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bahu (卡到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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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不断探求真理的旅程---谈女革命家谢雪红的百年孤傲
时间Wed Oct 17 03:59:49 2001
◎林琼华.陈芳明
不断探求真理的旅程---谈女革命家谢雪红的百年孤傲
细读谢雪红一生的事蹟,我怵然发觉台湾社会内部其实也有各种文化霸权的存在,
这是我思考上的一组断裂点。当我能够突破男性中心论後,终於也能够逐步、克服
所谓的汉人中心论与异性恋中心论。
编案:今天是台湾传奇人物谢雪红的百岁冥诞。曾经黯淡而今花木逢春的台湾史,
让被扭曲遗忘的人物肖像逐渐明朗清晰起来,其中最是峥嵘璀璨的是:左翼社会主
义者、女性解放的先锋谢雪红。
谢雪红一生跨越日据、国民党统治、共产党专政,她始终秉其即知即行的理念和国
家机器相抗衡,不但凸显统治者的蛮横渺小,也让同时代的男性抗争者汗颜。遗憾
的是,右翼或未能真正理解谢雪红,而自诩为「正统」左派的一小撮人也始终囿於
北京思维和性别意识刻意贬抑她。
适值谢雪红百年,为使其影像可以多元观照,本刊特邀《谢雪红评传》作者,促发
「花谢落土又再回」的陈芳明教授,以及此刻正以谢雪红为题进行博士论文的年轻
文史工作者林琼华小姐,分就历史、性别意识的长河脉络,深掘谢雪红的时代意
义,期谢雪红精神与斯土斯民共存。
林琼华:谢雪红出生於一九○一年十月十七日,今天正是她百岁冥诞。您在一九九
一年出版《谢雪红评传》以後,谢雪红果真如您所言,是「花谢落土又再回」地重
新在故乡发芽了。自从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後,谢雪红的名字有很长一段时间在
台湾是一个禁忌,但也有不少六、七十岁以上的老台湾人还隐约保有一点关於这位
传奇女性的记忆。
以生命投入的实践派
许多人十分好奇,像谢雪红这样出身童养媳、小妾,甚至从未上过一天学堂的卑微
女子,当年怎麽会跑到革命之城的上海,甚至远抵莫斯科去接受共产国际的训练,
然後一生信仰社会主义。这样一个女人,反抗意志与能量之强大,实在远远超出时
代、社会对一个人(尤其是女人)的限制。
谢雪红何以会走上革命之路?我认为从内在而言,是出於谢雪红对生命与世界极度
的绝望经验;而且不同於「大脑觉醒」式的左翼知识人,谢雪红走向革命并非凭藉
知识,而是从她痛切的血肉人生里发展出的信仰。您的看法如何?
陈芳明:我同意你所说的,谢雪红一生所从事的抗争行动,绝对不是那种「大脑觉
醒」式的左翼知识人,而是以生命投入方式而行动的实践派。今天少数自称马克思
主义的信仰者,都是书斋派、空想派。相形之下,谢雪红的政治主张与批判精神都
可以诉诸实践(praxis)。她之所以变成革命领导者,全然是来自她女性命运、台湾
命运与人类命运的彻底觉悟;这种觉悟纯然是从亲身穿越过的社会经验中产生。
试想,这位在二○年代就在政治运动中活跃的女性,从今天看来,就是一位祖母级
的人物。在那样的年代,父权文化特别高涨,社会风气极为保守,谢雪红就已经在
台湾、日本、中国、俄国纵横天下,那种勇气与识见即使置於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来
评价,也是绝对非凡。究其原因,她确实认识到身为一位女人、一位台湾人彻底被
边缘化的地位。谢雪红从未接受过正式教育,但由於体会到做为童养媳的悲惨境
遇,也领悟到被男性支配、出卖的女性命运,才渐渐觉醒,而走上了革命的解放道路。
颠覆台湾的男性史观
林琼华:我想回到历史与性别问题,来回顾一九二八年谢雪红重回台湾时,如何着
手重建台湾共产党的动人形象。杨克煌回忆他们初识的这段时期,曾说:「谢,你
在一九二八年回台後,就经常说:『人生应是不断探求真理的旅行。』」从《警察
沿革志》她所留下精采的「预审庭供述」可以清楚了解谢雪红对当时台湾革命的策
略与方针,以及她对「改革同盟」一系的看法。
其中最让我惊喜的一段,是她对王万得、翁泽生这些男性知识分子联合起来斗争她
的回应:「王万得、翁泽生何以如此和我作对呢?设若他们为政治意见冲突的原
因,而以堂堂男子汉的态度向我攻击,则犹可宽恕,但其原因实为不可称道的感情
因素。要言之,乃无政府主义式的训练不足、感性强烈、缺乏理智的人们的阴谋所\
演出的事态。」这段是我个人从女性角度觉得十分有趣又痛快的部分,因为「感性
强烈」、「缺乏理智」是社会一般对女性较负面的刻板成见,谢雪红在三○年代对
斗争她的男性却是翻转过来地如此痛责。
对这些左翼男性而言,像谢雪红这样童养媳、为人妾出身的女子来参加革命当然非
常好,但若这样出身却又疾言厉色、顽强刚烈性格的女子来作他们的领导者,却又
是另一回事了。我总觉得在日据时期那样沙文封建的文化里,虽然这些知识男性也
是鼓吹妇女解放的旗手,可是碰到谢雪红这样的女性,却是对他们信念的最大试金
石,的确是很难堪的。您自己的看法如何?
