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种冲击心脏强烈到几乎让他死去的感觉过了之後，高宇习强迫自己静下 来。要将一锅煮沸的水放凉都需要时间，更何况彷佛被瞬间冷冻再跌碎一地的心。 　　那当然不容易，但他既然勇敢地踏入了爱情之中，而且身旁的男人明明对他 说着我爱你，那麽，他就不该这样随随便便地心死。 　　双胞胎。莫道南在他们闲聊的时候提过，毕竟他自己的妹妹们就是一对双胞 胎。 　　莫道南当时没有多提，只说死去的妻子一直心心念念着没有找到另外那一同 在子宫里作伴过九个月的妹妹。 　　只是当时就是闲聊的话题，听听就过，如今才深刻地连结起来。原来不是真 的是莫道南死去的妻子，而是妻子的妹妹。会让莫道南错认的容貌就是因此而来。 　　莫道南回来回来问过了他，也在女方同意之下，三个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下 来谈详细状况，高宇习也从里头听到事情的原貌。 　　原来当年莫道南妻子的父母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但当年一双女儿对他们来 说是很大的负担，真的养不起，只能留下一个，另一个就送给了当年膝下子女全 无的邻居友人。留下的是林媛，也就是後来莫道南的妻子。後来林媛的家境慢慢 好转，父母亲曾想要找回另一个女儿，然而当时的邻居友人却失去下落，也找不 回双胞胎的另外一个。 　　「她一直很期盼能看到你，爸妈也是。」莫道南对那个女人说道。 　　高宇习知道的。虽然妻子走了，莫道南仍旧称呼曾经的岳父岳母为爸妈，还 是互有往来，这点高宇习觉得没有不妥。 　　并不是他大方。爱情的世界里从来就容不下一粒沙。他如今的爱情也是。曾 经他以为他可以忍，毕竟高宇飞跟江皓晨在一起有多久，他也就忍了多久。但真 的跟莫道南在一起之後，他才发现，他一直为了对高宇飞的爱情把自己扭曲变形 成一个不是他的人。 　　他根本就是个爱吃醋到极点的人。 　　爱上莫道南之後，他竟然连莫道南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要让别人碰到。当然 他没有真的做得那麽明白，表面上看来或许还是温文，但内心汹涌的那些情绪常 都让他溺在自己翻覆出来的醋海里。 　　但对莫道南死去的妻子，他又是不一样的想法。若莫道南没有过先前那段经 历，跟他几乎不可能会走到这里。莫道南大抵就会留在美国不回台湾了，他们连 重遇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说经历过那段过去的莫道南，看人生深刻太多。若莫道南没有成为如今 的莫道南，他们很难在心灵上有撞击交缠後终於走在一起。 　　就因为这些，他对死去的她是感谢并敬重的。而对莫道南仍然继续照顾对方 的父母，跟对方保持往来，他也觉得若当时相处得不错，之後保持联络，给予关 怀也是人之常情。 　　他心里清楚，要比嫉妒，莫道南可能比他还要难以释怀，就算他表现得已经 很明白，他现在爱的是莫道南，高宇飞就是「哥哥」，但是莫道南对高宇飞还是 难免有较劲的意味，就算莫道南总是嘻嘻哈哈，怎麽说高宇飞是个会走来走去活 生生的人，莫道南很难完全没有感到危机。 　　毕竟他爱了高宇飞那麽多年。 　　情形真的不同，所以他之前对莫道南除了心疼不舍之外，倒真的从来没有对 莫道南死去的妻子有什麽假想的敌意。他反而喜欢莫道南这点，就连妻子走了都 还是没有忘怀地爱着妻子，那意味莫道南是个重情的人，他甚至因此而觉得安心。 　　那代表他之於莫道南，也可能是这麽重要的角色。莫道南爱着他。 　　但突然之间，出现一个跟林媛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像到莫道南甚至那样慌 乱，说他真的不紧张不动摇，却很困难。 　　他还在想着，眼前的李姵回了话，针对自己原来是双胞胎，而且还有着姐姐， 甚至姐姐已经走了，眼前是曾经的姐夫…… 　　所有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茫然。 　　「我不、我不知道……我爸妈很早就都生病过世了，他们生病的最後是有说 过我不是他们的孩子，但我以为只是在开玩笑，只是怕我太伤心所以开的玩笑。」 　　莫道南拿出手机，翻出当年妻子的照片。看起来，的确是一模一样。双胞胎 就是双胞胎，就算分隔两地长大，还是有八九成的相似度。 　　看到照片，李姵自己也呆住了。 　　