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ersheit (紮实的过日子)
看板CLUB_KABA
标题咖啡馆时间
时间Tue Feb 10 17:05:13 2004
咖啡馆时间 咖啡馆和死亡
【唐诺】
我在咖啡馆里工作,内容最主要是写稿,其次是读书,当然偶尔也停下来喝口咖啡让脑子
漂流,并且不排拒别人的谈话进入我耳中、别人的举止进入我眼底。这样子一个人不讲话
的坐咖啡馆已超过了十年了,而且愈来愈陷身其中,如今我是每周七天无休,每天早晨一
家下午另一家各占两三小时,因此,大概已接近居住於咖啡馆里面了,以至於我不免开始
在想,如果有这麽一天这个世界不再能存在咖啡馆这种东西(原因谁说得准呢?),就像
大隆鸟、像旅行鸽般永远消失了,那我麻烦就大了,可以如孔子般笑说自己累累如丧家之
犬。
池塘结冰了,公园里的野鸭子要到哪里去?──这个杞忧是沙林杰《麦田捕手》书里荷顿
小子问的。
把咖啡馆当白天的家,於是便得携带好些家当在身如同国外街头上公园里的流浪汉。我的
背包里永远有一件抵抗咖啡馆冷气用的外套、有一整排制胃酸的善胃得、有两支以上轮替
着用的钢笔、有一瓶总维持八成满的墨水、有整条购买的香菸、有不担心断气的一厚叠稿
纸,还有,说来有点丢人,由於我结合早餐用的那家咖啡馆不肯再供应涂面包的果酱,因
此,最近我背包中还多了一整排分装式的进口各色果酱。
其中最麻烦的是书,一种你搬过家就晓得有多不适合搬动的沉重东西,我的工作总得用到
相当数量的书,事实上,我的上一个背包便是活生生背断掉带子的,壮烈牺牲於信义路街
头。
现实世界里当然用不着真担心野鸭子哪里可去,牠们比我们人类早察觉出寒冬到来,先一
步就会飞往南边的温暖溪沼之地。而在台湾这比较纷扰不确定的十年间,做为总类称谓的
咖啡馆也并没消失,倒下来的只是加了定冠词在前的这一家或那一家咖啡馆,因此,我们
仍可以豪勇的讲,没关系没问题,酒店关门我就走,找另一家去。
十年时间,正彷佛镜头拉远,你会看出每天例行开门、接待你、倒咖啡给你喝、日出日落
死生契阔般应该就这麽地老天荒下去的咖啡馆原来也是会不等你先走一步死去的。在这期
间,我眼睁睁看它死亡的咖啡馆数便达五家之多,对我个人而言,每一次仍都是挨了冷不
防一棍的惊愕大事情,意味着我当天的流离和接下来几天几星期的生活步伐大乱,还有,
就是我个人对死亡一事的软弱、无法释怀和永不习惯,以至於我很想找一面石墙如死囚(
《基督山恩仇记》里的艾德蒙‧邓蒂斯?)绝望数日子般刻正字於其上。
尤其是第一家的日式连锁芳邻西餐厅,和平东路上师大往南走一些,这是我咖啡馆生涯的
起点,很多事的起点,包括麦田出版公司的成立,把我从几乎是足不出户的前半辈子家居
生活给驱赶出来,成为有身分有正常工作也有市场价格的社会有用之人;包括我「唐诺」
这个不拿它当真的笔名,便正式启用於芳邻,当时我同时使用三四个推理小说神探之名写
东西,贾德诺笔下「柯赖男女胖瘦私探」中这位赖唐诺是其中最倒楣最蹩脚的一个,「上
辈子八成是橄榄球转世的,每个人瞧见他都不自觉想踢他一脚」,我用这个名字来写我以
为最不正经的NBA篮球文章,时为一九九二年初,有一支梦都不敢梦的篮球队要远征巴塞
隆纳。
但真正让我怀想不休的,是那个皱着眉、对眼前新世界一切一切都专注认真的大头妹妹,
那个掉落时间隙缝之中我再不可能寻回的四五岁女儿。当时,她就在龙泉街巷子内一家幼
稚园该说上学还是玩(後来该处成了前立委朱高正家),每天早上我负责送她,再步行到
芳邻吃早餐并就地工作,如果待到下午,经常会碰到那时候的张大春和初安民,彼时的张
大春还没结婚也没张容张宜,身体、时间和金钱都用得极奢侈,啤酒一瓶喝过一瓶;另外
一边固定座位则是两位诗人,老的罗门和小的林燿德,记忆里话说个不停像来不及似的永
远是已故的林燿德,但我不相信这其中有任何的逆料乃至於启示。
真正有隐喻意义的毋宁是,你以为只是暂时性的、会先消亡的东西,奇怪却留下来到今天
,像我的出版工作和笔名;倒是你以为可抵抗时间的,或至少你根本没想到会改变的东西
却早早抵达终点。
我曾读过着名科学作家汤玛斯一篇有关生物死亡的文章。汤玛斯说生命的死亡总是私密的
、隐藏的,理论上死亡的数字是钜大无匹的,以至於死亡应该是遍在而且时时刻刻发生的
,然而除了窗沿里墙角边的偶尔细小虫屍之外,我们其实甚少直接目击死亡及其遗骸酖酖
