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本文内容, 是在判读一位历史上极为重要的禅宗祖师的学思性格。 因为这位祖师的性格作风, 实在太奇特。 判读的结果, 可能跟目前佛学界主流的解读方法, 不太相同。 如果板友有什麽外延顾虑, 也请自行斟酌一下, 要不要往下看。3q 阅读禅宗文献, 我们常常会碰到一种状况, 需要加以判断: 某个禅师在某个场合中, 所说的话, 是在说真的, 还是说假的。 比如, 一个学生来跟禅师求教佛法, 禅师却回说「我不会佛法」。 禅师说他自己不会佛法, 这是在说真的还假的? 禅师怎麽可能不会佛法? 所以, 看到禅师这样讲, 我们通常会认为, 禅师说这话, 并不是在说真的; 禅师不可能不会佛法。 他是另有所指, 才故意讲出这样一句意义特殊的假话。 但是, 有些时候, 禅师所说的话, 我们很难明确区别, 他是在说真还是说假。 譬如, 百丈怀海有一次, 一名弟子突然哭哭啼啼的跑来说, 他的父母都过世了, 希望百丈选个日子, 帮他父母办法事。 百丈看到他这样哭闹不停, 就当场训斥他说: 那, 明天好了, 明天你跟你父母一起埋葬。 百丈对弟子讲这种重话, 是为了要止断、排遣掉, 弟子的哭闹情绪。 这种话, 通常我们也不认为是一种真话； 亦即, 百丈不是真的想把弟子埋葬掉。他是为了训诫弟子而这样讲。 但是, 事情可能没有那麽单纯, 还有更深层的地方, 也要被考虑到。 我们还要设想到一种情况, 就是, 如果百丈禅师重话训斥之後, 弟子还是情绪不止、继续哭啼呢? 答案恐怕就很难说了。 如果最後没办法, 百丈禅师搞不好真的会把弟子给活埋掉吧? 这个问题听起来十分严肃。需要再严肃一点来想。 因为禅师面对的是, 一个情绪波动、情执不断的个体生命。 如果好言、重话都说尽, 情况还是没改善, 恐怕就得祭出最不得已的处置方式。 如同一个医生, 遇到不治之症, 药方用尽之後的最坏打算。 就百丈禅师这个例子来看, 如果我们要设想多种可能情况, 又或者, 设想到, 一定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情况, 也要被纳入考虑, 那麽, 我们就很难再用一般的表面印象去判定, 禅师讲的话, 不是在讲真的。 禅师讲话, 很多时候, 我们表面上听起来好像不是在讲真的。 但, 实际上, 我们又不能百分之百排除掉「最严肃」的那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 禅师的讲话, 从深一点的层面来看, 很难说都是假的, 很难说没有「认真」的成分。 只是我们一时之间听不出来, 就用我们的惰性思维, 判认, 那不是认真的。 -- 同理, 对於临济活埋黄檗一事的解读, 我现在也不排除, 加入这种可能的考虑。 因为临济义玄这名禅师的个性和风格, 就是超级超级超级严肃而认真的。 他的严肃与认真, 比起百丈禅师, 更是, 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还, 严肃到了一种相当恐怖、令人惧怕的地步。 如同, 他说要「活埋黄檗」一样的恐怖。 ──两相对照之下, 反而他的业师黄檗, 还比较近乎人情、具有弹性一点。 虽然黄檗给我的整体感觉, 也是凶巴巴的、严肃的, 但, 黄檗本人也有轻松的一面, 偶而会表现幽默, 对人吐舌头、扮鬼脸。 临济则是整个人都硬梆梆的极端严肃化。 自头到尾一张扑克脸, 没笑容, 从不和颜悦色, 与人亲切互动。 举手投足之间, 都是严厉、冷酷之相。 从所有关於临济义玄的传记、语录、行录及各种史册资料当中, 我几乎很难能看到、找到或想到, 他讲的哪一句话, 做的哪一件事情, 是带有「轻松、愉快、诙谐、幽默或温情、柔软」的成分或性质。 他自己说: 「诸佛现前也无一念心喜, 三涂地狱顿现, 也无一念心怖」。 