说真的，虽然没见过林媛本人，但照片里头的林媛和面前的李姵，让高宇习 来认都觉得像是同一个人。可能是因为没有生活在一起，他甚至觉得比自己家里 那对双胞胎妹妹更难分辨。 　　「你回去问问看你别的亲人吧？若你想要见见你的生父生母，再来找我？」 莫道南把自己的联络方式留给了李姵。 　　李姵点点头，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清楚，家里父母早就过世，只剩她 一个人，突然之间遇到一位陌生人，顿时之间却有了别的原来有血缘的亲人，本 来以为的世界全变得不同，她还需要时间消化，但她也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 　　看着李姵离开，高宇习的内心有说不清的滋味。虽然说林媛和李姵是不同 人，但是外表却太过相似。谁又知道她们没有相仿的灵魂？他们毕竟只是初遇。 　　他家里就有一对双胞胎妹妹，妹妹们很不同，非常好辨识。但妹妹们小的时 候他也常弄错。长大後当然他就不会错认了，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与她们朝夕相处 ，太过明白，而她们也在人生之中走向不同的路。 　　但没有人知道李姵会不会反而在一个不同的环境中，阴错阳差地走上跟林媛 相仿的路？ 　　原来以为身旁这个男人不会有其他选择。但现在……说不定有。莫道南方才 那个像是魂魄都被抽离的画面在自己的脑海里重复不断地播放，他狂按着停止键 ，却还是没办法阻止它不停重播。他的脑当机了。 　　莫道南转头过来，就只看着他，很深很深地。 　　眼神那样笃定那样坚决。高宇习突然强烈地害怕起来。不。别说对不起。他 在内心呐喊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别说对不起。说了就代表你对我有歉意， 而我将被留下。我不要一个人被留在没有你的地方了。 　　莫道南将高宇习一拥入怀，不管路上人来人往，轻轻地在高宇习的耳边说着 ：「别怕。」 　　被莫道南拥住，高宇习全身都紧绷起来，却不是因为有太多只眼睛看着的缘 故。但听到那两个字，他终於松了下来，下一刻却又是在莫道南的拥抱里，轻轻 地颤抖着。 　　「别怕。」 　　莫道南又说了一次，声音既轻又柔。细细地吻上高宇习，彷佛他是什麽易碎 的珍宝。 　　还好你没有说对不起，还好你没说。那些鼓噪着无法放下的恐惧从眼中涌了 出来。在那个吻里，高宇习嚐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 　　＊ 　　在那个吻里，莫道南嚐到高宇习眼泪的味道。 　　他知道高宇习在害怕些什麽。 　　在看到李姵的那一瞬间，他的确恍惚以为是妻子回到了他身边，就算他明明 知道妻子已经死亡，太相似……他没有办法不唤出那个名字。 　　但冷静下来就知道不一样。所有的神情都不一样。就算几可乱真，仍然不是 真的。李姵看着他的眼神，很陌生，跟妻子那种信赖那种温暖完完全全都不一样。 　　如果都一样，他要怎麽办？高宇习没有说，但他好像听到高宇习无声地在问 这个问题。 　　如果李姵跟林媛连个性都相似而且也爱上你，那你要怎麽办？ 　　他跟高宇习的生活看似没变，但他却觉得高宇习不停地问着他这个问题。 　　甚至他还彷佛听到高宇习说：「我都已经放下高宇飞了。你呢？」 　　当然，那不是真的从高宇习的嘴巴说出来的话语。但很多问题，不需要诉诸 言语，就能问得人哑声。 　　他哑了。 　　他要高宇习不要怕，他自己却害怕了。 　　他爱着高宇习，不愿负高宇习。但说都没有希冀那个「一样」的机会，那是 骗人骗己。毕竟那是张太过相似的容貌，他有着太多的爱，太多的遗憾。 　　在那张太相似的容颜面前，他那样软弱。 　　李姵给了他电话，约他出来，想跟他说清楚自己的决定。他原来想要在电话 里谈定就好，但李姵希望面对面说。 　　所以他约了高宇习一起去。 　　「为什麽要约我？」高宇习却问了他，湛亮的眼神像是星光，明明不特别明 亮，却见过一眼就印到心里去。 　　「没有人说你不能去。」他这麽回了。「她也认识你，还知道你家里也有一 对双胞胎妹妹，有经验分享也很好。」 　　「但你约我，不只是因为我怕，你自己也怕。」高宇习很明白的说道，眼神 很了然，却很忧伤。 　　莫道南没办法否认。他沉默了。他真的怕。他怕李姵要是对他露出林媛当年 见到他的那种笑，那种眼神，他会顿时倾覆，不顾一切地跟她走。但他又舍不下 高宇习，他爱他。 　　不。