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tusilent29 (旧大陆甜点食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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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誓言之剑(七)
时间Sat Dec 29 22:19:09 2012
『梅菈莉亚之眼』位於独角山脉下,在冈利家族的领地内,根据拜兰的记忆,她是奥
塞的第四或第五大湖泊,但并未涌出圣泉。每天早上,他都会漫步至湖边,眺望湛蓝如海
的湖水,疑惑两岸间的距离。记载上说,湖水的形状是瞳孔般的完美的圆,但他不知道到
底有多大,因为站在岸边看不到另外一端。
从湖边回来之後,他便会到祭堂参加晨祷,结束後为学徒们上课。这是他寄住在祭堂
的代价,帮忙教导即将成为灰仆的孩子与其他孤儿读写,祭司们很喜欢这安排,因为他们
平常全都要静默沉思,或者祈祷,或者忏悔,或者哀悼,而无须维持静默的仆人们又不具
备任何教育孩子们的学识,他们只能传授如何清扫擦洗、种植植物、照顾牲畜与各式各样
的杂务。
事实上,拜兰挺喜欢这个工作,圣堂将孩子们教养得十分谦恭乖巧,上起课来毫不费
力,尽管他们之间的程度差距很大,因为祭司与修士们只有诵经日可以开口说话,而短短
一天的时间教导不了太多学问,年长的孩子们勉强能够带领幼童们练习认字与背诵经文,
但他们还是需要老师按照不同的程度一一指导。
在课程结束之後,拜兰便会自己去找工作做。他有时帮忙灰仆打扫圣堂与处理食物,
有时学习照顾牛马和剪羊毛,他也乐於和孩子们一起弯腰除草、摘取莓果,帮忙酿酒与打
麦,播种、搅拌奶油、清洗衣物等一切工作他都做过,这些事情唤醒那些在神殿作见习修
士时的美好记忆,世上有一千种荣耀诸神的祭祀方法,但使用诸神赐予人的手脚与力气去
劳作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
梅蒙每天都跟在他身边帮忙,身为小贵族丢给妓女养的私生子,男孩算是非常机伶勤
快,而且善良,尽管有时倔得像驴子一样。当拜兰决定独自离开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他
房门前,『我除了跟随大人没别的去处,』男孩像只不满地哼着气的扁脸狗,鼻子皱作一
团,『您不能不要我。』当初的确是他把梅蒙从贫娼寮里挖出来的,某种程度上,他必须
为男孩的前途负责。
所以他们两个趁着贝尔大人忙於各种朝政的时候悄悄离开都城,梅蒙觉得他们十分幸
运,但拜兰自己明白叔公其实早已放弃他了,新王入主卡西雅斯,利肯家族的声势又更上
一层楼,而拜兰已经是个对家族无用的棋子,特别是在离婚之後,伪王的事务官与家族分
道扬镳也算是件好事。他太了解老贝尔了。
在日光大道上,他们遇见许多南方贵族的队伍,他们全是要去首都向新王宣誓效忠的
,拜兰与小梅蒙扮成小商人,但他还是觉得太冒险,於是半路上便离开日光大道,沿小路
往独角山脉前进。战火并未波及到南方,所以一路旅程十分平安,除了路上唯一一次的耽
搁──雷蒙一世死亡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拜兰决定到最近的神殿作一个月的哀悼斋戒──
以外,他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湖边祭堂。
事实上,祭堂位於离湖约半里的两座小丘中央,靠牧羊、钓鱼、耕种与村庄的献祭喂
养。此处既无圣泉也非神殿,类似这样的小祭堂是为了平民们的日常忏悔、洗礼、婚葬与
抚育孤儿所建立,全奥塞有成千上百的祭堂,静默修行则是此处的传统。
他离开卡西雅斯时,都城尚未飘雪,而今已至仲夏,南方的夏天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一切正是他曾梦想的生活。唯一的差别只在於那个人从未与他交谈,甚至未曾四目相
接。
修士们总是闭目祈祷或低头工作,有几次拜兰几乎都无法压抑渴望,但他渴望的对象
