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Se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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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复合式开启
时间Mon Mar 28 18:33:13 2005
◎杨牧 (20050326)
我下决心读古书,其实就是执行那渺茫的对於普遍和无穷的追寻。古书指的是
传统汉文学。那样累积的古典有一天忽然显示,像黑雾中悠远的神谕,听到雷
霆荡漾,静止,无比温柔;而自从感应之後,有时甚至当它以狂暴巨响与姿态
撞击的时候,我都谦逊低头,倾听,领悟它的美丽和智慧。
大概从识字开始,或者可能还不识字的时候,我就对字着迷。现在记得是那样
一种揣摩,猜测好奇,也可以说是一种意志吧,认真地看视那些笔画组织起来
的图象,或只不过就是一些点线与撇捺的构成,揣测其中透露的多种可能,於
多变的形态中。我想像在那懵懂的时候──不甘於懵懂的时候──竟然已不由
自主地陷入一种困境,对着像蜜蜂一样飞涌过来的文字茫然无所适从,但确实
知道它们个个都提示,指定着甚麽,甚至也都分别制作某一类有意义的声调,
并不只像成群的蜜蜂那样快速拍击翅膀,为了发出嗡嗡响以确定昆虫识别而已
。惟其如此,当幼小的心思被那些字形所包围,挥之不去,更彷佛被阵阵来袭
的声音驱使,随其中抑扬顿挫且朗朗如诵经早课发出的讯息而心动,不安,确
定我所深陷其中,深深为之着迷的意象群并不是昆虫的时候,我知道,也不尽
只是幻想。
然後,接下来的阶段就证明从纯粹的无知到恍惚混沌,似乎看到些解识的光,
是多麽确定,实存的体验;心智的启明逐渐,伴随周遭如响斯应的外在因素,
属於自由意志的获取和累积,屡次感受到,即使就在这样对文字的着迷状态中
,仍有着不可忽视,不可磨灭的属於精神成长的星爆。古希腊哲学家有一说,
灵魂超越,能直接无阻隔地体认并拥有永恒的知识理念,但人生开始即是那些
理念悉数失落的一刻,所以人生幼稚那神秘的愚騃状态,实在正处於「遗忘」
的状态,惟有通过自我规范以毕生之力试探追求,才可能像回忆一般将那些失
去的重新寻获,拥有,为我所用,直至死亡来到。这样看来,大前提的确不错
,求知的过程何尝不就是回忆的过程,从你生命某一点开始忽然感觉到知识的
追求,获取是如此超乎一切,如此重要,也正是从那一点开始,你从迷雾中摸
索寻找着本来曾经属於你的,熟悉的光──这自觉的努力使你希冀地接触到前
生拥有的知识,理念,依稀彷佛在你暂别的灵魂掌握,保管之中,曾经就在你
出生刹那逸去了,现在正蠢蠢欲动,对你显示。
而文字正是所有那些短期内被我遗忘了的,最突出的知识吧,包括图象和声音
,使我着迷。所以我怀疑,这样的着迷兀自不解,何尝不表示那只是还没有养
成回忆的能力,在那神秘的愚騃状态,那个阶段。所以说我从识字开始或可能
还不识字的时候,就对文字着迷。
●
然後,就从这一点开始,成长的岁月里怎样张大眼睛看,推测单字的含义,尤
其是字与字的组合,去设法理解,无比的缄默,经营一己秘密的心的灵台,这
样聚精会神对文字,是无保留的信仰,而我所看到,想像的汉字是保守而美丽
,在有限的范围里炫耀发光,扩充至无限,无论单独看,或格式地组合成篇章
。
读古代诗歌,在人间最荒芜的角落有一个弃妇叹息,看到这样四个字组成的句
子:「不思其反」,听得见她松弛的声音:「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
哉!」一种放弃的神情,以四个虚实不明的字表达。我深入体会那「亦已焉哉
」,忽然觉悟那或许也并不是字,而是一串嘘唏之声,暗淡而模糊;或许这正
是古代原初的创作,文字因情绪发展与事件进行成篇,随口语感喟翻出句式,
自成天籁的格调。我把一些附带的时代背景和伦理,礼仪之类一概略过,小序
,卫宣公,反正,淫佚之类,却在晚出的注释结尾看到这样流利的文字:「既
不思其反复而至此矣,则亦如之何哉,亦已而已矣。」似乎也教我在那断章的
组合处,听见相当的嘘唏,更充满了同情。
声音和图象一样,有时甚至超过图象。同样为期待和失望所磨难的,还有另外
一个女性:「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她留下的文章三句连见三个
矣字,哀伤而疲惫,在采采卷耳之後,一些些酒之後,「云何吁矣。」则第四
句由四单字构成,竟全为虚字,假如我们相信吁本是一个象声叹词。「不是,
」对方引证说:「吁,忧也。」我想将文字和文字构成朝虚处解,他倾向求实
。我以为将一切先划回虚拟,归零,提升至抽象,然後可以看到普遍,无穷;
我也相信不规则的呈现胜过规则造形,而即使在汉字特徵允许之下,格律对仗
终究不美,其中尤以四六骈体最斲丧性灵。对方说:「请举例。」
你读〈鹿鸣〉至「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傚: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很快
就觉得不耐烦。你说:虽然如此,脑海里仍浮沉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蒿」的
意象,就放心等着。但诗人毕竟并不使你失望,到下一章「我有旨酒」又出现
时,本来以为接着或许又接一六字句,不然,他居然一转改出一个七字句:「
以燕乐嘉宾之心」,破坏其程式,而宿昔今夕的和乐是留下了,有神,聪明,
通透。这能不能成其为一种理论呢?对方问何谓不规则呈现?我答可诵豳风〈
七月〉。对方问虚拟,归零,抽象就能寻到普遍和无穷吗?
