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越过国境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越过国境了。 　 　　他倒在公路上，鼻腔和嘴里都是砂，眼睛也睁不开。如果站起来竖起大拇指，经过的 人会以为这是一尊塑像吧。他被自己的念头逗笑，笑起来又呛到。远处传来引擎的怒吼， 彷佛要把所经之路皆夷为平地，或许他也会就此成为砂地的一部份。他听到车门打开的声 音，像把豌豆挤出豌豆荚那样乾净俐落，男人打横跑进他的视野，用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将 他架起来。男人对待他像对待装马铃薯的麻袋，他被扔进副驾驶座。鸭子变成一只麻袋。 从动物变成植物，还是死掉的植物。冰凉湿透的毛巾翩然降落在他脸上打断他的思绪，其 实有点痛，但身旁的男人从来都不懂得放轻力道。 　　……从来？ 　 　　色彩鲜艳的蝴蝶从鸭子眼前飞过，刚才捕捉到的一瞬间很快就赶不上他了。蝴蝶激烈 地扑腾着，他瞪大双眼好一会儿，终究无法满足於视觉进而伸出手。男人把车门关上，风 停了，蝴蝶就不动了，正好撞进他手里。他急忙松手，但蝴蝶只是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我 －－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的是什麽，每开口说一个字声带就像卷进割草机里。男人恍 若未闻，伸长上身从後座拿了一瓶矿泉水塞进他没有蝴蝶的那只手之後，在车顶摸索了一 阵，解开一条光一般的丝线。 　　这下鸭子感觉蝴蝶真正地自由了，他却不知道该拿它怎麽办。 　 　　喜欢吗？ 　　......。 　　那送给你吧。 　 　　男人微笑的时候整个脸都是扭曲的，他怕得不敢多看。对方从牛仔裤口袋摸出一个菸 盒，把里头的香菸全倒出来，然後扳开他的手指拿出蝴蝶装进菸盒里。这样就不会压坏了 ，现在，你，喝水。 　　他回过神来，急忙扭开瓶盖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又咳得停不下来，喉咙却没那麽疼 了。男人没有理会他将水喷得到处都是，缓缓启动车子，开出一小段路之後，转头问他， 你要去哪里？ 　 　　鸭子觉得男人在等待，却不知道对方在等什麽。他只好说，我不知道。对方耸耸肩做 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而他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常常在路上捡小动物吗？ 　 　　什麽？ 　　像我这样的。 　　你？你算什麽小动物？ 　 　　那一刻他感觉男人是真的差一点就要笑起来了，对方从鼻子哼哼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於是他先咯咯笑了，才解释：我是鸭子，这是蝴蝶，还有－－ 　 　　男人的眉毛变成一座山的形状，从侧面也看得出来。他急忙闭紧嘴巴，他下意识觉得 自己说错话了，会被丢下车吗？一时间窄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车轮辗过碎石子时砰砰的声响 ，富有节奏性的噪音持续了一阵子之後，加入了另一种骨碌骨碌的声音。这不和谐的合奏 彷佛让男人与自己和解了，对方这才瞄他一眼，从置物箱拿出一个吃到一半的汉堡，放到 他腿上。 　　他很饿，但在没看到食物之前还没那麽饿。车子里冷气很足，汉堡却带着温热。他小 心翼翼地捧起半月形的面包，咽着口水问，我吃掉了，你怎麽办？ 　 　　食物哪里都有的。 　　我走了好几天都没看到一个汉堡。 　　现在你看到了，快吃。 　 　　他咬下一口，感觉洋葱的辛辣香气和调味过的肉排滋味直达他的灵魂深处，太美味了 ，他没吃过这麽可口的一餐。鸭子把自己的心得告诉男人，男人扯了一下嘴角。在他以为 男人不打算再有反应时男人又开口了。 　 　　鸭子是草食性的动物吧。 　　是吗？ 　　是啊，所以你不是鸭子。 　 　　他吃惊地张着嘴，没咀嚼完的食物差点掉出来，他赶紧吞下去。所以我不是鸭子。他 喃喃复述一遍。那我是什麽？男人动了动嘴唇，回答被拦阻在齿列之间。他一边吃一边想 着问题的答案，直到吃光他也没能想到，却觉得很不舒服。他诚实地告诉男人他想吐。 　 　　我也想吐。男人却这麽回答他。刚开始我一直都很想吐，後来就习惯了。 　　可是我不想习惯。 　 　　男人沉默着把车停下，他们乾坐在车子里过了几分钟，对方好像束手无策一样打开了 车门，说，那我们下车走一会儿吧。 　　下车後他蹲着乾呕了一阵，男人点起菸，用力拍他的背，最後却没真的吐出什麽。他 们沿着公路走，走得很慢，经过一个里程牌後男人突然拉住他，看着他光溜溜的脚丫子， 脱下自己的皮鞋套上他的脚掌。 　　他得到一双鞋，硬梆梆的鞋。鸭子蹬蹬脚，皱着眉头说，不穿鞋子舒服得多。 　　人总要穿鞋子的。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鸭子的步伐渐渐轻盈起来，脚掌再也感觉不到柏油路面的烫热。 他转头对男人说，有了这双鞋子，我觉得我可以走更远了。对方好像早就知道了那样点点 头。鸭子自得其乐地哼起歌来，哼了几句察觉不对，犹豫地问男人，可是你只剩袜子了。 　 　　我还有我的车。 　 　　这次换鸭子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那样自言自语，所以接下来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对吗。 　 　　男人停下脚步，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看着他。不管重复几次，你都会得到相同的结论 ，所以你－－ 　 　　下次如果再看到我，你会记得我吗？ 　 　　他想了想，老实地说不知道。男人听了很用力地蹙着眉头又松开，自嘲道你看，习惯 就没事了。鸭子等了一会儿，但对方似乎再无话可说。他闭上眼，感觉胃里的充盈和休息 过後的小腿肌肉，心里充满感谢。他很想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对方，於是他艰难地下了决定 。正要开口时男人刚好对上他的视线，灰色的眼珠看起来温暖又潮湿。 　 　　他的心脏某处陡然松开又被狠狠扭紧，他越走越慢，最後不得不弯下腰来。就在毫无 缘由的泪水滚落他的眼眶之际，男人转身离开。 　 　　谢谢你，陌生人，再见。 　 -- 　　ask上朋友的点文，不知不觉越写越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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