却对他置若罔闻。如果这是他所乐意的,那麽我也能够承受。至少拜兰是这麽告诉自己的
,直到夏末时的某次诵经日。
诵经日当天,祭堂所有人都必须轮流诵读经文与献祭,其余时间则各自休息,这也是
修士们少数可以说话的日子,拜兰总在诵经日去丘陵与湖边自在地漫步,梅蒙则会和孩子
们游戏,自行取乐。他很想趁这天再听一次那个人的声音,但又对此怀着奇异的恐惧。
湖水蓝得像海,而且平静无波,当他从丘陵散步下来,抵达湖边时,天色已经逐渐黯
淡。夕阳已接近山尖,即将滑下山的另一边。几只白色的鹳鸟在浅岸处徘徊,拜兰觉得它
们白得像雪,像是某种启示。
在他感到受启之後,那脚步声随之而来。
湖水一端染上柔美的金色与深浅不一的紫,拜兰喜欢这样的天气,让日落时分的湖景
如梦似幻。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他,彷佛走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害怕。他意识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如此欢喜又如此恐惧,彷佛它们本是一体,彷佛
在严寒的夜里冻僵的旅人,如此热爱着火焰却又不敢拥抱它,然而只在一旁凝视所感受到
的热气却又远不足够,太冷了,太想要这份温暖,却又太害怕受伤。
「午安,兄弟,」修士说,「我今天祈祷了很久,得到了某种神启。」
拜兰低着头,看向停在身边的黑袍。他在哀悼,但为什麽呢?
「诸神驱使我前来述说一个故事。一个久远之前,发生在宝石之城的故事。」修士平
静的声音令他颤抖不已。他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发生在大神殿,我猜想。」
「故事的一部分,是的,但它的开头却是在珍珠群岛,实习修士被派往观星的夜晚。
」
他记得这个。拜兰几乎一闭眼就可以想起卡西雅斯外的大小群岛,大岛足以供商船卸
货转运,而小岛或沙洲边则插满养牡蛎的长杆,只有几座地势上佳的岛屿竖立神殿旗帜,
让修士们练习观星、测量潮水与实行祈祷。
「那天晚上负责记录星象的是两个实习修士,非常年轻、非常傲慢,就像所有年轻贵
族一样自以为是,他们笃定今晚的天气与昨晚没有任何变化,所以草草结束记录,便开始
大喝自己带来的酒。」
「甜苹果酒,我记得。」
「是年轻的男孩买的,而高个男孩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馈赠。」
「他乐於将一切馈赠给他。」拜兰听见自己虚弱地说。
但修士却像是没听见,「在他们醉得差不多之後,高个男孩说了句他许多年後後悔不
已的话:『我赌你从没亲吻过女人。』」
「『我当然有,』年轻的男孩立刻反驳,」拜兰接口说:「『难道你有吗,拉斐斯?
』」
「『我和我表妹接过吻,』」修士继续说:「『至於你呢,我不相信你知道怎麽接吻
。』年轻的男孩说:『那我们就来试试看。』於是他们滚倒在沙地上,嘴唇贴合。事实上
,两个男孩都说了谎,那是他们两人的初吻,但是他们热情地探索着嘴唇、牙齿与舌头的
滋味,在细沙间翻来滚去,摸索对方的身体,就像在那之前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
回忆令拜兰露出微笑,「有件事那个高个男孩一定不知道,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被他嘲笑的,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就看上了他的嘴唇。」
「在那之後,他们也接吻了千百次,每个夜晚、每个清晨。」修士安静地继续讲述故
事,「他们两人中的其中一个以为这会延续到永久。但事实上……事实上,那个长着雀斑
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美丽的人,非常美丽,他决定投身到婚姻之中。」
「他并不愿意。」
「他们曾有过梦想,大的男孩想成为举世无双的伟大骑士,而小男孩则梦想成为大祭
司,婚姻并非他们的初衷。」
他们都曾有过梦想……而这梦想都已告毁灭。悲哀的是,他的梦想毁於我手。拜兰凝
视着布满金光的紫色湖水,感觉心中某样东西的表面被层层剥落,内核不断涌出鲜血。