当然,这十年来的台湾机率陡然升高了,尤其走过大楼底下得留神是否有人扮演超人飞下
来已经是必要警觉而不是笑话了。
也许正因为死亡的如此特质,我们於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看到它,长到酖酖长到一方面你
让你年轻时好用耐操的身体器官开始朽坏,开始和死亡声气相通;另一方面,你和某些人
某些事物相处得够久够绵密了,你才有机会穿透死亡的羞涩本性,像除了守护束手无措的
亲人般被允许在场目睹它并且目送它。
我自己记得非常非常清楚,我不敢置信的、悲恸的初次认识到死亡这样单行道的、不再回
返的不讲理本质是我小学五年级时。我们全家人去看一部好莱坞喜闹片《飞天老爷车》,
座位买到楼上第一排(彼时戏院分楼上楼下,如此格局也死去了),我骇然发现我已经完
全看不清银幕上的字幕了,而且知道今生今世会一直这样子下去没救了,我趴在磨石子短
墙上偷偷流了一整部电影的眼泪,sad movie,脸上、手臂上乃至全身一片冰凉。
这个过早的,亲密事物死亡的震动,种子般再没离开过我的记忆,穿越了三十年漫漫时间
,以一次又一次程度不等的死亡经验来喂养它,最终在咖啡馆寒凉甚或冷冽的空气中长成
再无力撼动它分毫的一株大树。
其间,亲人的真实死亡当然比较哀伤,但咖啡馆的一再倒下,却把人拉出窄绝的唯我小世
界,让你和遍在的、没那麽直接相干的他者死亡建立起联系。我不晓得这算是某种更柔软
更富同情的体认,抑或就只是发神经病的早期徵兆,人,骑楼边飞下来觅食的胖麻雀,冷
清的店家,剥落了一两片瓷砖的大楼,乃至於一整道街,一整座偌大无事的台北市,原来
都会死的,都可能在你下一个眨眼时灰飞烟灭。整个世界颤巍巍悬浮在一道哗哗作响的河
流之上,时间的河流,不回头,不舍昼夜。
透明的时间,浸泡了死亡,最终浮现出它的形貌来了。
时间有了具体形貌,便不是空洞的可计算了,而是实感的、有内容有细节的在在体认,终
点不是逻辑上理性层面知道必然会来的那个数学点,而是时时刻刻发生分期缴付的酖酖这
是雷蒙‧钱德勒讲的话,亦是他着名小说《漫长的告别》书名的大致意思:「告别,是每
次死去一点点。」我们,就说以这一颗跳动的心脏为中心,然後身体,四肢,家人亲族,
朋友同事,识者与不识者,生物学意义上有生命和无生命的……,死亡是一步一步不慌不
忙走近来的,剥洋←般一次只取走你一点点,有点像傅柯讲的技艺高超酷刑刽子手一般,
它知道怎麽延迟时间,够你盛装得下悲伤,而且在你真正安然休息之前,先把你眼前世界
熟悉的东西取走,一样一样换成你陌生的事物。
访旧半为鬼,你当然可以找另一家咖啡馆去,一如你可以再婚,像《圣经》中约伯般再生
更多更好的新子女,可以重新交友,重新建构一个家并重新认识一个城市云云,但这不仅
仅需要时间,还需要体力,更需要情感。不是不可能,而是不得已,你多少也会勉强自己
抖擞精神来,但你心知肚明距离你跟自己说算了的时间已然不很远了。
时间、体力、情感都是消耗品,尤其是情感,这是存量下降最快、最难补充的部分。因此
,偌大世界,偌大城市,此起彼落的遍地咖啡馆,你真正能选用的、安心在里头书写、读
书、补充咖啡因并喘口气的也就那麽寥寥有数几家了。这些原本长得都一样釱毫无个性可
言的寻常咖啡馆,只因为你活该进入了,装填了你不可逆转的生命活动,不知不觉中成为
独一的、无可替代的,也因此脆弱无比。
年轻时候读《圣经‧启示录》,非常非常痛恨那些宣扬教义的这样不择手段恫吓人,但到
得现在这个年岁,你已经完全不怕它了,因为它不会先来,或者退一步说那种天地异变、
轰然一响的劫灭方式就算不幸先来,倒也不失之为乾脆磊落不是吗?米兰‧昆德拉在我这
个年岁时便狠狠嘲笑过这种壮烈的崩塌死亡方式,他以为,死亡哪需要这麽戏剧性这麽灾
异意味,而是无声息的、逃逸出你眼角的、退缩到角落的消亡,事实上,没了声息、不再
被留意被注视、从人的情感记忆和想望中退出,基本上就是死亡了。
我坐在咖啡馆中,偶尔停下笔来看一眼奄奄一息的外头台北市,偶尔和此时此刻想林燿德
生前玩的「城市╱废墟」论述,不免笑出声来
──再清晰不过了,我晓得昆德拉讲的一定才是对的。
【2004/02/08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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