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最後一扇门
时间Fri May 6 12:40:17 2005
◎杨佳娴 (20050506)
在家族叙事风行的今日,我没有家族故事可说,我拥有的是一个疏离的家庭,那空气
之压抑和我的性格背道而驰,我曾经不想了解,现在则是无由了解。
房子就像衣服,谁住久了就有那个人的气味。自己不觉得,别人一来却是立刻就能感
觉到──「不属於我的地方」。我最强烈领会到这一点的,却是在自己家里。
妈妈,当我回到高雄家中,那长期以来只有你独居的处所内,气味告诉我那是别人的
空间,而我是个闯入者,自己都感到格格不入。然而我却又任性起来,外套袜子脱下
随手一扔,开冰箱找吃的,行李留在门口等你一路唠唠叨叨地拎进来,「你是装了多
少东西怎麽那麽重?」你拉开行李拉链,伸手要去翻检,我一股脑脾气上来了:「妈
,你不要乱翻别人东西好不好,这样真的很没礼貌耶。」其实里头就是衣服书本罢了
,没有秘密的。我知道这是中学时代,你老爱趁我不在,偷偷翻遍我抽屉书包,想寻
找任何我背地里谈恋爱的证据,无数次我发现了以後大哭大闹的後遗症。成年後离家
再回来,遇着了类似情况,特别地要摆出不容侵犯的大人派头。
离家
过完了几乎没有秘密的少女时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远离家。不必费劲把人家写来的
情书摺在衣服里塞入衣柜深处,不必接到男孩子电话时,故意粗声粗气好像是跟姊妹
淘打闹,要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可以穿任何斜肩低胸紧身的衣服,不必交代一切,
不必等候审判。我至今仍记得你跟踪我上学,发现果然有男孩子骑机车来载我,突然
现身且冷然地看着我们,突然冻结的气氛,片刻间我心中充满恨意,不是秘密的爱情
被发现,而是使自己陷入最不堪、维谷的状态的,永远是母亲。独自在台北过了将近
九年,我不能否认自己的快乐。这快乐和当初知道要上台北念书时所预想的,没什麽
差距。而且我不打算终止这样的快乐,虽然,妈妈,我知道你听到我说不可能回高雄
工作时,脸上闪过的波纹是失望。
家中还留了不少我的书,两次搬家下来,几百本书的顺序都不是按照我的秩序,找一
本《莲的联想》居然费去半个小时,订过的文学杂志成捆堆在老裁缝车旁;橱柜上的
纸天鹅,假珠串的五只小熊,花博会纪念品,奇怪花纹的大石头,我的奖盃奖牌,什
麽协会什麽协会的证书或感谢状,这都不是我居家会放出来的东西。浴室弥漫着一股
气息,我猜想那是更年期的身体留下的,衰朽,不振;瓷砖壁边是花王润发乳、农会
出品的薰衣草(或生姜)洗发精,市政府某某处致赠的毛巾,用完没丢的S-KⅡ空瓶,
偶尔还会把假牙放在洗脸台上。我时常忘记厨房开关在哪里,忘记垃圾袋在哪一个柜
子,卫生纸用完了不晓得应该到哪里拿,不记得家中室内电话只记得你的手机号码,
不知道家中确切地址(领奖金填单时得把身分证掏出来看),不过还算知道怎麽从高
雄机场或火车站回家。
这是一个老去的空间和疏离的女儿之间,默然的对视。前者无能再更进一步,後者不
愿意再更进一步。妈妈,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还想保有刚刚说过的那种快乐,再久一
点。即使带着一些愧疚。
疏离
妈妈,你或许也曾在少女时代反抗过外公;在老去之前,外公本是典型日本式家长,
威严,静穆,头发以发油梳得光亮,每每他在屋子内,孙儿们屏气压声,有时我们吵