简直就像是生物界里, 一具完全冷冰冰的「丧屍」（zombie）… *_* 可能, 临济义玄这个人天生, 就是一块冷硬指数破表的方形砖头。 ──相对於临济的方方正正, 他的业师黄檗, 可能还比较「圆」一些。 早期的临济, 思维举止也是直来直去的, 鲜有停顿或转弯。 黄檗之所以打他, 多半也是因为看到他, 太过於方正而僵硬, 缺乏润剂。 不过, 换个角度来说, 这种过度认真、严肃破表的人格特质, 正也显现出一个原始学人生命的纯真型态。 彷佛一个新生婴儿, 赤裸裸地, 来到这个世界上。 光着身子, 匍匐爬行, 没有任何外衣保护, 一旦碰撞到危险物, 就皮肉受伤。 反映在佛法修学上亦如此, 用临济自己的话来说, 他是用生命, 在求法。 （临济说: 夫为法者, 不避丧身失命） 黄檗则有点不同, 黄檗有时还会, 带有一点假假的味道。 比如说, 黄檗打人, 常常是为了警示、鞭策而打。 这种警示和鞭策, 本质上, 是带有一点演戏成分的假, 含有测试的性质。 黄檗在茶园里打临济, 就是一种测试。黄檗本来就常用这种方式打人。 当时的情况是, 黄檗因为见到临济有些异状, 就随口盘问临济是否困了。 但临济则搭腔说: 不困。 於是, 黄檗心想: 临济你是真的不困，还是嘴巴上说不困? 如果不困, 干嘛摆出一副好像困了的奇怪姿态给我看? 因此黄檗要打临济。打他是要测试和勘验他, 而不是为了打人而打。 但是, 黄檗打的是一个禅门奇才兼旷世怪胎：临济义玄。 临济毕竟不是省油的灯, 开悟之後的他, 更加反应灵敏、捷思泉涌。 他领悟到: 你能拿仗打我, 我也能推你推回去。 当时的禅门, 禅师之间流行用拄杖、扶尘等随身物件来打人, 但是被打的学子, 往往就一昧的傻傻挨打, 不做任何反应, 也不就此省思, 可能的因应之道。 临济不一样。临济省悟到, 不能只是傻傻挨打。 面对挨打, 要有所反应, 才是个真正具有反省能力的人。 正因为有了这种反省, 才有反推回去的动作。 其实临济这个反推动作, 是有相关案例可循的。 这算是他个人特有的知见与构思。他还以此教人。 在临济录中, 临济就曾经教过人, 用「推」去反制另一位拿仗打人的德山禅师。 所以临济反推黄檗的推, 不是突发奇想、单一个案、信手拈来的一种推。 临济以前也推过大愚禅师。 但, 我们不知道, 临济的这个推, 是什麽时候出现的。 多半可能就是, 他去参访大愚禅师那时候而悟出的。 虽然, 参访大愚禅师那时, 临济用的, 比较像是一种「反打」, 而不是反推。 但, 不管是反打或反推, 都是临济自悟的直觉反应。 这种直觉反应, 是来自他内在生命的真实力量。 所以, 在茶园中, 临济反推黄檗的那一次的推, 即在表示： 我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我有我的生命之真、性格之真。 你会打, 我也会反推。我不可能毫无反应、傻呼呼地, 呆站着给你打。 我之前像个愣小子似地, 被你打了三次。 我现在已经不呆了, 我已经不是旧日之我了。 加上, 师徒两人的日常互动, 本来就是一来一往、啐啄同时。 也就避免不了擦枪走火、雪球越滚越大的意外情事发生。 因缘所生法, 结果, 我们看到, 黄檗被临济推倒了。 当时的禅门界, 大家公认黄檗山的黄檗禅师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不要靠近老虎、被老虎咬伤, 就阿弥陀佛了。 但心地直白, 胆识过人的临济义玄, 还去骑乘老虎、拔老虎毛。 这是因为开悟之後的临济已经变成打虎武松, 有能力把老虎给打倒了。 不过, 为什麽临济能打老虎? 从根本原因上来讲, 还是必须承认, 是因为临济这个人的生命质性, 太真了。 一般人哪会玩这麽大, 不顾生命危险, 一股蛮劲地, 跑去打老虎? 一般人的胆子并没那麽大, 一般人都会有所胆怯、有所顾虑, 也因此, 一般人不会成为临济义玄。 