻划风貌﹔假喻设譬﹐约略仿佛﹐无大刺谬即中。侔色
揣称﹐初非毫发无差﹐亦不容锱铢必较。使坐实当真﹐则铢铢而称﹐至石必忒﹐
寸寸而度﹐至丈必爽矣!”(106页)经生之愚﹐“甚”矣哉!﹔假喻设譬﹐约略仿
佛﹐无大刺谬即中。侔色揣称﹐初非毫发无差﹐亦不容锱铢必较。使坐实当真﹐
则铢铢而称﹐至石必忒﹐寸寸而度﹐至丈必爽矣!”(106页)经生之愚﹐“甚”
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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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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