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研究室的智慧窗户运转，将午後的阳光调节成一种乾净的白光。Zhe 教授坐在长 桌一侧，驼着背，显示器根据他缓慢的动眼速度卷动着指导学生 Aoife 的CV。 　　「老师，我在想要不要再读博，也许我会去其他共同体的学校。」 　　对面的 Aoife 说得有些犹豫，搔搔脸颊。 　　Zhe 抬起头。 　　那仅是反射性的一眼，但他停顿了一瞬。 　　Aoife 和那人不算太相似。自从某家医疗机构的整形模板流行之後，很多人都明显地 跟那人拥有相似的五官比例，但是 Aoife 除了原生的红发很像外，五官其实并不到相似 。但是深邃的眼窝、光线下那偏浅的虹膜颜色、思考时拢起的眉头，又总让 Zhe 恍惚。 　　「想去哪个共同体？」Zhe 很快移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回申请文件上。 　　「目前在考虑往北。」Aoife 回答，「我学了北方的语言。」 　　话语落下时，Zhe 敲击的指尖轻轻停住。 　　他点了点头，「北方喔，很好啊。」 　　「如果是做比较法的研究方向，」他平静地说，「出去会很有帮助。」 　　学生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老师，你也留学过，请问留学生活会很辛苦吗？ 」 　　Zhe 微笑说道，「嗯，我听说你要跟男朋友一起去，有个人陪应该会比较不孤单吧。 」 　　一瞬 Zhe 想起自己当年刻意避开了北方。 　　而且，是一个人。 　　／ 　　从南方的共同体学成归国，第一年，Zhe 就被聘为母校的助理教授。 　　年纪小、资历新，理所当然成为最容易被使唤的苦力。院内的研讨会、论坛，甚至校 友活动，他总是被临时加进名单。 　　那天的校友活动也如此。 　　Zhe 在门口迎宾背板签名时，背後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抬头。 　　立法委员 Eos 正从入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形高挑，又站姿笔直，站在人群之中 时自然显眼。他张扬的红色长发被收束，在後脑勺盘了起来，侧边还编了一小段辫子。一 身浅色正装，色调介於卡其与米白之间，布料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微的纹理，剪裁简洁，线 条俐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Eos 走到了迎宾背板前，他看了一眼 Zhe 手中的笔，Zhe 便自然地将笔递了过去。 　　就像以往那样。 　　「好久不见。」Eos 一边签名，一边说道。 　　Zhe 忽然觉得陌生——才意识到现在的声音是两边的 NLI 经过资料传输再现的，因 此语调过於平稳，虽然计算得仍旧自然，但一点 Eos 说话的习惯皆没有保留了。 　　「恭喜。」Zhe回答，「听说你最近很忙。」 　　Zhe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或许也正以同样工整的形式，被送进对方的耳中。 　　「嗯，」Eos回答得很自然，「正在起草法规，要让 Manasseh 手术合法化。」 　　Zhe 的反应比自己想像的还快，应有的愤怒快速掠过脑子，他没有办法和现在这个 Eos 辩论。即使身为立法委员，Eos 本人没有接受过Manasseh 手术，也早已是公开的拥 护手术派。 　　太过极端的两人，要怎麽互相理解？ 　　於是 Zhe 开口已经是低声而冷静的询问：「哪些情况可以做？」 　　周遭的声音仍在喧哗，有人在谈论预算，有人在寒暄，聊着学术界的现况。Eos 安静 下来，只是端详着 Zhe 的签名。 　　「目前的版本限於医疗例外，但包含『极端创伤後风险』条款。」 　　Zhe 没有点头，「那会被滥用，你知道会发生什麽。」 　　Eos 的视线终於离开背板。 　　／ 　　Manasseh 手术合法化法案最终还是通过了。修正後的条文程序完备，医疗例外许可 需要层层审查。 　　第一年案例不多。案例多半是被归类为自愿接受手术的高风险创伤状态个案，文件齐 全、程序合法，医疗伦理委员会的会议纪录齐全而完整。 　　第二年，开始有变化。