「然而梦想毁灭了。为了阻止那场婚姻,梦想成为骑士的男孩发出挑战,但他落下马
来,从此再也不能骑上马战斗。他的爱人从未去探望他,一次也没有,於是他明白了,这
就是他得到的回答。」
「如果他去看你,」拜兰低声说,「他们就会毁了你,他们会的。」
「从此之後,铭心之爱成了刻骨之恨,他再也没有爱,也不爱自己了。他用酒麻痹自
己,但活着本身却令人无法忍受,他所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诸神为何对他的祈祷置之
不理?他愿意付出一切终结痛苦,但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死亡,他渴望死亡,就像重
伤的士兵渴望仁慈的一刀。在返乡的路上,他遭遇土匪,浑浑噩噩,不知抵抗,他们抢去
了剩下的一切,於是他真正的一无所有了……就像刚出生到世上一样一无所有,但那却是
诸神给予他的新生。他体悟到这点,於是将这新生献给诸神,从此只知侍奉与虔敬。」
拜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国王的话还言犹在耳,告诉他你一直爱着他,从没有停止过
爱他,你每天都被後悔、孤独和悲哀折磨……恳求他,恳求他的原谅,若这不够,就说得
更多。
但这恳求仍是他想要的吗?拜兰怀疑着,或许来自我的任何东西他都不想要了,我的
悲哀、我的忏悔、我的爱情,如果他还愿意……
「他是否知道,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那个错误,还有他所受到的伤害,我愿意做任
何事赎罪,只要他说一句话。」
修士的袍子稍微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拜兰几乎狂喜地以为他动摇了。
「他不知道,我猜想,现在他也不在乎了。」
沉静的湖水变成更深的紫色,因为表面的光芒更加耀眼,所以深色的地方几乎变成了
黑。拜兰忽然意识到,湖水太深了,阳光永远不能照到深处。重要的从来不是你怎麽想,
而是你做了什麽。戴斯蒙曾经对他这麽说,永远别以为爱和善意能改变任何事,小拜兰,
人们不在乎你的初衷,只在乎你做了什麽和没做什麽。而我,我伤害了他,伤害得如此之
深。尽管我为此辩解那是为了爱、为了保护他……但这一切终究出自於我的愚蠢和自以为
是。
「我猜想他曾经很爱你,尽管当痛苦消逝之後,他也忘了当初如此深爱的原因。但他
学会了一件事。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学会这件事。」修士的声音轻缓温和,彷佛他与他
所说的话语毫不相干,「没有什麽人是不能放弃,也没有什麽东西是非得拥有不可的。现
在他明白了,拜兰迪亚。并非你失去他,而是你们之间已经互相失去。」
拜兰安静地闭着眼,却流不出任何泪水,所感觉到的只有悲痛,诸神允许他拥有的只
剩悲痛。
「你要我怎麽做?离开吗?你允许我留下吗?」
「若你问我,我会认为你不适宜留在这里,因为这并非出於任何人的期望。但这属於
你的抉择与诸神的安排,我无从置喙。」
修士顿了顿,轻声说:「我想,就到此为止了。」
拜兰不知道他指的是这场对话,还是他们之间。忽然,他双眼模糊。
「我仍爱着你,拉斐斯,我从未停止过爱你。」
当修士离开十步远之後,他回头看向他,隐没在黑色斗篷下的身影还是那麽高,挽住
兜帽的手却远比记忆中消瘦。
「我很抱歉,对这一切……我伤害了你,更可怕的是我无法弥补。」他闭上眼睛,希
望眼泪能够多到流出来,却事与愿违。更糟的是,他觉得自己痛苦至极,声音中却听不出
来。「我还是爱着你,所以这一切直到现在仍旧伤害着我,如果这能弥补你,如果这能令
你释怀……对我而言,唯有死亡能终结这一切。」
「不,拜兰,这不会令我释怀,不会。回家吧,你迷失了。」
我无家可归。拉斐斯,早在你离开我之後……
日落时分,独角山脉的山头罩着一片紫金色的织花锦缎,他独自站着,直到天黑,湖
面映满星光。
留在一个能看见他的地方是我唯一的渴望,但我不能对他这麽做,剥夺他的宁静,让
他被往事困扰。
他恨我。或者,曾经恨过我。这念头像柄匕首在拜兰的胸口反覆戳刺,将内脏捣毁得
血肉模糊。他恨我,我知道必然如此,还有什麽好惊讶?
