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owaowao (边缘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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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埃期沟羌族「历史」的反思
时间Tue May 11 23:15:49 2004
历史月刊》埃期沟羌族「历史」的反思
历史月刊5月号
历史月刊提供
【王明珂缒】
历史记忆与族群关系:埃期沟羌族「历史」的反思
缒在我们所熟悉的世界中,人们习於以国族、民族、族群、原乡(祖籍)、家族等认同,
来划分种种之「我群」与「他群」。若问为何如此,则人人都说这是历史造成的。虽然这
历史有些人不甚清楚,有些人还在学习,更有些我们称之为「历史学家」的人对此十分熟
悉;无论如何,大家都相信有那麽一个「真实的过去」,它造成我们当今个人的社会身分
与群体社会关系。是否真的如此?是否是一个「真实的过去」──历史──造成我们目前
的民族、族群等认同?缒
「真实的过去」的确存在,但一群人或个人的社会身分认同,并非这些「真实的过去」可
以决定。我们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美国目前的黑白种族之分,以及一个「非洲裔美国
人」认同,固然可说是由於一些过去事实──过去美国自非洲运来土着为奴──所造成的
。但若人们不记得这些「过去」,也不在乎肤色之分,目前也不会有这些黑白种族问题了
。更何况,影响当前人们各种认同的历史,其中不见得都是「真实的过去」。可以说,造
成人类社会各种族群认同以及影响各族群间关系的,除了历史事实外,主要还是「历史记
忆」。因此我们有必要分别两种历史︰一是过去曾发生的历史(事实),一是人们所记得
的与透过文字、口述等来建构的「历史」。我们且以加框号的「历史」来表示後者。真实
的历史固然存在,但所有被我们记忆、传述与书写的「历史」都属於後者。缒
在我们广泛的历史记忆中,与「族群」或「民族」认同有关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就是
说明一群人之共同来源的历史记忆。我称之为「根基历史」。这是由於,「族群」或「民
族」成员间的情感,模拟同出一母的亲手足间之感情;也因此族群或民族成员互称「同胞
」或「弟兄姊妹」。便如亲手足记得彼此同出於一个母亲,族群或民族成员也以共同的「
起源」来彼此凝聚。由古至今,世界上所有的「民族史」都是一种「根基历史」。而且,
这种历史有多元的叙事风格;在一个社会文化中的「历史」,在另一个社会文化中的人看
来,很可能便是神话。事实上,此「历史」并不比「神话」更真实。而且,无论是在书写
或口传中,它们的内容似乎都有某种结构模式;这模式又与此社会中的族群关系相契合。
缒
近十年来我为了学术研究经常探访的羌族,在这方面可以给我们很多启示。告诉我们,在
这世界上可以有不同的「历史」,以及不同的「族群关系」。缒
缒 松潘埃期沟中的「弟兄祖先故事」与「历史」
缒缒当今羌族主要分布在四川西北部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及邻近的北川县一带。他们
的居住环境,大多是高山深谷中的村寨。在一九五年代以前,在这些地方并没有人自称
「羌族」,自然也没有建立在主观认同上的这样一个民族群体。他们大多自称「尔玛」(
各地发音不同),也有些人自认为是「汉人」。一个山谷,在本地称为一条沟。沟中自称
「尔玛」的人群,常不认为邻近沟中的人为我族同胞;上游的人都被他们认为是「蛮子」
,下游的人群都是「汉人」。因此,山间村寨居民常认为本沟的人在「蛮子」与「汉人」
的包围之中。如此一个小山沟中几个村寨人群,就好像是一个「民族」一样;其中各个村
寨人群,又像是同一民族中的各分支族群。缒