个案虽然形式上签署了同意书，但经济资源有限、缺乏稳定支 持网络的个案，若拒绝手术，将可能面临更严格的监护或更长期的强制评估。在法律上， 这仍然是自愿。 　　Zhe 批判的研究引起了一些学界的讨论，但没有改变任何现状。手术继续进行，案例 逐渐增加，例外条款被稳定地施用在同一类个案身上。 　　他知道做更多的研究没用，他没有政治力量。 　　直到某天深夜，他阖上最後一份监护处分的裁定，走出研究室。 　　夜间列车在达到一定速度以後，惯性使人平静。穿越隧道的光影落在 Zhe 眉宇间硬 朗的棱角，那是他的三十五岁，不再年少而柔软。 　　但逝去的时光在重现，像是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玻璃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 是另一个夜晚，他们的逃亡从那里开始。他想起自己曾经坐在高楼的天台边缘，双脚悬在 空中，Eos 就坐在他身边，任白烟弥漫他们的视线。 　　於是他并没看清楚当时 Eos 的神情。 　　当列车减速进站时，Zhe 已经知道自己的方向。官邸离车站跟主要干道有一段距离， 所在的街道比大学城安静许多，无人保全系统缜密运作。他站在那扇门前，停了半晌。 　　自动射击门禁没有警告。 　　系统显示他仍然在Eos的访客白名单里，只是注记年份停留在多年以前。 　　门扉自动敞开，窗外的灯火阑珊被智能窗户的防窥层过滤掉，室内很暗，只余一盏小 灯在尽头亮起。Eos 换下了正式场合的西装，穿着真丝睡袍，茶几上摆着未开封的红酒， 他把玩着空玻璃酒杯。 　　「你来了。」Eos 打了声招呼，在顶光的照明下，隆起的额头、颧骨、鼻梁被映亮， 眼窝和略微凹陷的脸颊则隐没在无光的黑暗里，线条被光线切得凌厉。 　　Zhe 不可救药地想 Eos 瘦了，且仍然英俊。但他并没有开口寒暄，就只是站在原地 ，直接地说： 　　「例外条款一旦被写进法条，就不会只停留在你想像的情形。」 　　Eos 不管他并没有喝酒的雅致，只是独自坐下来斟满酒杯，他喝下了一整杯。 　　「那你要我什麽都不做吗？」酒杯被 Eos 放回茶几，玻璃碰撞的声响细小。 　　「你知道火灾怎麽开始的吗？」Eos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意味，没等到答案，他只是继 续说下去，「那块地原本是纵火者一家世代居住的地方，徵收的程序合法，但那之後，他 的祖父没有撑过去，自杀了。」 　　「仇恨不是从一场大火开始的，在那之前就存在了，只是指向了我的父亲。」 　　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喝，只是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液体。Zhe 没有打断他。 　　「你觉得那是错的吗？」Eos 抬起头，看向他，「我不这麽想。」 　　「当痛苦累积到一定程度，人类就只剩下伤害彼此的方法。我见过那种痛苦，我感受 过。它会告诉你，你有理由复仇，你有资格报复，你应该让对方也感受到同样的痛。」 　　他明明说着很深刻的话，NLI 却使他语气诡异地平稳温和。 　　「我没有接受手术，」他说得很清楚，目光稳定而冷静，「我也不是冲动行事。」 　　Zhe的神色僵冷如石，刚勉强挤出两个字：「以前......」 　　「以前我们老是讨论主义。」Eos 掐断了他的话，「好像一切正发生，只要选对立场 ，就能阻止什麽发生。」 　　「不是吗？」 　　「不是。现在留下来的只是余火，不会照亮什麽，只会延烧。」 　　他们对视了很久。 　　已经不是能质疑或推翻的年纪，再也无法交换什麽思想。 　　Zhe站起身，「我会继续公开反对。」 　　知晓能失去的都真的失去了，走出去之前，他没有回头。身後红色的长发仍然如同窜 动的火焰，这次 Eos 会用法案烧毁一切。 　　他能做的只有以一生反对 Eos 的摧毁。 　　／ 　　医疗舱是透明的。 　　Eos 躺在里头，像一具精美的人偶，自从他成为最受欢迎的政治明星、共同体最年轻 的议长之後，他英俊的五官成为医疗机构的整形模板，他慷慨且爱戴人民，免费授权所有 共和体民众使用。 　　距离上次在私人宅邸见面已经过去十年。在眸色跟发色都能自由变更的现代，十年来 ，他在街上、在会议室、在电视上，看过无数双如嫩芽的绿色眼眸，无数头棕红如火焰的 头发。 　　