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一家附有停车位的高级日式料亭。 穿越石头小径，李正瑾掀开绦紫色的布帘，一名穿着和服的招待人员小步走向前，亲切地 向两人打招呼。 「李先生，给您安排平常的包厢好吗？」 「麻烦你了。」 两人坐定後，李正瑾询问徐柏阳有没有什麽忌口的食物，徐柏阳摇头，李正瑾便轻声向服 务生交代几句，服务生记下後轻巧地关上拉门。 包厢的环境雅致幽静，无人开口的状况下，隐约听得到竹制水车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上了第一道前菜之後，徐柏阳从黑色的石板桌上夹起了食物，安静地闭唇咀嚼。 李正瑾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既视感。 但他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徐柏阳，不该有这种感觉。 他看着徐柏阳稳稳地夹起点缀在山药和香鱼内脏上的毛豆，筷尖之间保持着整齐的间距。 ——啊，原来。 李正瑾忍不住微笑。 徐柏阳放下筷子，皱起眉头问：「怎麽了？」 李正瑾赶紧掩去嘴边的笑意。 他没想到徐柏阳还记得自己之前教他的拿筷子方式，但现在提起这件事只会令他更生气吧 。 「只是在想你拿筷子的方式很标准，现在很少见了。」 李正瑾轻轻带过。 说着，他也拿起筷子夹起毛豆，筷尖之间的间距和徐柏阳一模一样。 徐柏阳看着李正瑾，静默了几秒才终於开口，淡淡地说：「这是你教我的，只动上面的筷 子。」 「啊，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记得。」 徐柏阳吞下口中的食物後回答，声音彷佛也带了内脏特有的细致苦味。 果然，徐柏阳的声音不仅越趋冷淡，现在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虽然说让徐柏阳主动放弃做助理是他的最终目的，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讨厌到这种地步。 李正瑾内心有些感慨。 老实说，要不是考虑到和徐云哲的关系，有这样书念得好，又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当助理谁 不要呢？现在找人很不容易。 可能也是年纪到了，明明以前遇到闹别扭的孩子只觉得烦，但现在却觉得高兴就笑，不喜 欢就摆脸色的个性率直可爱。 这麽说来，徐柏阳从小就是这样，开心不开心从脸上就看得出来，情绪来去得很快，就算 前一秒很生气，但自己只要摸摸他的头就会马上笑得很开心。 可惜，现在没办法再这麽做了，应该说，就算现在的自己摸头称赞徐柏阳，他也不会再对 自己笑了。 他长大了，而自己则是老了。 「还有什麽事吗？」 徐柏阳似乎是终於受不了李正瑾凝视着自己的视线，抬头问道。 李正瑾这才发觉自己又开始盯着徐柏阳看。 「抱歉。」 李正瑾低眸苦笑。 分量小巧但精致的时令料理在适当的时机接着一道道送上。 两人在吃饭期间没有再开口。 默默地吃完午餐，服务生送上餐後的热煎茶。 李正瑾看着茶杯冉冉上升的白色蒸气。 根据这个状况，今天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跟徐柏阳见面了。 徐云哲肯定会勃然大怒吧，幸好，上次请阿睿买的冠军乌龙茶快要到货了，到时候再找个 时间带去赔罪。 其实这样也好，在不清楚徐云哲的动机下，他并不想涉入徐家的家务事，尤其现在已经忙 得分身乏术，无法再帮忙顾小孩了。 「柏阳，实习的事情……」 李正瑾说到一半停顿下来，期待徐柏阳主动开口。 不知道徐柏阳是不是意会到李正瑾的意思，他放下温热的茶杯，直视李正瑾。 他回应：「嗯，我想要试试看。」 「……嗯？」 包厢内悄然静谧，但李正瑾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纪应该还不到耳背才对，是议会中太常用麦克风互相沟通的後遗症吗？ 「不好意思，柏阳你刚才是说？」 李正瑾忍不住再度确认。 「我说，我想试试看做助理。」徐柏阳声音低沉，但眼神坚定。 「……」 这次确认没听错的李正瑾，内心的同盟势力图哗啦啦地崩垮了。 原来他只是自以为徐柏阳不想过来，但他其实一直站在徐云哲的那方？ 等等，那刚才一直冷脸不说话是什麽意思？难道不是对这种工作内容感到厌烦吗？ 李正瑾内心充斥了各种疑问，但也不好一一提出，只能尽力维持着表情，挑出最委婉的问 句：「但是……助理的工作会有很多像刚才那样的杂务，我以为你不喜欢？」 「搬箱子而已，老板把我想得太娇贵了。」 徐柏阳伸手撑着下巴，笑出声音。 「……」 李正瑾没想到徐柏阳突然就称呼自己为老板。明明已经听惯的称呼，从徐柏阳口中讲出来 却让他浑身别扭。 「不过我只会做三个月，之後就会离开台湾。」 「这样啊。」李正瑾本来还想再问徐柏阳决定做助理的原因，但听到他这麽说之後，转换 了问句。「你接下来有别的计画？」 