对於一条沟中各村寨所有人的来源,地方上常流行一种「弟兄祖先故事」的说法。此种「
历史」有其结构化之叙事。譬如一山谷中有三个寨子,寨中村民认为本地三个寨子住民的
起源为:「从前有三个弟兄到这儿来,他们分别成为三个寨子村民的祖先……」。在本文
中,我主要以松潘埃期沟的羌族为例说明。下面是一则采自松潘埃期沟人的口述历史记忆
:缒
缒缰絈筺最早没有人的时候,三弟兄,大哥是一个跛子,兄弟到这来了,还一个么
弟到一队去了。大哥说:「我住这儿,这儿可以晒太阳。」所以三队太阳晒得早。么弟有
些怕,二哥就说:「那你死了就埋到我二队来。」所以一队的人死了都抬到这儿来埋。秡缒
这个山谷中有三个寨子,也就是上面所称的一队、二队、三队。目前三队(老大的後代)
在阳光较多的阳山面,一组(老三的後代)与二组(老二的後代)两寨都坐落在阴山面,
只相隔约一公里。不只是一条沟中的几个村寨人群以此历史记忆来彼此凝聚与区分,更小
的人群单位如村寨内的各家族,及更大的如几个沟的人群,也是以类似的「弟兄祖先故事
」来凝聚与区分。譬如上述埃期沟中还流传七兄弟祖先、九兄弟祖先故事,分别说明一层
层更大范围空间人群的「民族」认同,及其中的「族群」区分。缒
我认为这是一种「根基历史」;沟中的人也都相信这「历史」。它与我们所相信的「根基
历史」(民族史)有相似的结构因素──血缘、空间及二者在时间中的延续与变迁。只是
在我们所熟悉的历史建构模式中,一民族血缘的起始经常是一位「英雄祖先」,而非「几
个弟兄祖先」。「英雄祖先历史」与「弟兄祖先故事」,可说是两种不同的「历史心性」
下的模式化「历史」建构,它们也造成不同的族群关系。以下我还是以埃期沟羌族为例说
明。缒
缒 埃期沟中的「历史」与族群关系
缒缒相信这「历史」,使得埃期沟中各村寨人群处在什麽样的族群关系中呢?简单的说,
由於大家都是那些「弟兄祖先」的後代,因此大家有「同胞」感情,面对沟外的人来说,
同一沟的人像家人一样。其次,各村寨的人群分别是老大的後代,或老二、老三的後代,
因此又各有各的祖源;如此三个寨子的人群,就像是三个族群一样的相互夸耀、鄙视与竞
争。第三,由於相信始祖们有弟兄关系,所以无论是合作、分享或是竞争,这三个寨子的
人群都在对等关系上彼此互动。第四,由於所有的人都是这三弟兄始祖的後代,所以本地
没有先来者、新移民,也没有被征服的原住民与征服者後裔之分别。缒
在埃期沟的日常生活中,三个村寨人群的族群关系便是如此。对外,他们共同保护、拥有
这条沟中的资源。对内,他们共同分享沟中的资源;「亲兄弟,明算帐」,每一村寨都有
传统的田地、草场、林地,各是各的,泾渭分明。但沟中资源匮乏,而大家的关系又是如
此紧密,所以也经常发生一些小冲突。「弟兄祖先故事」中的「弟兄」,也带有如此三种
隐喻──合作、区分与对抗。「弟兄」同出一根源,故他们应是合作的;「弟兄」为不同
的个体,因此他们是有别的;「弟兄」间有紧密的资源分配与竞争关系,因而他们又是对
立的。虽然许多证据显示,村中不少人或其祖先,都是由邻近的热务沟藏族地区或远方汉
人地区来此,但他们从不区分哪些家庭是「外来的」,或哪些家庭最早来到这儿。村寨有
大有小,各自所拥有的资源也不完全平等,但各村寨间的关系却是「对等」的。不仅沟中
的大事由所有村寨共同决定,且经常是由所有村寨中各个家族或家庭代表共同来决定。缒
缒 人们创作「历史」,也存在於「历史」
缒缒这样的「历史」与族群关系,反映哪些深刻意义呢?诠释学者保罗理柯(Paul Ricoe
ur)曾指出,人们「存在於历史中」(being in history)并「创作历史」(doing hist
ory),两者之间有密切关系。埃期沟羌族以上的例子,可证实他的说法。因为人们存在
於「弟兄祖先故事」这样的历史记忆中,这历史记忆影响人们的互动而造成当前各村寨人
群间的「族群关系」;生活在这样的「族群关系」中,人们因而也相信并乐於述说这「历
史」。此也就是保罗理柯以另一段话所表示的,「产生我们(历史)叙事论述的那种生活
形式,也就是我们当前历史状态自身」(The form of life to which narrative disco