我下决心读古书,其实就是执行那渺茫的对於普遍和无穷的追寻。古书指的是
传统汉文学。那样累积的古典有一天忽然显示,像黑雾中悠远的神谕,听到雷
霆荡漾,静止,无比温柔;而自从感应之後,有时甚至当它以狂暴巨响与姿态
撞击的时候,我都谦逊低头,倾听,领悟它的美丽和智慧。
在这之前,我曾经日夜思考并努力实验,为了想找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机杼,更
雍容,和谐,由内而外,一种音色,属於我的意象系统。我要证明当它成立的
时候,已知的文字在我掌握之中自然发生,构成它特定的意义,并且通过譬喻
,使散漫的思维得以连结,勾络,呼应,维持一种平衡,互补的关系,从而划
定诗的主题;甚至,即使在不能避免的情况下,有时当它因为指涉的面向显然
超过文字所负荷,流於多义,我犹能控制其中,颠扑不破,使它从任何方向看
来都玲珑剔透,恰若其份地产生意义,更因为它完全合乎修辞原理,就力能支
援其他我们从别的任何方向逼视,都不断产生,甚至不断扩散的语言潜力,而
且是可以接受的。
溪谷里闪光的流萤被我还原,於是传说丰富的星辰飘过足踝,使我们不约而同
感觉到共楫一舟的情怀,顺时间长流滑下,超越七洋的空间,恍惚一梦在浩瀚
水波之际。年轻的想像永远是自由,无羁绊,瞬息千载:「回首看你已是两鬓
星华的了。」原来是天上的星光,谷里的萤火;而就在这意象过渡之间,声音
平稳笃定,收束先前铺陈的思维和情绪,甚至连偶然也变成必然,再也不能遏
止,深深耽溺於监照自我,沉迷的内省:
水仙在古希腊的典籍里俯视自己
──今日的星子在背後低喊着
我们对坐在北窗下
蒙胧传阅发黄的信札
一种生疏的时间论述,以水仙纳悉萨斯倾心对着水中的自我反影介入,终将使
肉身化为葳蕤的新花,一种永恒,相对於我们必将警觉的蒙胧,垂老。
那是古希腊。然後:
然後来到葵花满开的崖上
然後卧下,惊起一只早来的鹧鸪
我指着远山说,迷人的云
看泉水滴落,听啊,听那伐木的声音
从那断落的崖头向东游目,看到遥远的山形一线自北而南迢迢注入有与无之中
。而这时,选择一处草地卧下,才知道抱歉把那只先来的鹧鸪吓到了,飞起来
,又停下,在另外一角落啼鸣。我们看山,看云,看泉水在伐木声里持续滴着
──也因此想到,啊想到时间。但时间能如何在完全不示警的状态下给予我们
怎样庄严,重要的启示?
整日,我们听着,那伐木的声音
季节正开始,森林郁郁索要
谁将穿过那伟大的宫廊?
穿过千万支古罗马的石柱和刀枪
看野狼变化,然後成人
渡海去黄金色的海岸
──让自己有点乡愁,当潮来的时候
那是古罗马。现在怀疑沉静或激情,或二者冲突,妥协的时候,诗就发生吗?
伐木丁丁的声音勾划出一座伟大的森林,在适宜的季节里犹不断生长,强制某
种意义。是巨木的桓干使你联想到宫廊,石柱,和刀枪,所有关於罗马的形象
,赫赫的权力?遂以一些西方古史和神话续完,转用狼与人的故事为结,甚至
暗中指涉帝国的殖民事业,以及衰亡。
就在这个犹豫关头,我遭遇到这样跌宕发光的诗: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
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不只故事情节令人不辞深入,追逐其中寻觅的脚步,形式的展开也独具收放之
奥秘,超越想像。那英雄人物上下山冈和平原,此刻正长立高巘,眺望远方一
片无限承落的土地。他张大眼睛看。若干世代之後,古公亶父也在那样一个早
晨快马缘漆沮水?来到岐山之下,同行的还有王妃姜女,「聿来胥宇,」一起
看眼前肥沃美丽的周原,一片无限承落的土地,未来的家园。公刘为从行的庶
民兵众安置妥当,使无遗憾,彷佛乐国归宿的所在,亦「谁之永踬」的原型。
这情节比起古罗马的追求争逐又如何?何况一章之中五句一组,或偶对,或独
行,有修辞之问,乃从容将语法牵引延长以为回答,绵绵缜密,复通透而明亮
。这样的文字结构伸缩自如,可大可小,现代文学到那里去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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