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哪可能，双胞胎就双胞胎，双胞胎还是两个人， 为什麽要把事情想得那麽糟？他一再地对自己说着，却始终有一种很不对劲的预 感。 　　高宇习决定跟莫道南去。他当然知道就算他跟着，真的人没办法是自己的时 候，也不可能是自己的。这道理他在高宇飞身上还学不够多吗？但他想来想去还 是觉得放不下。与其在那里假装大方活猜瞎猜，不如自己睁眼看个清楚，所以他 应了。 　　见面那天他们约在咖啡馆，莫道南跟高宇习到的时候，李姵人已经到了，人 戴着耳机在听音乐。 　　「不好意思，等很久吗？」莫道南笑着。 　　「还好，我在歌打发时间，不会无聊。」李姵笑着，还随口哼了几句。 　　那是A-mei的歌。莫道南心里一凛。「你喜欢A-mei的歌？？」 　　「很喜欢啊，她在台湾的演唱会只要我买得到票就会去听。」李姵笑着说道。 「你们也知道她的票很难抢。」 　　「她也很喜欢A-mei唱歌。」莫道南淡淡地说道。「我指你姐姐。」 　　没什麽了不起。其实。他这麽告诉自己。全台湾有多少人喜欢听A-mei唱歌？ 多少人在听海里将自己的哭泣声一起没入海里，又有多少人在记得里存取着遗忘？ 　　不过是个巧合。 　　「我想听关於姐姐的事情。」李姵笑说她已经做了决定，想要回去看看生父 生母。但她更想先了解这个已经过世的姐姐，所以才会将莫道南给约出来，想好 好谈谈。 　　一谈起来，莫道南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寻找相异，以及相同。不只是A-mei的 歌，李姵也不太会做菜，对球类完全没軏，游泳却游得还不错……好多相似点。 当然也有相异的地方，但在莫道南脑里却变得模模糊糊。 　　他知道自己不对不可以，要自己住手，却很难阻止自己去从里头寻找相同点 的行为。他甚至在内心骂自己混帐。 　　但骂什麽都没有用。他太想念曾经的那一切了。 　　他不晓得别人若是他会怎麽做，或许有人从一开始就能分割得一清二楚。但 他没办法。他做不到。 　　他深知这样不应该，连做梦都梦到真正的林媛对他笑着却又对他摇头，他觉 得对不起她，却又太思念她。 　　思念到，没办法就这样放走眼前这个虚影，就算知道那是假的。 　　「她喜欢你。」高宇习在第二次见完李姵之後就已经告诉了莫道南。 　　「还好吧？」莫道南当时只是这麽回，老实说他没有特别感觉。他不敢说， 那是因为他从李姵眼中读不到当时林媛爱上他时那种清澈温柔的眼神。他不觉得 李姵喜欢他。 　　「她喜欢你。」高宇习又说。「这是直觉。说不定，她想见亲生父母，更多 原因或许是为了更接近你一步。」 　　并非道人长短，他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他看到、感觉到的。 　　「不会吧？」嘴上这样答着，莫道南却疑惑起来。 　　「会的。」高宇习说道。「因为你身在其中，看不清楚，我却看得很明白， 她喜欢你。」 　　介绍他们认识之後，他就该退场了，至少林媛某个梦想完成了。 　　林家很感谢他，後来请了他吃了一次饭，过没多久李姵搬了过去跟林家一起 住，为了谢谢莫道南，他们又一起吃了一次饭。 　　莫道南也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林家父母虽然没有明说，但暗示隐隐约约，他 自然发觉了。而李姵对他笑得愈来愈温柔，他甚至觉得李姵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 林媛，像是一举一动都模仿着林媛而来。 　　他想说别这样笑，却只能这样望着那几乎与让他丧失心魂的笑容，什麽都说 不出口。 　　他知道该停止了。不然一切真的会失去控制。他怕李姵招了手，他就真的会 完全没有阻挡能力地跟上去。 　　但林家的邀约又来，这次又是晚餐。他……他没有办法说出拒绝这两个字。 这次要庆的，是林媛李姵的生日。 　　高宇习当然记得这一天。所以当莫道南跟他说他要去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地 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可以要我别去的。」莫道南看着高宇习，几乎是哀求的。「你开了口我 就不会去。」 　　「是吗？」高宇习扬起唇角，是笑的弧度，却那样黯淡。「你不去，你不遗 憾吗？」 　　怎麽会没有遗憾。就是太多遗憾。他才没有办法说出不要。莫道南这麽想着 ，却没有开口。 　　