但你也一直以为他会原谅你。一个隐密的声音回答:他曾经那麽爱你,怎麽会不原谅
你呢?
如果这事叫陛下知道,他会用那双厚掌痛击我的背,叫我去跪在他的脚下,恳求他、
哀求他,做尽一切可以做的事情让他回心转意。陛下,可惜你已死了,而我无法承受再次
的拒绝。
我犯下的错已经让我在他面前毫无尊严,这并非因为骄傲,而是因为我无法承受。拜
兰这才明白过来。为他而离开太伪善了,我是为我自己而离开的。
但他尽可以伤害我,我还有什麽好失去的?我只是无法忍受从他而来的憎恨与厌恶。
我令他厌烦。想到这里,他发起抖来。这比憎恨更可怕,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若他
要我做任何事来弥补过错,只需要说一句话,但他不在乎,他只要我走。
天色转黑不久,梅蒙便提着灯寻来,「大人,您怎麽了?」
「我们必须离开。」
「去哪里呢,大人?」
我不知道。「不管去哪里,」他听见自己说:「明天就走。」
就现实条件而言,他们很难再回到都城,因为旅费已经花了七八成,而且,即使回家
拜兰也想不到任何出路。他凭藉着一股渴望与雷蒙给他的动力离家出走,早已不再期望贝
尔大人与家族的谅解,他顺从他们太久了,也尽了太多的责任。他自幼便学习如何为家族
尽责,完成自己分内该当完成的事情,最终这毁了一切,所以即使处在如今这种进退两难
的境地里,他也丝毫不後悔离家的决定。
拜兰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米铎家族的领地就在独角山脉的尾端,与冈利家族的土地相邻,他们坐拥高山与深谷
,瀑布以及圣泉,和缓的清澈小河在盆地间养育了整个家族与效忠他们的小领主和骑士,
那里就和所有有圣泉涌出的地方一样,美丽得彷佛天堂。
拜兰的母亲来自这个家族,最初它是为了守护新的圣泉而分封的骑士领地,拥有独角
山脉与尾毛山脉的古老的格里菲家族原本也想要这里,但是布里勒斯将新的圣泉送给了他
心爱的私生子。或许是因为曾经继承神血,又或许是因为受到圣泉的滋养,总之,米铎家
代代都有许多成员投身於神职,拜兰的母亲被安排嫁到利肯家族之前,毕生的愿望便是成
为供奉神殿的竖琴师。
他把家族历史告诉梅蒙的时候,男孩回问:「大人也会弹竖琴吗?」
「不会,竖琴是世上需要最多时间练习的乐器,但我本来想成为祭司。」修士们说他
很聪明,而且充满灵性,只要经过磨练一定能够成为祭司……甚至当上大祭司,他有那个
脑袋,也有可追溯的血统。所以父亲把么儿送进大神殿,而在那里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
的岁月,得到了诸神能赐予一个人的最美好的东西,但我又亲自将那份美好毁灭,甚至为
它立了墓碑,碑文上写着:在此长眠者,我唯一的爱情、我的纯真、骄傲与一切希望和梦
想。
祭堂送了他们两袋燕麦和面粉、两串鱼乾和一瓶盐做为回家的旅费,孩子们则贡献自
己做的乳酪,主仆两人在安静的清晨离开,继续沿着独角山脉南下,走到米铎家领地时,
秋天来了。
遇上第一座木堡之後,拜兰表明了自己的身分,终於能够吃上燕麦粥与鱼乾以外的热
饭。梅蒙虽然没有抱怨过,但显然非常高兴能够再度睡到床上,哪怕只是铺草的硬木床,
「没有咬人的蚂蚁和露水就好了,大人。」男孩开心地表示,然後心满意足地喝完主人招
待的山羊奶。拜兰从没和侍从解释过四处奔波的原因,但这孩子总是忠实顺从地做好自己
分内的工作,从不抱怨,也没有多余的问题。有时候,拜兰觉得男孩就像以前的自己。
等他们走到盆地中的银水城之後,拜兰的舅舅弗雷德爵士似乎已经等候已久。
「你妹妹夏天时写信来,他说你一定会回米铎家,」米铎家主说:「她还要我转告你
,蕊弥妮亚很好,已经可以下地乱爬,她很健康,虽然你从没问过。」