urse belongs is our historical condition itself)。值得我们深思的是,以上保罗
理柯所称的,以及埃期沟羌族的例子所证明的,「存在於历史中」、「历史状态」或「创
作历史」等等,其中的「历史」指的都不必是过去发生的事实,而主要是指人们的历史记
忆与叙事。缒
对於究竟是「历史事实」或「历史记忆」造成当前的族群关系,我可以再举一个埃期沟
的例子。根据清代地方志记载,埃期地区过去曾有五个寨子。老一辈埃期人的口述记忆中
也有「埃期五寨」,以及对应的「历史」,一个「五弟兄祖先故事」。但他们不记得哪两
个寨子现在为何没人了。我们可以如此设想:如果这两个寨子是被现存某个寨子吞并的,
那麽,我们将如何记载此事?显然,我们的「历史」会记载这战争的经过,以及战争中的
英雄。那麽,这样的「历史」将造成什麽样的族群关系?很明显的,当前有些人会是战胜
者的後裔,另一些人则成为战败者的後裔,因此前者可以合理享有较优越的本地资源。然
而埃期沟的人,在他们的「历史」记忆模式下,以新的「历史」(三弟兄祖先故事)来取
代旧「历史」(五弟兄祖先故事)──英雄被遗忘,战争在此「历史」叙事中也无一席之
地──所有的人都传承自很早以前到此的三弟兄祖先。因此在资源与族群关系上,所有村
寨人群仍在对等基础上分享与竞争。缒
缒 反思的历史知识──反思「我们」的「历史」缒
缒以上埃期沟羌族资料给予我们的,不只是其所反映的关於「历史」与族群关系的新知;
更重要的是,这些新知也能产生我们对自身所存在、熟悉的社会文化之新理解,这也便是
「映照性知识」或「反思性知识」(reflexive knowledge)。缒
我们所熟悉、相信与争辩的「历史」或「民族史」,经常是在一种「英雄祖先历史」心性
下所建构的过去。在此处,「我们」不只是指台湾人或中国人,也指这世界上大多数有长
久文字文明的社会人群。无论是黄帝、檀君、成吉思汗、亚伯拉罕,都是各民族记忆中的
英雄祖先;以他们为起始的历史,是人们所相信与争论的所谓「历史事实」。这样的「历
史」叙事常以一位「英雄圣王」为起源,接着描述其迁徙或征服四方之经历(空间之转移
与征服),以及其後裔主干、分支与其姻亲、盟友(另一些英雄)的血缘综错关系。如此
之历史记忆,在当前人群间造成英雄征服者後裔与被征服者族群之区分,英雄後裔的老居
民与非英雄後裔的外来新移民族群间的区分,也在英雄後裔间分别主干与分支。如此,也
在实质上或意识形态上合理化不对等的资源分享体系。缒
譬如,在典范的中国民族史概念中,一个英雄祖先「黄帝」被置於历史与文明的重要起始
地位。传说中在他之前虽有一些英雄圣王,但都被认为是远古蒙昧、文明未开时的人物,
或是被黄帝打败的英雄。黄帝被认为是汉族的祖先;败於黄帝及其「後裔」或被放逐於边
疆的炎帝、蚩尤、三苗等等,则被认为是许多中国少数民族的祖先。这样的「历史」,被
用来合理化中国国族内各民族间的不对等族群关系──谁居於国族核心享有经济成就,谁
在国族边缘接受各种补助。在典范的美国史中也是如此。特定时间发生的英雄祖先们之空
间迁移──新英格兰早期移民,特别是「五月花
号」移民──被放在历史之起始或重要位置。於是早先在此的「印地安人」成为被征服的
原住民族群,後来的非洲裔与亚洲裔移民则成为窃取、瓜分利益的各新住民族群,他们在
主流社会所建构的典范「英雄祖先历史」下,都成了社会边缘人。再看看我们当前的典范
台湾史。同样的,四百年前的一批「英雄祖先」来到台湾成为重要的「起源」历史记忆。
这样的历史记忆,使得「原住民」成为被征服而被保护在山地的族群,随国民政府迁台的
军民後裔,则成为分食台湾资源的外来者、「新住民」;这样的「历史」,也在台湾住民
间区分谁是真正的主人,并区分出核心与边缘。
缒
缒 「历史」的真实、虚构与其延续性
缒缒或许有人会怀疑,「黄帝」这样虚无缥缈的远古人物或许是出於想像,但难道,「五
月花号」移民没有发生?四百年前之闽粤移民没有发生?一九四九年前後之大陆移民没有
发生?难道不是这些历史事实造成当今的美国史与台湾史,以及当今美国与台湾的族群关
系状态?我并不否认以上这些事件曾发生;但一个事件的「发生」并不保证它会成为历史