闹了些,他会突然一声断喝,在小小日式平房内听来真有如狮子吼。如今他已十足是
一个老人了,驯良地坐在不开灯的客厅里,畏光的眼睛垂下来,听碧纱窗外风吹过杨
桃树,树下的水池已然乾涸多年,堆积着落叶,连苔藓都不生。妈妈,你曾有青春美
丽的时候,穿着黑沙水玉系腰洋装,揽着我坐在还汪着光养着鱼的池畔,连我都已经
忘却了的时光。你反抗过吗,反抗过什麽?偶尔我也疑惑你和学历不相当的父亲的结
合,是和外公别扭的结果。或者也曾经有爱情,可是一点一点被什麽磨掉了。我一点
都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在家族叙事风行的今日,我没有家族故事可说,我拥有的是
一个疏离的家庭,那空气之压抑和我的性格背道而驰,我曾经不想了解,现在则是无
由了解。
有个朋友把自身和家庭的关系放到最低,除了日常寒暄,一同生活,父母甚至不知道
自己的小孩出过书,不知道孩子已经谈过恋爱,在爱恨中挣扎过几次。「避免麻烦。
」他说。另外一个朋友则是每次要回南部老家,火车沿途,就已经不由自主模拟起这
次年假又会和母亲因为什麽事情吵起来:「永远都是一样的事情……。」因此,家永
远是不快乐的代名词。回家意味着烦躁、无聊、重复,意味着另一个曾经活过可是永
远不知道该怎麽重新回去的世界;可是妈妈,你知道这并不是仅仅如此。当我回到家
里,同时感觉到自己具备双重身分,故乡人与异乡客,放任而心怀愤懑的少女与意识
到自己已经长大,忍不住就要执行反抗权利的成年孩子,惫懒地享受回家的随适,又
时时要以审视的眼光看着,和那些童年伤害保持距离,保持警醒。每一次对话,都像
是和已经消逝在时间中的自己对话,然而过往的自己分明就溶化在现在的自己之中,
和现实撞上了就分散成无数自己的影子。
吐露
我怀疑亲子问题是写作者的常态,许多负气和伤痕,拖曳与擦撞,都像是日後所有创
作的最终隐喻,银河长廊尽头最後一扇门,啊恐惧的房间。常有人问我怎麽那麽喜欢
张爱玲,理由很简单,只因为她擅长写家庭的恐怖,而且那恐怖中还有温情与依恋,
就像〈第一炉香〉里聂传庆伏在装满朽烂书报的藤箱上晒着老太阳那样,像她能同时
谈起父亲对她的幽禁和为她拟《摩登红楼梦》回目。我也怀疑亲情是否是纯粹之物,
是为了帮助孩子实践自我,还是为了通过孩子张扬父母的自我?逢年过节回家,每个
亲戚都知道我得了什麽奖或登了什麽文章,亲戚们说:「我孩子的作文成绩不太好,
你来指导指导吧。」「出书了ㄋㄟ,怎麽没有送签名本给我们?」用开玩笑的口气。
可是听起来并不是很让人愉快的。我也一迳配合地打着哈哈,心里却起了许多疙瘩。
「妈,不管我在台北做了什麽,不需要让所有亲戚知道吧,他们哪里真的有兴趣知道
我在干什麽?」这是我到现在都还时常要抗争的一点,不过显然成效不大。在这个年
代写作,地位是矛盾的,出书似乎不易,摇笔杆又不是多麽被看得起,不然就是对作
家的想像是相当一致的──再远一点的亲戚会说:「作家哦?以後跟吴淡如一样哦?
」
我佩服那些可以把自己在父母面前隐藏得很好的朋友,要切割自我的世界多麽不容易
。妈妈,我曾经以为让你知道我的部落格,让你知道可以在报刊上看见我的文章,可
以缩减某些距离,到头来却也为自己增添了压力。当编辑打来电话,「写给妈妈的信
?这样很难写,我妈会看人间副刊耶。」室友在旁开玩笑说:「不错了啦,你妈还看
副刊,我妈只会看台湾龙卷风。」可是终於还是写出了这些隐藏许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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