拜兰苦笑,「这是她的语气。」
「当然。现在,和我谈一谈首都的情形。」
小侍从进城後就被白色圆形城堡中央的银色圣泉吸住目光,祭司们正在圣池边进行今
日的颂祷,吟唱着古老的圣歌,拜兰便嘱咐男孩观礼完後到房间整理行李,然後随着舅舅
走进会客厅。
「我以为你有派士兵们去支援王军。」他指的是雷蒙北上的军队。
「那当然,那时的瓦达尔支持雷蒙,而米铎家族效忠於瓦达尔。」弗雷德爵士哼了一
声,他对欧兰妮出身的瓦纳家族十分不以为然,但却受到誓言的拘束,拜兰能够理解这种
无奈。
「至少他们都健康地回家了。」雷蒙的部队在他本人被俘之後很快就被收编然後解甲
遣散,他衷心地感到高兴,因为不到十年前的三家叛乱中已经死去了太多人,米铎家族还
比其他贵族幸运一点,因为侍奉圣泉的缘故,神职者不允许拿起武器,所以他们至少还有
一半的壮丁活着。
「是的,感谢诸神,这不是一场惨烈的战争。有人说这是因为新王的仁慈,你见到他
了?他是怎样的人?」
「我们在白石大厅对他下跪,但是,舅舅,你们没有去宣誓吗?」
「格里蒙还没有回来,他写了信,但没办法离开大神殿,他被委托参与一项抄书的计
画,负责绘图。」弗雷德大人刚硬的脸上出现些许阴沉,「你妹妹说你很早就离开了,所
以你大概不知道,很多南方家族派去首都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国王留下了他们?」
「国王,还有瓦达尔,有时甚至是用公主的名义,她需要女伴,还有教师、乐师与保
护的骑士,你懂吗,几乎全部的家族都有人质被锁在卡西雅斯,而我还以为真正的神血会
比瓦纳家的丫头来得好!」
拜兰无言以对。他在这其中能清楚嗅到贝尔大人的气息,这肯定是宰相的手笔。尽管
这不像一个真正的神血之王该作的举止,但却是战後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不是真的,舅舅,我是指你的疑惑。」他还记得雷蒙是怎麽评论穆拉泰尔的,当
失踪已久的王子在静语岛上为自己加冕的时候,但弗雷德大人同样不喜欢窃据了守护者王
座的蓝布顿伯爵。「这恐怕只是暂时性的措施,等战後动乱的情形结束之後,王室毫无理
由继续这麽做。」
「在弥利勒斯的时代,索要人质是家常便饭。」最初那些贵族以客人的身份住在卡西
雅斯,但随着国王一桩桩倒行逆施的疯行不断出现,他们成了实际意义上的人质,尽管如
此,仍旧没人能料得到国王的疯狂竟当真驱使他杀死其中的十九人……然後便是长达数年
的战乱与各种悲剧,整个王国都在哭嚎与流血。
「弥利勒斯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带来的漫长的沉默。弗雷德凝视着外甥,他有着铁匠般的肩膀与手臂,目光则
如战士般坚定刚硬。
「你妹妹说你去见了你以前的情人。既然你独身来此,那麽,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需要休息。」
这确实是他的计画,他需要休息,好好思考一番,然後收拾好这些无谓的懦弱再去见
拉斐斯一面。当然,承受下一次的拒绝时我就不会有这一次的坚强了。但往好的方面想,
泪水能够给我勇气去开口恳求。泪水也能让我脆弱得再也经不起打击而彻底死心。拜兰想
到这里时不禁怀疑彻底死心的那一天究竟会不会来临。
「那好,」米铎家主沉吟了一会,「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然後参加晚祷,早点睡,
明天早上带你去看样东西。」
隔天早上,他们在第一缕晨光洒进圣泉时开始晨祷,结束後吃了简便朴素的早餐,随
即出门。
银水城位在两条小河交汇处,接着河流合而为一,贯穿盆地,他们骑马过河,向东而