陈芳明:历史问题与性别议题之间的联系,在马克思主义运动中是看不见的。同
样的,在马克思主义里,也并未触及历史问题与国族议题之间的互动关系。你提及
这个问题,从今天的环境来回顾,仍然是很有意义的。
追求人类解放的马克思主义者,一旦接触到性别与国族议题时,往往会轻易偏离了
解放思考,毫不掩饰流露出男性沙文主义与大国沙文主义的态度。这种情况,也发
生在日据时代台共运动史上。检讨台共的分裂时,一般人都只注意到其内部路线的
分歧,却未注意到台共成员之间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对於左翼的男性知识分子而
言,解放的任务必须由男性来承担,他们无法忍受一位「未受教育」的女性来担任
领导人。同样的,中共领导人对谢雪红的打压,乃是基於大国沙文主义的立场。这
样大国沙文主义与男性沙文主义,其实是桴鼓相当的。中共中央以「地方主义」、「
分离主义」与「主张台独」的罪名指控谢雪红时,其实也充满了腐败、落後的父
权气息。
谢雪红比起同时代的男性党员还更能体会台湾历史经验中被压迫的滋味;因为,男
性党员只知道阶级压迫,并不能理解性别压迫为何?谢雪红的「女性特质」可能阻
碍了她成为反殖民运动的领袖,但这个事实,也彰显了马克思主义思考中的一些盲
点与傲慢。
细读谢雪红一生的事蹟,我怵然发觉台湾社会内部其实也有各种文化霸权的存在,
这是我思考上的一组断裂点。当我能够突破男性中心论後,终於也能够逐步、克服
所谓的汉人中心论与异性恋中心论。我对女性文学保持高度的关注,便是因此而产
生的;从而,对於原住民文学与同志文学也能够予以密切关注。这种治学的态度,
我自己概括称之为「後殖民的立场,後结构的思考」;而这样的态度,都是在撰写
《谢雪红评传》後次第发展出来的。
贯彻到底的人生
林琼华:我记得已故的剧场工作者田启元在《阿女--白色玛格丽特》演出前,曾写过
一篇力道颇强的短短文章,谈到他选择以谢雪红作为创作题材的原因。尽管他引述谢雪
红的遗言有误,但仍诚摰感人,他说:「倒不是什麽右派、左派、胜利的台湾人使我刻
骨铭心,而是一个女人用一ꔊ穸h实践自己的坚持与理想,不畏艰苦的自始至终贯彻到底。」如果人生真如谢雪红所
言,是一场「不断探求真理的旅行」,那麽她以社会主义的信仰,在故乡土地上的开拓
、奔走、负伤、逃亡,以及她终生反抗统治者的身影,在在足以向世人揭示,这是一趟
求仁得仁的美丽旅行。
陈芳明:在谢雪红冥诞一百周年的今天,也许没有任何恰当的方式可以缅怀她、纪念她
。对於一生陷於漂流、漫游、逆旅情境中的台湾女性来说,她可能不会在意人间庸俗的
仪式。
怎样把历史上受害的经验化为今日受惠的遗产,正是谢雪红带给後人最大的启示。事实
上,遗骨仍然存放在北京的她,不断遭到当权者及其附庸的抨击与扭曲。曾经把谢雪红
定位为「右派分子」的中共中央,在她生前百般侮辱,指控她背叛社会主义。如今,中
共中央不但紧紧拥抱资本主렊q,甚至还强烈向美国投怀送抱。历史原来就是非常嘲弄人。中国的走资派,当年是如
何残忍地审判批斗谢雪红,如今谢雪红的人格与灵魂,则是无声地审判中国之背叛社会
主义。男性政权的一国两制与人格分裂,恰恰反证了谢雪红政治信仰与女性特质的完整
。她的生命带给台湾的历史启
示,可谓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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