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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有序为证-歌手与写手的奏鸣
时间Fri Nov 28 13:17:21 2014
有序为证-歌手与写手的奏鸣
2014年11月28日 04:10
陈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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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绮贞读书写字身影。(陈绮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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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绮贞远行古巴,为哈瓦纳的海堤留影,墙面图案为古巴国旗。(陈绮贞提供)
对於自己据守的空间,陈绮贞总是以饱满的情感在观察。在歌迷眼中的女神,她过着小人
物的生活。她文字的细腻几乎无所不包,甚至轻易错过的场景,竟是她最温暖的记忆。
音乐歌手与文字写手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动态的声音与静态的文字,两者产生的想
像是不是一样重?音乐是时间艺术,文字也是时间艺术,占领的空间都是在心灵深处。收
到陈绮贞散文的印刷稿时,这样的问题不禁在我的心里浮现。在坊间,她一直被视为才女
,或被尊称为女神,显然是因为她歌曲创作所塑造起来的形象。每个音符,每句歌词,完
全都是由她亲笔创作。从抽象思维到具体演出,这样的过程很难轻易窥见。同样的,幻化
的感觉变成确切文字时,究竟要经过怎样的折磨?这本散文集就要付梓问世,她的才女形
象,是否又将添加更多神秘的色彩?
二○一二年秋天,陈绮贞出现在我的教室。那年的气温很早就下降,穿着厚实而朴素的服
装,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我必须很抱歉地承认,当时我只发现一位陌生女子,坐在学
生中间。我上课的方式总是精神集中,完全锁在自己的思考里。为了让我的课讲得很精采
,我从未做任何无谓的聊天,也不会在教室点名。只记得那天下课後,开门时发现许多学
生拥挤地站在外面。原来整个校园早已盛传,陈绮贞回到学校。如果说那是一个事件,我
毫不讶异。只见许多学生抢着要与她拍照,请她签名,那是我回到学界以来从未有过的盛
况。
那天回到研究室,我立刻请教助理,陈绮贞是谁?这样提问时,恰好足以把我划入另外一
个世代。助理推荐我聆听她所写的一首歌〈旅行的意义〉,无论是歌词内容,或者曲调旋
律,听来是那样乾净,清晰,且略微带忧伤。这是我第一次听陈绮贞,也是第一次体会才
女的天份。音乐与文学,都同样属於艺术领域,凡是没有读过的书,都是新书;没有听过
的歌,也都是新歌。真正的艺术,没有新旧之分。我纵然迟到,但也终於赶上了。
陈绮贞是政治大学哲学系毕业,她在学时,我才初到校园,从未有过谋面的机会。那年秋
天,她病後不久,希望能够重新出发。她选择回到学校来听课,我那门「文学批评」,恰
好与哲学系合开,或许因为如此,她才走进我的教室。第二个星期,她在下课时前来自我
介绍,有些内向羞怯,但谈吐时落落大方。她说,已经读完我的《台湾新文学史》,不免
令人感到讶异。後来,在台北市立美术馆,我为林惺岳画展演讲时,她也前来聆听。她在
台北女巫店演唱,特别邀请我去。可惜我的行程太满,错过那次的演出。
又过一年,二○一三年底,她寄来贵宾券,邀请我出席她在台北小巨蛋的演出。到达现场
时,看到那麽庞大的建筑,不免感到怀疑,到底需要多少听众才能填满那广阔的空间?这
是我第一次为一位台湾歌手赴约,走进室内时,四望楼上楼下全部的座位,几乎挤满了人
头,这时我才意识到陈绮贞的魅力。在台上演出的她,与坐在教室里的那位女子,似乎前
後判若两人。她的演出,她的歌声,充满了生命力。那种震撼,排山倒海而来,使所有的
年轻心灵完全失去抗拒。举目全场,我可能是少数超龄的听众。恰恰必须在现场亲身感受
,才有可能理解台湾流行文化的特质。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缺席,那个晚上彷佛经历一次前
所未有的洗礼,见证了艺术力量的冲击。
那晚有许多感动的时刻,尤其她唱那首〈别送我回家〉,观众才发现她的母亲就在现场。
为母亲而写的这首歌,是她生命经验的重要桥段。幼年时,家庭破碎的伤痛,使她与母亲
、外婆的感情非常亲近。她不忍看到母亲在街的对面,注视她走回家。好像回望彼岸,噙
着泪水,成长时期的伤心故事又再次席卷过来。短短的一首歌,可以意会她生命的某种缺
口,就像蚀破的叶子,生命再也不能保持圆满状态。以隐晦、曲折、暗示的方式,唱出生