「阿妈百日之後我就会回美国找工作。」 「应该的，你那麽优秀，一定很快又会找到适合的工作。」 「谢谢老板。」 「这不是客气话。」 两人相视而笑，只是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僵硬。 「那麽……就请你明天同样时间过来吧，我会请阿睿带你。」 「麻烦老板了。」 「……」 李正瑾本来想叫徐柏阳改口别叫自己老板，却也一时想不到更好的称呼，只能继续维持着 脸上的笑容，低头喝了一口煎茶。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多找点文书工作给他做就可以。 这样他也能对徐云哲有所交代，是好事。 只是为什麽突然就答应了？难道他刚没有不开心吗？也不排斥做助理吗？那之前为什麽表 情总是很沉重？ 李正瑾烦恼的是自己的判断力。 是自己太少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相处了吗，自己的理解竟然完全相反……这就是代沟？ 李正瑾放下茶杯看向徐柏阳。 徐柏阳整个人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嘴角的弧度是微微上翘的；手指的指节似乎一直抓着 身上的棉外套下摆，边缘被扯得有些变形。 这是什麽情绪？ 做了三届议员，自认还算会察言观色的李正瑾，发现自己读不懂徐柏阳。 ＊＊＊ 从见面到现在，李正瑾到底说了几次抱歉跟不好意思，徐柏阳已经数不清了。 他受不了了。 他不懂这些小事有什麽道歉的必要。 他真正需要李正瑾道歉的事情，他忘了。 连自己的筷子拿法是他教的，都忘了。 这算什麽。 以前那样不卑不亢的人，现在会随口将不好意思挂在嘴边，简直像是在讨好。 是因为老爸是他的金主吗？ 对校长也是，当了议员之後对任何会影响选票的人都得把姿态摆得这麽低吗？ 徐柏阳觉得可笑的同时又觉得难受。 之前感到熟悉果然只是错觉——李正瑾就是变了，彻头彻尾地变了一个人。 偏偏李正瑾的一举一动明明老练而世故，不经意露出的眼神却又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骄傲 ，这让徐柏阳看了更加烦躁。 因为他就该如此地高贵，如此地冷傲。 他受不了李正瑾顶着跟家教大哥哥一样的脸，却垂下脖子对自己道歉，对他人低头。 对所有人微笑。 天知道他之前要多努力才能换到一个鼓励的笑容？ 但刚才那群小孩轻易地就能获得李正瑾一视同仁的微笑。 那个笑容又依旧好看到令人生气。 不只笑容好看，他弯腰露出的臀部线条，有够色情，如果不是故意的，这样毫无防备的样 子究竟有多少人看过？ 现在的李正瑾，究竟是什麽样的人？ 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面具底下，究竟还藏了什麽？ 谢艾俐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你可不要对李老师出手啊。」 原先各自燃烧的烦躁和性慾在此刻烧熔在了一起。 ——为什麽不要？ 徐柏阳胃底的钝痛一瞬间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浮现出的高亢感。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那是他发现绝佳猎物时，心跳加快的兴奋昂扬。 他最喜欢的，就是让姿态高雅的男子在自己身下哭泣。 而李正瑾正是他目前为止遇过最顶级的目标。 碰触自己肩膀时指节分明的漂亮手指；低沉乾净，但问问题时微微上钩的尾音；进食时连 一丝声音都听不到的沉稳优雅。 李正瑾每个动作，每个肢体细节，都踩在自己的喜好上。 要是能够让这样从容又矜贵的人被迫丢下带着笑容的面具，让他在床上哭着说对不起，求 自己慢一点，那会有多爽？ 没错，既然他那麽喜欢道歉，那就让他在床上道歉吧。 以「老板」的身分。 ——糟糕，光想像都好像要硬了，得忍住。 徐柏阳将外套往下扯了一点，遮住了下半身，却遮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之前累积无解的问题一下子都清晰起来。 自己就照原定计画再待三个月，在调查李正瑾没有做任何不法之事之余，顺便把李正瑾拐 上床；确定找到足够的证据之後，直接闪人就是了。他也不知道李正瑾有没有脸去告状， 反正做都做了，他也只要直接不告而别回到美国就好，就像李正瑾当年对他做的事情一样 。当然，老爸绝对会气疯，肯定也不会想再叫我接班。 太完美了。 这麽简单的解决方法自己为什麽会想这麽久？ 徐柏阳实在很想笑出来，但毕竟还在李正瑾的面前，只能努力克制着嘴边和身下的肌肉， 然後找机会喊李正瑾「老板」。 每喊一次，就意淫他一次。 -- 噗浪 https://www.plurk.com/icyfel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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