那些都是复制品。完美的、标准的、死气沉沉的复制品，拥有一模一样的发色组合、 被复制了千百次的脸。 　　但是今天，他睽违十年，再次看到真正的 Eos——接受了 Manasseh 手术的 Eos。 　　在前几个月，Eos 被健康监测系统多次记录出现高强度情绪反应。决策会议中，他对 风险的容忍度显着降低，对敌对行为的回应趋於激烈，并伴随长时间失眠与反覆出现的侵 入性意象。监於其所处职位具有高度公共影响力，且其任何决策皆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社会 後果，医疗与安全评估单位认定其状态已构成「持续性高风险情绪反应」，符合 Manasseh 处置建议标准。 　　文件中反覆强调，此为「建议性医疗介入」，并非强制。但所有替代方案，皆被标注 为「风险过高」。 　　Zhe 是在第三份委员会会议纪录释出的当晚，收到通知的。他还来不及做点什麽， Eos 已经自愿接受了 Manasseh 手术。 　　Zhe 站在舱外，医疗室只有设备运作时低频的声响，他没有唤醒术後的 Eos，直到 Eos 自己苏醒。 　　「█。」 　　Zhe 开口时声音很轻，刻意用了北区话，那是 Eos 的母语。很短的发声词，发音不 算标准，但语调正确。不是标准的问候，也不是情话，是只有他们之间用的缩语，带着一 点不合时宜的亲昵。 　　Eos 抬起头。 　　他的视线准确地对上 Zhe，脸上的表情平稳而礼貌。耳後的 NLI 亮起蓝光，转译已 经完成。 　　「你刚才说什麽？」NLI 的翻译没有正确理解意思，他用通用语回问 Zhe。 　　Zhe 张了张嘴。 　　他知道 Eos 使用的晶片是最高版本，调整到每一句话的停顿、语速、语调，都被修 正到某个符合用途的位置。像是演讲时，Eos 开了情感渲染功能，当人们听到他的演讲时 ，翻译系统会自动调整语气、选择在该文化里最能引发共鸣的词汇。但晶片仍然没有办法 翻译他们的密语。 　　「……没什麽。」他最後终结了这个没有意义的举动。 　　对於他的举止，Eos 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躺姿，医疗舱内的支撑凝胶随之 重新适应，让他的背脊与颈部维持在最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 　　Eos 主动开口，语气平直，「手术结果比预期好，情绪波动幅度真的下降了。」 　　没有疲态、没有痛感残留，他绿色的眼眸里澄澈，步入中年，岁月与风霜没有侵蚀他 的任何一分英俊与潇洒，他甚至比 Zhe 记忆里的模样更加标致——每一条轮廓都像仔细 雕琢过。 　　Zhe 没有回答这样的他。 　　「依照现行法规，」Eos 继续说，「我将不再适合担任需要直接做出决策的公职，所 以接下来，我会转为幕後角色，扶植合适的候选人。」 　　他的语气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好似一切很自然。 　　「为了什麽呢？」Zhe 又觉得如鲠在喉了，这种感觉只有未经手术的人会有。 　　「为了确保现行制度不被推翻，我不能让那些主张全面废除 Manasseh 的人夺权。为 了不让痛苦主导人类，不让社会回到互相伤害的循环。」 　　Zhe听着，不禁想，Eos 多年从政，即使卸除职位，仍然说话如此妥当，这些话放在 任何一场政策论坛、任何一份白皮书里都无懈可击。 　　「那你呢？」Zhe 终於开口，Eos 仅是微微歪头，像是在理解问题。 　　「我？」他重复了一次，「我已经完成我能做的部分了。」 　　Eos 并没有被仇恨吞噬，也没有被痛苦击垮，他成功了。他没有复仇欲，没有让痛苦 变成私人暴力，即使他的政敌如此对待他，他居然也没有恨。他终结了一切，乾净、有效 率地终结了一切。包含自己，包含曾经坐在天台边缘，用母语教他骂脏话的 Eos 自己， 都可以舍弃。 　　████。Zhe 在脑中骂了那句北区语脏话。生气、痛、忍不住想骂的时候，如今也 都被 Manasseh 手术移除了，他不会需要脏话了。 　　_ 作者的话：每篇的第一节都是现在，其余是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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