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柏阳脑内原本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现在，他不知道他该问什麽。 他觉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像笨蛋一样。 什麽都不知道，被彻底隔离在外。 从刚才老爸跟李正瑾的对话听起来，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李叔叔的事情，而且还彼此合作。 等等，这代表李正瑾也知道我是受父母所托，为了调查贪污才去做助理的吗？ 他会怎麽想我？ 他会不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从他那边获取资讯？我一直在骗他？ 不是，我没有！ 「我没有将你的任何资料提供给我爸妈，我是有偷看过一次帐簿，但我发现没有问题之後 就没有再看过了，而且我发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徐柏阳的嘴巴快於他的脑袋。 李正瑾似乎也没有预期徐柏阳第一句话会是这句。 他愣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你……你知道？」 「嗯，我不知道你有看过帐册，但我知道你没有提供任何资讯给徐叔叔。他不需要，他掌 握的比我多太多了。」 徐柏阳僵住了。 意思是说李正瑾果然早就知道，但根本不在乎自己抱着调查的心态接近他吗？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吗？ 等一下，刚才李正瑾是说老爸早就掌握李叔叔犯罪的证据了？那老爸为什麽还坚持要我待 在李正瑾身边？ 徐柏阳得知越多资讯，思绪反而越混乱。 「所以李叔叔真的做了……报导上说的那些事情吗？」 徐柏阳试着从根本开始厘清。 「嗯。」李正瑾捡起地上的石头把玩。「报导上讲的基本都是事实，甚至还有所保留了， 没有一次爆出来的原因应该是在等待第二波攻击的机会吧。」 「是什麽时候开始的？」 「你不问我有没有参与吗？」李正瑾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子，语带讽刺地反问。 「你没有。」徐柏阳的语气斩钉截铁。 李正瑾似乎没有预料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略为僵硬地转回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老实说，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的。」李正瑾摇头。「很可笑吧，但我一直到上个月才 从徐叔叔那边知道父亲做了这些事。」 「我是有觉得奇怪父亲为什麽会接到那麽多需要建议款的陈情，但我都有实际去勘查现场 ，确实那些地方都需要修缮，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去跟施工厂商收回扣。」 上个月。 徐柏阳算了一下，差不多就是李正瑾说要跟律师讨论，经常行踪不明的时间点。 徐柏阳发胀的後脑杓稍微舒缓一些。 还好，要是李正瑾早就知道我的目的，不就代表这几个月来他都只是在逗弄着我玩吗？ 不对，我在想什麽，李正瑾本来就不是那种人。 徐柏阳摇头想甩开这些负面的想法，试着回到正题。 「所以老爸早就知道了吗？」 「嗯。徐叔叔似乎很早就注意到了，他和执法机关合作，一直在寻找证据。」 徐柏阳倒是没想到徐云哲早就和检调单位有联络。之前有几次看到他神神秘秘地在讲电话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那他为什麽还要叫我去做你的助理？」 「……」 李正瑾只是默默地看着徐柏阳，没有说话。 徐柏阳总觉得从李正瑾的眼里看出了一股怜悯。 他不禁拨弄起他的头发。 「……柏阳，你有个习惯之後要记得改掉。」 李正瑾的口气谆谆善诱，像是这是他最後能教他的事情。 「你慌乱的时候会拨乱头发，说谎的时候尤其明显，你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把头发往後梳。 」 徐柏阳的手臂僵在当场。 「你果然没发现。」李正瑾露出苦笑。「但也多亏了你的这个习惯，我才会想到要和徐叔 叔联络。」 「我本来就不懂为什麽徐叔叔硬是要送你过来当助理，就连那天我们已经……关系不同之 後，你也不肯老实回答，我就觉得奇怪。」 「之後父亲突然要我注意你，我才豁然开朗。父亲唯一在乎的就是我是否能胜选，他要我 小心你，就代表他认为你开始会影响选举，但你做的每件事都在替我助选，那麽，就是与 你相关的人即将有什麽动作，而那将会影响我。」 李正瑾捏起石头，把玩着被大自然所磨平的其中一角。 「唯一的答案就是徐叔叔了，只是我一开始没想到他的目的是父亲。徐叔叔看起来对你和 我特别关注，但那只是声东击西，拿来掩盖他真实的目的。」 「中间的过程就不提了，总之，我直接打电话给徐叔叔，我没有问得很直接，但他很快就 发现我猜到了。那时候徐叔叔和检调单位已经掌握了证据，即将要正式立案传讯父亲。他 们让我选择，在那之前要配合他们调查，还是限制住居。」 「我是关系人，他们本来就会来找我，只是我刚好主动询问而提前了这一切。」 「你看得出来我选择了哪一个选项。本来说好这一切都会秘密进行，我依旧可以继续准备 选举，但很明显，不知道是谁发现并爆料给了媒体。他们还先用了你的照片转移我们的注 意，甚至为此潜伏到我家公寓偷拍。」 「真的是看得起我啊。」李正瑾自嘲地笑。「我只是个小小议员，竟然费了这麽多资源在 我身上。」 「但他们的做法确实有效，我认输。我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继续参选。」 