因为他是临济义玄, 具有高纯度的生命真性, 所以他的生命力量特别强大, 大过於老虎一般的黄檗。 生命力量的强度多大, 客观上来说, 是有情个体的根性及力度（五根的根、五力的力）所表现而成的。 这点, 黄檗也知道。 所以黄檗对於临济的特殊性格和另类举止, 一定程度也有所理解和容受。 要不然, 按照当时的禅门清规, 无礼犯上, 推倒黄檗的下场, 就是予以严惩、逐出山门了。 从这里, 我也顺带想到一件事；虽然我说, 临济的生命力比黄檗还强大, 但我并不认为, 临济的道行学养或精神境界, 就比黄檗还深、还高… 如同我前面讲的, 临济义玄的生命力固然十分强大, 但那种强大, 太方方正正了, 像是一种硬度如金刚的方形石头, 锋利且坚固, 使用不当还会割伤人。 而黄檗则比较偏向是一种体型浑重、内藏暗力的圆形钢弹, 拿来K人, 也是会让人痛得哇哇叫。 但, 因为黄檗是圆形, 直接割伤人的那种锋利性就比较不明显。 既然, 一个完全方, 一个略偏圆。 方形与圆形, 功能各有偏向、各有千秋, 就很难说, 一定谁高谁下。 而且, 就人类普遍的文化类型来看, 圆形反而, 才是一种功能性更为全面、人缘好感度更高的形状…. 看当时来黄檗山门参学的徒众数量, 就可推知 而且, 若论当时的影响力, 我说还是黄檗比较大, 大概也没有人会反对吧 所以, 尽管我读临济录, 我都是看到临济义玄占了上风, 临济压倒黄檗, 但, 换个角度, 客观一点看, 黄檗希运的很多优点, 反而才是临济义玄所没有的… -- 综合以上所述, 关於临济活埋黄檗一事的判读, 我最後的判读心得, 是倾向将之解读为：那是一种「加重宣示」的话。 亦即, 推倒这个动作还不够, 还要再加码, 宣告要活埋…. 打了老虎还不够, 还要对着整片森林的群野百兽, 引吭长啸, 这样。 这种加重宣示, 霸气十足, 音调高亢, 也很气势凌人, 毫不留情面。 可以说是中国佛教禅宗史上, 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一句经典语言。 尽管表面上我们可能认为, 临济不是真的要活埋人, 但是, 以临济的那种凡事跟你玩真的的生命力向度, 我们也没办法百分之百排除, 临济真的不会活埋人。 如同, 我们不能全然排除百丈禅师不会埋掉那个哭哭啼啼的弟子。 换句话说, 临济讲的那句话, 听起来好像为假, 可能半真半假, 有真有假, 但, 我也不排除「深层意义上, 实然为真」的可能。 ──当然, 临济义玄这个案例, 跟百丈禅师的案例, 性质上还是很截然不同。 百丈禅师的案例我们比较容易理解。 临济义玄的做法则过於奇特, 外人未必完全明了他到底在想什麽。 之所以这样推判, 是因为临济推倒黄檗之後, 他还拿起锄头、挖起地来。 那种挖法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在挖坑, 但他的确就是在做一个「挖土」的动作。 意思就是在对着当场的、包括黄檗在内的所有禅门人士, 宣示: 「我临济义玄现在就要在这里挖一个洞坑, 如果谁还想靠过来, 用仗打我, 或者, 还想用其他什麽方式来警训我、测试我, 那就要小心会被我反推一把, 推入这个坑内, 一起活埋掉。 因为我临济义玄不是木头人, 不会呆呆站着不动, 任你们打。 因为我临济义玄一直都是认真的, 认真的用我生命, 面对一切事情。」 也正因为这种口气这麽粗暴, 作风又这麽霸道的加重宣示法, 逼使我, 也跟着一起严肃且认真地, 写了这麽一篇落落长的长篇大论, 以检视并研判, 这位名留史传的禅门一代宗师, 说这话, 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说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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