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gozentriker (林赜流)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记忆的瞬间-凋零
时间Fri Oct 24 16:57:01 2025
PTT-eWriter板2009年徵文活动
16年前的旧作,应该算摸到一点BL的边吧?当时创作时我是真的不确定,但我认为能够算
耽美。我写故事时基本上不考虑分类,总是到了发表时看哪边比较接近再来硬塞ORZ 所以
若违反板规我会删文,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以上是防雷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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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活在世界上,只是为了品尝死亡。」他捧着手里的加卡利亚仓鼠,朝那可怜的小仓
鼠吹了口气,小仓鼠发出尖锐慌张的叫声,却逃不出魔掌的玩弄。
我看着他像是石雕般的脸孔凑近我养的小仓鼠,近得彷佛要把牠给吃下去。
空是他的代号,如果用英文说就是Empty,这是我帮他取的绰号,本来连他叫什麽名字都
不晓得,但看见他手臂上有个中文刺青,刚好我又是华人,就随便取了。
还好他没刺什麽「汉」或者「勇」之类。
这家伙有一张还算漂亮的脸,像是某些公家机关或者──墓地会有的古典天使雕像,好看
归好看,但是不会让人特别印象深刻,怎麽说,就像少了露水和蜂蝶的塑胶花朵,说实在
的我也不懂他看起来怎麽老是跟二十岁小夥子没两样的保养方式。
我和空曾经一起组过band,他是主唱,而我是容易被遗忘的keyboard,那时还真的红火过
一阵子,钱,女人,关系样样不缺,可是始终没有正式签约出道,大概是经纪公司也和我
一样,觉得空缺少某种重要的东西,而空也嫌他们不够大牌吧?
但不可否认的,这种缺乏却不影响他在地下乐团的魅力,甚至可以说强化了,跟随着他到
处表演混口饭和大麻的日子里,我们都觉得明天是种可笑的玩意。
曾经我以为他是Gay,後来发现空只是欠缺节操,倘若烟哈得太爽又不小心开了几瓶酒,
千万记得离这家伙远一点,连我都差点被他拉上床过,当然,也有不幸中箭落马的团员。
但这还不是後来我们分道扬镳的导火线,主要是没人受得了空身为团长,却把白花花的银
子往外推,随性接case,动不动就搞失踪的缘故,根本不管其他团员还得吃饭还有租地方
的开销,而且只要是和团员有关系的女性动物,不管是主动贴上去或者半推半就,空照样
来者不拒。
这样听起来好像很酷,但你的女朋友也衣衫不整地从录音室出来就一点都不酷了,所以最
後我也和他绝交,我不知道他跑去哪里,有无再和别人组团,起码在本地我没听说过。
「米歇尔.章,不要对我那麽冷淡嘛!」有时候他会像马铃薯上的芽一样忽然冒出来,嘲
笑我为了五斗米折腰,明明想要当个专业的音乐人,最後变成专业音乐人身边的经纪人,
简称保姆。
空一直都没变,就跟那一天我在餐厅後面的小巷子捡到他时一模一样,长又卷曲的金发披
在肩膀上,大大的眼睛不怀好意地闪着火光,那时提着厨余要丢弃的我,以为那是堕落的
天使。
虽然如今想想只是堕落的浑蛋而已。
不过迈入中年後我觉得自己也干得不错,起码我现在带的是个过两年很可能变成天团的当
红主唱了。
人生,有口饭吃,寒冷寂寞的时候有个女人能温暖自己就足够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想结婚
给自己找麻烦,积蓄也够支持老年生活。
空说,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品尝死亡,看不出这个洋鬼子还能说出这彷佛禅宗的道理
,不过,也许只是随口说说,不知从哪里背来的歌词吧!