高宇习在问之前，就已经知道莫道南的答案了。「阿南，你去吧。我当然也 想留你，也想要你再也不要跟李姵往来，尤其是我看过她用什麽眼神看着你之後 。但我真的爱你。爱你爱到不想要你遗憾……」 　　他知道。我的一切动摇一切软弱他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他竟然这样容忍。 莫道南将高宇习拥住，拥得很紧很紧。「我不要去了。我不要看，不要看就没事 了。没事了。」 　　「不。」高宇习却在他的怀里摇头，声音从他怀里透出来，像是闷住的声音 ，却那样坚定。「你去。我不要你在我身边，却永远带着遗憾。我不要。就这一 次，我会等你。如果你没有回来，我知道的，你什麽都不用再说。」 　　Lucky知道这件事，理所当然地又把高宇习骂了一顿。 　　「你真的很蠢耶，高宇习，他都叫你要他不要去了，你干嘛还让他去，你明 明知道有可能有变故。」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高宇习只是这样淡淡地回道。「说真的，如果 我没有真的去跟我哥告白过，真死过心，就跟阿南谈起恋爱，大概看到我哥对他 学长的一个眼神，我就会承受不了。」 　　他能放手不过是因为他将这一切看得透彻了。但看得透彻并不代表他不会紧 张不会痛。他毕竟是豁出了他所有的爱情去赌，他可能再也要不回来的爱情。 　　但要就没有，要不就所有。他已经受够了当时卡在爱上高宇飞的那个灰色地 带里暧昧不明的自己。他真的走出来了，并甘愿就是这样，一清二楚。 　　「我选择放手，是因为我知道，我放了，还有机会得到。若是我没有放，那 就什麽也得不到。我不要一个在我身边却想着别人想着遗憾的情人。」 　　他在Lucky喊着高宇习你真的是蠢毙了以後不要跟别人说我认识你的叫声中 结束了电话，知道Lucky急得很，又不知道还有什麽更好的方法。 　　急也没有用。他想。当高宇飞爱上江皓晨的时候，他何尝不急。但急也没办 法让高宇飞回头看他一眼。他很谢谢Lucky，然而如今他决定做的，就是不知结 果的等待。 　　他让自己正常地过那之後的几天，同样做菜给莫道南吃、做爱……所有一切 都好像没有什麽不一样。 　　但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好像什麽都没有不一样。 　　套句Lucky说的，明明已经都这样了，高宇习你干嘛跟没事一样？ 　　我连有事的时间都没有。他想。他把每一天，都当成是他跟莫道南在一起的 最後一天来过。那就连争吵绝望的时间也没有了。每天都是最後一天，他哪来的 时间不平静。 　　没有时间了。时间像快漏完的沙漏，迅速地即将归回虚无。能不能倒转再来 一次他却没有答案。最後一天。他要的最後一天，就是很平常的一天，一个没有 什麽不一样的一天。他如此珍惜这样的平凡。 　　可是，难以控制的眼泪还是跌碎了一切他竭尽维持的表面平静。 　　他最常在看着莫道南睡了之後，看着莫道南的睡颜，一看就是很久，怕要是 此时没看，再也没有机会多看。这样的睡颜从此不会再是他的。愈想看清楚，眼 前的莫道南脸部却连轮廓都变得模糊，直至他坠入什麽都看不见的梦境之中。日 复一日。 　　终於来到了真正的最後一天。那天正巧是周末，莫道南下午还跟他一起去了 育幼院，送他回他父亲家，晚上家里要聚会。 　　下车之前，他主动吻了莫道南，那样细腻而温柔。 　　最後一个吻。 　　他不知道那之後究竟毁灭或重生，他只知道，若以後真由这个吻分野了他们 之间的关系，那他总要记得这男人唇舌的炽热，用他整个灵魂去记忆。 　　他在那个吻里，不仅嚐到了自己泪水的滋味，也嚐到莫道南泪水的味道。 -- 很抱歉我还是要写这个题材。因为这是他们告诉我他们发生的事。 我问我自己，如果我是小米的话我能不能不软弱。我发现我没办法。 我也问朋友。朋友也说没办法。我想的确有人可以一开始就切割得很清楚。但小米不能。 老实说我写这个番外，真的很怕崩了小米在大家面前的形象。但又觉得这样才真实。 我要他是个人。不想他是个神。他也会因为爱软弱迷惘，我喜欢他这样。下行也许雷有。 勇敢总要透过软弱来淬链。而就是迷惘过，才更知道终於找到路是多麽喜悦珍贵的事。 至於李姵的身世，我自己觉得太小说了，直到身边出现相似的例子， 我才更清楚，真实的人生总有更多让人错愕的事。结局後天或大後天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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