记忆,而且历史记忆中的事件也不一定都曾「发生」。前面,松潘埃期沟的「历史」与「
族群关系」应能给我们一些反思。我所强调的是,无论过去发生了什麽,人们对过去的记
忆有其模式──「英雄祖先」与「弟兄祖先」此
两种历史心性,便是常见的两种历史记忆与叙事模式。叙事中的血缘起始符记,一位英雄
祖先,或几个弟兄祖先,以及叙事中血缘与空间的变或不变,使得它们所对应的人类生态
与族群关系截然不同。「弟兄祖先故事」中的「弟兄」隐喻,表示在这种历史心性下人们
倾向於以内向、对等的各群体间之合作、分配与竞争,来解决生存资源问题。而「英雄祖
先历史」中的「英雄」则是一种外向、阶序性的(hierarchical)历史隐喻──隐喻着资
源不足可藉由「英雄」向外开拓、征服来解决,以及可循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别,及「英
雄」血脉的主流与分支之别,来作有阶序等差的资源分配。缒
更重要的是,在塑造族群或民族关系的「历史」中,最大的谎言并不在於「过去」,而是
它所宣称的「过去」与「现在」间的「延续」。「历史」中的「过去」虽然有真实、有虚
构,但它所建构的核心与边缘「族群」或「民族」,却是被主流社会强制定义、划分与想
像的群体。核心主流社会透过知识权力,建构「典范的」文化、血缘与相关「历史」。透
过文化、血缘在「历史」中的延续性想像,每一个人都因「传承」而得到此血缘、文化,
也因此得到其当前的「族群」或「民族」身分。此「血缘」中,自然也包含由「历史」界
定、传承而来的高贵、骄傲、原罪、鄙陋等等人群特质。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历史心性所
创造的「历史」,当前社会人群之血缘与文化都与「过去」间有许多断裂,并不断产生主
流历史意识外的异例。譬如,在美国,许多人的血液中同时存在着原住民、新移民、殖民
征服者的血缘;在台湾,许多人的血管中也同时流着──以主流历史论述来说──应自豪
的、应赎罪的、应得到补偿的族群血缘。这些异例,都可以让我们反思「历史」的本质。
缒
缒 史学反思与「反思史学」
缒缒在台湾,近十多年来许多历史学者都投身於争辩「历史事实」,也藉着这些「历史事
实」来强调、争辩台湾内部的族群关系,以及两岸人民是否应为同一民族或国家的问题。
这样的争辩与主张,只是种种社会认同与区分下的「历史」想像与建构。「历史」想像与
建构中的政治权力,也在各种研究机构、研究计画与研究着作中昭然若揭。如果这便是「
史学」,那麽历史人类学、社会学、文化研究与政治学者将很乐意将「史学」作为他们分
析、解构的对象,以了解人类社会文化现象。这可能是史学──不只是台湾史学──的一
个重大危机。缒然而历史学者并非对「历史」没有质疑。在历史学界怀疑唯一的「历史」
,或解构各种政治、文化霸权所建构的「历史」早已成为风尚。然而这一类後现代解构史
学(deconstructive
historiography)之作,大多无视於「历史建构」之後的人类经济生态、族群关系与历史
心性等社会文化背景。以致於世界各文化与政治群体之间相互「解构」,无助於相互了解
,更缺乏对自我的省思与理解。学者一方面解构「他者的历史」,另一方面以同一历史心
性建构新的「我族历史」。在此情境下,「反思性」(reflexivity),一个人文社会学
术界的新思考,可能是历史学者可以参考的一种研究途径。结合人类学、文化研究中的分
析概念,对历史现象、社会现象与历史心性、记忆、叙事间关系的综合研究,可以建立一
新的历史知识。此「反思史学」(reflexive historiography)所产生的历史知识,或许
能帮助人们从各种民族与族群矛盾与冲突中解脱出来。
(作者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缒
【2004/05/10 历史月刊5月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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