去。同行的还有弗雷德大人的女儿艾丝缇,几年不见,拜兰觉得她又长高不少,但纤细敏
捷的身体已可看出女人的窈窕曲线。她可以结婚了,拜兰为舅舅感到高兴,因为当初那个
号称全米铎盆地最野的小家伙被恼怒的祖父预言绝对不可能嫁得出去。
只是稍微聊过天之後,拜兰又觉得外祖父的预言应该是真的。艾丝缇还是和小时候一
样野性十足,而且个性强硬直率,因为觉得洗头麻烦而用匕首将褐发修得又短又乱,穿着
无袖束腰上衣、皮背心和马裤,她和拜兰的母亲有些相像(这是拜兰为什麽这麽高兴见到
她的原因),特别是眼睛,浅天蓝色,又大又明亮,但那就是她全身上下最迷人的地方了
。如果正式穿上男装,她可以迷倒一票傻气又怀春的小丫头们,但对於贵族女孩而言,她
长得太英俊又太粗鲁了。这在找对象上可不容易。拜兰想着,但是我当年也被人认为难以
找到新娘……幸运的是,米铎家主从不像利肯家主一样野心勃勃。
他们用稍快的速度赶路,但目的地显然比拜兰想像得远,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拜兰
并不熟悉的小领主的城堡里午餐,过後又继续骑马出发。当他意识到正在逐渐接近领地边
缘时,羽毛群山已近在眼前,那是米铎家与拉普顿家的领地地界。
彷佛看穿他在想些什麽,艾丝缇说:「这座山仍是我们的,表哥,你没来过这里。我
们拥有羽毛群山的一半,要走到真正的边界至少还要一天呢。」
「那麽我们来这里做什麽?」
「找个视野好的地方。」
「我们走得太慢了,」弗雷德大人说:「拜兰迪亚,你不适合在山上过夜,我们今晚
在这里紮营。」
当晚,拜兰在疑惑中睡着,隔天早上被表妹摇醒後便骑马登山,直到山路再也无法让
马儿行走,他们便将马系在山腰。弗雷德大人先走一步往山顶爬去,艾丝缇解释:「最近
必须格外小心,爸爸他去探看情势了。」
「我以为你说过这座山仍旧是我们的。」
「是啊,但是老鼠可不管领地这码子事。」
然後他们花了许多时间才跟上弗雷德,或者说,拜兰花了许多时间才跟上艾丝缇,同
时还必须承受表妹的戏谑嘲笑,最终他们来到山路的尽头,一面直对着天空的悬崖峭壁,
立足处很宽大,可供六七人并肩站立,但除此以外便是空气,底下是大片的谷地树林,视
野辽阔。
「那里仍是我们的哨站,」弗雷德大人指着绿海中的一处灰色城堡,它有一半被离它
很近的山头遮住了。「但我们要看的是另外一边。」他将外甥领到面向东南的方向,面向
拉普顿领地的方向。
底下只有空气。拜兰闭着眼睛,强自维持镇定,两手扶着山壁,直到他的舅舅塞来一
管红铜望远镜。「拿好,多维尔纳进口的上等货,比曼茵望远镜看得更远、更清楚。」他
历尽风霜的手指向远处,「看那里,孩子。」
「……诸神在上。」拜兰倒抽了一口气,听见自己声音里满是惊栗。
「我们新王的星辰坠落了,诸神不再眷顾於他。」米铎家主说:「前天你说,只等战
後的动乱结束。告诉我,孩子,你现在觉得战争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他想着。战争根本还没有开始。
在玻璃镜的另一边,在羽毛群山的另一边,在拉普顿的领地边界,紧密排列如蜂窝的
军营正升起成千上百道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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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星辰系列印量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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