我一直没问他去哪里,做什麽事,为何不会老,因为这和我没有关系。
「以前和我们玩音乐的同伴,还活着的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车祸,毒品过量,车祸
,枪杀,听起来都是普通到让人想要捏着鼻子嘲笑的理由。
「欸?」空不正经地挑起眉,照例没有感伤的反应。
「不要玩我的玛格丽特。」我手掌向上想要接回小仓鼠。
「养小老鼠啊,真不像你。」空说,故意将手藏到背後,我只好向前一步。
「哪,猜猜是哪边。」他伸出两个拳头,而我想趁机踹他肚子一脚,最後还是忍下来,当
经纪人让我的脾气比起当年好上不知凡几,以前针对空爱不分男女乱摸乱亲的习性,我总
是毫不客气地还以拳脚,最後他只好改朝吉他伸出毒手,我不懂歌迷为何喜欢看两个大男
人彼此性骚扰,但是这一套很好用。
他伸出来的两手掌心什麽都没有,玛格丽特从他肩膀上堆积的金发中冒出头来。
「幼稚。」我只能这样说,伸手想要抓回小鼠,却被他灵巧地闪躲,看来空一时半刻还不
打算把宠物还我。
「哪捡的?米歇尔。」
不过我还是有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都没变,就是我不喜欢饲养有生命的动物。
「不是捡来,买的。」和女友逛中国城的宠物店时,看见老板把繁殖过多的加卡利亚仓鼠
拿来喂蟒蛇,小女人的同情心发作,老板又在旁鼓吹小仓鼠好照顾养大也挺可爱的,於是
想要拯救那些注定还没长大就被当成饲料的小老鼠。
虽然看了老半天也不过是由我掏了四美元各买一只,连同琐碎的饲养用具加购一番,让女
友欢天喜地地拎回家照顾,还约定好把仓鼠取对方的名字这种让我浑身发毛的亲热表现。
我挑了一只有眼疾的小仓鼠,本来玛格丽特还有微词,怨我挑特别丑的代表她,我拿出和
媒体周旋多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哄她说是买走卖相最不佳的小动物,牠才得以存活,然
後女人就开心了,同情心得到极大满足,总归自己养的那只够可爱就好,在於我,老鼠还
不都是长那个样子。
带着饲养箱回家时,我才在车子上哼着自家主唱的新歌。
没什麽别的意思,当时我只是单纯认为挑只看起来快要死掉的幼鼠,省得我还得长期照顾
,就算不小心养死也是顺理成章,但是按照宠物店老板的吩咐天天帮小鼠用生理食盐水擦
眼睛,居然就这样擦好了。
结果那只叫「米歇尔」的加卡利亚仓鼠才在女友手上活了三天,但我这只却在分手半年後
还活蹦乱跳。
听我交代完玛格丽特的故事後,空夸张地像颗元宵般,在地板上笑得滚来滚去,还不忘把
小仓鼠抓在手心里。
「我们的冰山KB居然被老鼠给打败了。」
「不准笑,有何好笑?」再廉价也是一条生命,只要牠活得下来,我也没有主动杀掉小仓
鼠的兴趣。
「不,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呢。」空抹抹脸,捧着小仓鼠对我说。
「把玛格丽特还给我,你不知轻重,万一捏死怎麽办?」我没好气地说。
「别说那麽无情的话吧?」空随手把小仓鼠扔回饲养箱里,双手搭在胸前交叉。
「然後,没有别的和老友叙旧?」
「谁晓得,从来就和你不熟。」我看着墙上的挂画,心里莫名其妙觉得焦躁起来。
因为他抛弃了逐梦的夥伴突然出现又消失,事隔多年再度走到我面前。
因为他永远游刃有余的样子彷佛嘲笑我们这些在生老病死中挣扎的凡人。
因为我从来都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麽。
这是很重要的时期,我不想他来捣乱。
「没事的话……」我想说出「不送」的字眼时,头侧传来熟悉的晕眩,我不得不後退数步
扶着台子边角稳住平衡。
「愚蠢啊,米歇尔,你以为你瞒得住,但我却早已知悉。」空放下双手朝我走了过来,有
一瞬我看不清他的样子,然後重影才慢慢合而为一。
晕眩稳定下来,我也放任怒气喷薄而出。
「不关你的事!」
「为何不接受治疗?」空停在我前方一步远的地方,几乎是没有距离。
「手术成功机率不到一成,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是了,我得了不治之症,偶尔我会忘记
这件事,大概和脑袋里长的东西有关,也或许是我本来就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把存款寄给北卡罗莱纳州的老妈妈,我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育幼院时她是唯一不
会歧视我外表的人,也许这和她是同样被歧视的贫穷德国移民有关,所以我一直叫她
Mutter。
And the star-spangled banner in triumph shall wave
O'er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the home of the brave.
这星条旗将永远飘扬,在这自由之邦和勇士的家乡。
我在心里哼起了国歌最後一句,却觉得有点好笑。
我在东岸出生,但我不知道空来自哪里。
我的故乡不在遥远的东方,因此死亡对我对我来说从不是件可怕的事。
人活着都在品尝死亡。
我想起这句话的出处了,那是我自己写的歌词,我们解散前最後一首表演曲,真是经过太
久了,害我一时想不起来,不,或许我只是永远不想原谅当时他对我们的背叛。
最初说要组乐团的明明是空,否则我也许会继续当那个贫穷的中国餐馆侍者,一边打工存
学费力争上游,过着平淡的人生。
对空来说,什麽都是空虚的,乐团是空虚的,歌迷是空虚的,连自己也是空虚的,而我看
透了这种空虚,因为谁是给他名字的人?我不意外,也从来不想随之起舞。
美丽的人堕落,还可说是一种令人心痛的艺术表现,但平凡的人堕落,就只是变成垃圾,