命的最痛,这正是她内敛含蓄的艺术。而这种表现手法,也正好彰显在她的散文书写。
《不在他方》有一个英文命名,「Placeless Place」,似乎是指涉一个无根、不确定、
无法命名的空间。如果不在他方,应该就是指向此时此地。这正好点出她的生活寄托。她
的居住位置,全然不能定位,不能辨识,不能察觉。这样的命名,自有她的微言大义。低
调,谦逊,内向,是她的性格。即使在演出时歌声嘹亮,但她的姿态,仍然像教室里的学
生那样拘谨。记得在演出中间,她穿着工人装,举起一支巨型的录音器具,绕着看台全场
走一圈。台前银幕上出现的影像,则是另外一个场景,她也是同样的装扮,站在台北市的
十字路口。大约是清晨时分,路上几乎无人,十字路口有斑马线,上面则围绕着行人陆桥
。她孤伶伶一个人举着录音器,站在马路中央。单薄的身影,彷佛在抵抗着整个城市。在
小巨蛋的看台上缓缓行走时,她带着微笑,还是那样含蓄,那样谦逊,完全是典型的陈绮
贞。
书中的一篇散文〈声音采集计画〉,描述的正是这样场景。身为歌手,或许不能只倾听自
己的声音,而是要聆听日常生活中非常熟悉、却早已遗忘的各种声音。半夜的大海,早晨
的台北,关不紧的水龙头,到处都可以接收神奇而陌生的音响节奏。对不同声音的向往,
其实是表现对生命的一种执着。这篇短文里,她写出使人感到诧异的句子:「我听到垂直
降落的不满,不如落叶潇洒躺在充满生命气息的泥土上,任人践踏,发出庆祝自己远离死
亡即将重生的欢呼。」这是浓缩的诗意,也是顽强意志的象徵。有人看到落叶,立即的联
想可能是等待死亡,她反其道而行,竟是嗅到重生的气味。她的敏锐,竟有如此。
诗,从来都是压缩了庞杂的意象,成为精炼的句式。但是在解读时,压缩的诗,立即释出
巨大能量,汹涌而来。她的散文作品,便是依赖如此的书写策略,表面上看似轻盈,但呈
现在读者眼前的画面,却是有无可承受之重。犹如水面浮出冰山一角,底下竟潜伏着硕大
的躯体,她的语法,伺机要给人突来的一击。这种逆势操作,为的是要在读者的心版上烙
下深深印痕。她不畏惧生活中的琐碎细微,也不害怕近邻周遭的平凡庸俗。这些习以为常
的风景,也正是无可名状的市井生活。在喧嚣吵杂的巷底楼头,却是她生命寄托的所在。
在盆地里的某个高楼,在城市里的某个角落,正是歌手出发到远方的起点。对於自己据守
的空间,陈绮贞总是以饱满的情感在观察。在歌迷眼中的女神,她过着小人物的生活。她
文字的细腻几乎无所不包,甚至轻易错过的场景,竟是她最温暖的记忆。她所写的〈日常
生活〉,特别使人珍爱。旅行到全世界的大城市,从巴黎到古巴,跨过千万里的航程,她
所怀念的竟是台北住家隔壁的早餐店。在那里,没有咖啡店的文雅和知性的生活风情:「
每个人都很聪明,不去理会也无心理会旁人,吃饱,看完报纸,离开。没有大惊小怪,没
有浪漫情怀,一个精实具体的早晨,一个准备好战斗,装上弹匣的场所。」诗的联想,在
这里就产生了魅力。早餐店,是一个装上弹匣的场所。多麽精准锐利,一句话点出一个城
市的精神。
真正的艺术工作者,从来都不是凭空想像。凡听过她的歌声者,几乎都会说她的歌声很纯
净,歌词非常简洁透明。如果从她的散文作品来窥探,就可察觉她拥有一颗入世的心灵。
纵然在成长过程有过亲情的伤害,却可以发现她拥有不碎的意志。作品里有两篇文字〈成
年礼〉与〈武侠〉,照映着她性格的两面。从拔牙的艰难过程,到发现自己与生俱来的不
服从根性。当她终於把最後一只智齿拔除时,她说:「我知道,拔掉这颗牙,不只是拔掉
多年来的恐惧,也除去了过於早熟的不安,解除了童年被剥夺的伤感,释放了身体里自我
抵消的力量。」如此庄严地描述自己的成年礼,是需要经过深切的觉悟。为自己生命下最
精确的定义时,其实也是终结她成长时期所承受的挫折与悲痛。
熟悉她作品的歌迷,恐怕不会料到这位女神对武侠小说特别耽溺。在一次旅行的车上,不
意与朋友聊起武侠小说,而谈起各自向往的武功。有人想要「降龙十八掌」,有人喜欢「
生死符」,陈绮贞梦想着周伯通的「双手互搏」。左右手相互对决,恰好是这位歌手的艺
术特色。一手写歌,一手写散文,相互颉颃,相互提升。表面上说的是武侠,骨子里却是
她的理想。她说:「人生中想做的事这麽多,如果又能屏除杂念,又能同时进行,岂不是
太美妙了。」
对自己,对世界,如果充满了太多幻想与虚构,也许会被视为不切实际。但是她坚信,「
这个世界难道不是由虚构再加上生存本能建构起来的吗?」。她对於虚无飘渺的想像,是
如此雄辩,又是如此无可理喻。然而她一首歌一首歌亲自写出时,不都是从无可名状的时
空,从无法定义的心灵迸裂出来。虚与实的辩证,歌手与写手的互补,才有可能奏鸣出起
落有致的歌声,也才有可能酿造如此动人的散文篇章。无论她的音乐或散文有多精致而空
灵,却都是从寻常庸俗的坊间所孕育出来。她的梦想,不在他方,而是此时此地的台湾。
(本文系作者为陈绮贞新书《不在他方》所写的推荐序,印刻出版)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4112800086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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