李正瑾将手上的石头往下丢，那颗圆滑的石子随即被漫山遍野的芒草所吞没。 「什麽？」徐柏阳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资讯，他虽然还在咀嚼整理，但这句话他说什麽也不 能跳过。「你不能放弃！」 「放心，他们敢这麽做，我也敢让他们付出代价。」李正瑾声音里的笑意浓厚。 「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你是指什麽？」 「你不能放弃竞选！」 「……为什麽？」 李正瑾转过身来面对徐柏阳，平静地在两人中间放下纯粹的疑问句。 徐柏阳呼吸加快。 现在不是纠结李正瑾在不在乎自己的时候。 他要小心，突然面无表情的李正瑾非常危险。 他之前只知道这是他没见过的那一面，只要他一说错话或做错事情他就会退回原先的面具 下。 但现在的他看得出来，这样的李正瑾，正站在碎裂的边缘。 「因为……因为你花了这麽多心力，我知道你很重视这份工作。」徐柏阳努力地组织语言 ，慌乱中将中文跟英文的文法交杂使用。「而且你做得很完美，太完美了老实说，我想不 到还有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不只我，很多人也都这样想。你值得站到更高的位置，你能为 其他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我不值得。」李正瑾毫无犹豫地打断徐柏阳。「而且你说的人不是我。」 「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麽崇高，我只是一直走在父亲替我铺好的路上，照他的指示做事。 我尽力帮助民众只是为了让我感觉自己还是有用的，我努力往上爬，只是想要变得跟父亲 一样优秀，但我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妄想站上更高的位置。」 李正瑾的声音逐渐发颤，眼角开始泛红，肩膀随着语速加快的换气起伏抽动。 「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我不但背叛了我的父亲，我考虑甚至实际去谈过选举的利益交 换，我没办法改变议会的生态，我做的事情都没有意义，我甚至刻意留住你做为纾压的工 具！我就是这麽卑鄙，这麽没用！」 李正瑾平静的脸庞彻底崩解了。 徐柏阳看着眼前的李正瑾。 他的脑中出现一个念头——太晚了。 李正瑾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碎掉了。 他只是勉强挑了几块碎片拼在表面，强迫自己继续面对这个世界。 理解到这件事的同时，徐柏阳觉得自己心脏的破口也跟着李正瑾彻底裂开了。那些碎片掉 到胃部再滚落到肠子深处，割得他又痛又疼。 为什麽我只顾着在乎自己有多委屈？ 为什麽我没有早一点发现李正瑾的不对劲？ 难怪李正瑾不信任我。 李正瑾不信任我认识真正的他。 不只我，李正瑾不信任任何人，包含他自己。 李弘晋在李正瑾心中的形象破灭之後，他甚至不信任这个世界。 他一定很痛苦，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的心是不是已经破碎到哭不出来？ 我该怎麽做？ 我能将李正瑾的碎片从充满恶意的沼泽中捞出来吗？就算捞起来了，我有办法将这些碎片 一片一片重新黏好吗？ 我究竟能做什麽？ 我还以为我是自由的。 我有足够的能力和金钱，我要做什麽，要去哪里都可以。 但原来我的自由是假的。 我只是在自己的那方小空间中，自以为无所不能。 真实的世界是一团深不见底的沼泽，而李正瑾正在缓缓下沉。 我必须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来。 我必须要保护他。 徐柏阳看着李正瑾向来挺直的背脊弯成一个单薄的弧度，彷佛随时就要崩解。 徐柏阳想——那，他是不是至少可以把李正瑾的碎片一片一片洗乾净，带走，永远护在自 己的怀里？ 徐柏阳忍着从心脏延伸到胃里的疼痛，开了口。 「跟我结婚吧。」 灰暗的乌云裂开一条细缝，投出微弱朦胧的阳光。 那些光在李正瑾的浏海上映出一圈光圈。 就像是天使。 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折断翅膀的天使，安静的崩溃，脆弱而美丽。 如果是拥有翅膀的李正瑾，他带不走，但是，已经遍体鳞伤的李正瑾，他可以毫不费力地 把他关起来，锁在他那方小小的，仅仅只能容纳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李正瑾听了徐柏阳的求婚後，没有抬起头来。 他问：「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每个面向的你，我都想要。」徐柏阳回答。 李正瑾沉默良久。 「……去美国吗？」 「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只要可以离开这里，哪里都好。」 李正瑾的声音很轻，飘忽於风中。 徐柏阳伸出手。他将李正瑾弯曲的背揽住，往自己怀里抱。 他的动作很轻，因为他要小心地保护这些碎片。 李正瑾没有挣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反应。他只是靠在徐柏阳的胸膛上，闭上眼睛。 徐柏阳温柔地吻上李正瑾的太阳穴。 稀薄的阳光投射在两人身上，但两人的影子转瞬即逝。 残余的光芒被满山翻飞的芒草贪婪地吞没，冰冷的山风呼啸而过。 -- 噗浪 https://www.plurk.com/icyfe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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