这个道理我还懂得,所以我跳脱了那个刺激过瘾却没有明天的世界。
那里也不再有我追逐的声音吸引我。
「脑袋里有个定时炸弹,对我来说不是坏事,我可以选择优雅地死去。」我耸耸肩,尽量
模仿空过去的放荡不羁。
这些缪斯和维纳斯的宠儿,他们都很任性,而他们有这本钱和资格任性,只是看得久了,
遇得多了,我也忍不住想要效仿一回。
「胡说,你只是脑子坏掉了。」他还是噙着微笑看着我。
「是啊,坏了。」
「米歇尔,躺下来睡个觉,明天乖乖跟我去医院检查好吗?」他用那种哄女人的口吻,以
为我会乖乖上当。
「算了吧,空,不管你想做什麽都来不及了,我不是为了你才等到现在,纯粹是偶然。」
我又往後退了一步,已经靠上了墙壁。
「恐吓我也没用。」我多此一举地补充。
最近我已经将自己的心情调适得非常好,什麽都不在乎了,而且运气好的话,我会活的比
医生预言还要长,运气不好,也只是在我预料的时候挂点而已。
「是吗?」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忽然扯住我的领子将我压在墙上,轻松得像是拿杯红茶
,我不懂他没多少肌肉的手臂哪来这种怪力。
「Shit!」我虽然挣扎了,却像是被锁在墙上般动弹不得。
「嘘,嘘,冷静点,米歇尔,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看来你很清醒,真是了不起的意志
,没选择用酒或药物麻痹对死亡的恐惧,像你这样的人类真的很罕见。」空的发言愈来愈
奇怪,我已经不能理解了。
「你是真的想死吗?」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不需要取得他的认可。
「你当初为什麽抛弃我们?说要玩音乐的是你,说要走职业的也是你,如果你只是开我们
玩笑,为何现在又来打扰我,我没有你这种朋友,滚!」
曾经是志同道合的那些同伴们,虽然嘴上对空的离开唾弃轻视,可是失去旧主唱後他们都
一蹶不振,成为一群被梦想吞噬的失败者。
因为空当初描绘的梦想太美好,沾染他的人都陷入了那个泥淖,难以自拔,他任性的来去
消耗掉一个个飞蛾扑火的乐手,只有那些意志最坚强或最迷恋他嗓音的人才能留下。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他这一点,他拖人下水,又走得乾脆俐落。
「米歇尔,对不起……」
「这句话你留着对别人说。」
「当初,那些公司的签约条件都说要换掉键盘手,只是因为型不对这个可笑的理由,我就
想,和这种家伙合作有什麽乐趣可言呢?但是,你的个性大概会自己走人吧?反正迟早都
会散掉的团,乾脆就我自己动手。」他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却不知那个表情非常残忍。
我又试了一次,发现还是挣不开。
「你到底想怎样?」
「不要像那天一样拒绝我。」
我已经忘了那个夜晚空对我说过什麽,我只知道,我永远不可能答应他的任何要求,就算
他看上去如此卑微痛苦也一样。
寂寞,那又如何?人生下来就注定要寂寞,活着就是一连串弹性疲乏,再新鲜的肉都会腐
败而绕满苍蝇,再可爱的人也会随时光消灭。
恍惚间,他的头已经凑了过来,我还是能感到颈侧的锐痛。
「活着就是品尝死亡……所以请不要……夺走他们餍足後的安息……」我抬起手搁在他後
脑勺上,压下那一堆蓬松卷曲的金发,喃喃自语。
空抬起头,我看见他长而尖锐的虎牙突出嘴唇,上头还沾着我的鲜血,表情很悲伤。
「好吧,就为你破例一次,条件是帮我养玛格丽特,反正牠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抓住他的头,将他压回伤口上。
「我允许你喝我的血,但是不许剩下任何一滴。不接受你任何『礼物』。」
永生的滋味我不懂,因为那漫长得过於廉价,但真正会为了我这个人来找我说话的,却只
有这个豪无节操的吸血鬼,我迷恋他的声音,不想为空以外的主唱伴奏。
我不会踏入他的世界,因为那个世界,进入一步即是腐朽。
他迟迟没有动作,而我已经累了。
缺乏空间和浮力,背负着翅膀匍伏爬行是件很痛苦的事,最终我也不过是另一种畸形的怪
物而已。
「米歇尔,人类寿命对我族而言有如瞬间,可是,你只能在我手上凋零。」空这样说,用
力攫住了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Mutter以外,不曾有人像现在这样紧紧拥抱我,他的容貌、性别、种族对
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讶异,相对於粗暴的诞生,死亡居然降临得如此温柔。
他把我抱到床上,按着我的胸口,最後乾脆整个人趴上来,像是过去抱着音箱打瞌睡那样
听着,我也倾听着同样的声音,等待胸膛里跳动的微小声音消失。
等我再度张开双眼时,只见自己的屍体躺在床上,房间里空空如也,有点遗憾忘了和空说
声再见,还有把酒柜收藏送给他,反正我再也用不着。
除此之外我居然没有任何追求死亡的罪恶感,反而很轻松,自己都觉得这样有点混蛋。
我会就此消失吗?还是用另一种过往没经验过的形式存在?
只剩下回忆的生命,一直是我最向往的模样,没有任何痛楚快乐,只是宁静地度过未知的
时间,我终於自由了。
当我走出房门,却在一片狼藉的客厅角落,看见他靠着墙趴在膝盖上蹲坐着,前方摆了好
几罐空酒瓶。
不确定他能否发现如今的我,但金发吸血鬼抬起脸,颊上满是暗红的眼泪。
我只知道,生命就算凋零,也会酝酿出其他别的事物,也许是和永恒有点类似的东西,无
论如何,我又看见前吸血鬼主唱对着我笑着开了一瓶新酒。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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