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有一双好眼。 　　明明看起来是一群人用完餐之後，请他这位厨师进来，对他致意，可是，其 他人的眼神，跟那个孩子完全不一样。 　　其他人的眼神，就真的只是在看一位厨师的眼神，或许其中一位是同行在看 同行的那种眼神，但，都跟那孩子不同。 　　那孩子，有所求。 　　小林彻也不动声色地退出客人用餐的包厢，发现那孩子果然追了上来。 　　「主厨，我想私下约您见个面。」那人非常有礼貌，自我介绍之後，说出所 希望的。 　　「我没有私下的时间。」他淡漠而严肃地回道。「我的时间，全都给了这里。」 　　「好的，谢谢您，我知道了。我会再来的。」那人恭敬地行了个礼，又回到 包厢去。 　　然後，那孩子，他竟然记起了那孩子的名字──兰，果然又来了。 　　这次，兰，独自坐了一个包厢，吃完饭後，请了侍者说要谢谢主厨，动机其 实绝不只是要谢谢主厨而已。他知道的。 　　他的确好奇兰到底想求什麽，却又给了兰软钉子。这次，他直接请侍者回应 给兰说，他不在。 　　以为这样兰就不会再出现，没有想到，又在预约本上看到兰的名字，看来兰 很坚持，有非得要求到的事不可。 　　「说吧。」 　　这回，兰约了很晚的时间，是全餐厅用餐厅得最晚的一个人，待兰也用完料 理，桌子都已经整理乾净时，他直接进了兰的包厢。 　　「你为何而来？」他开门见山地直问，毫不留情的。 　　「欧利。」兰相当直接，没有保留。「欧利维尔。」 　　兰的眼神，那样认真、那样执着，让他很难不想到，自己的生命里，也有这 样炙热的眼神驻留着，其中一双，现在还这麽看着自己。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他严肃地说道。是谎言也是事实。 　　欧利，自己的血脉。所待的餐厅刚刚拿到了米其林三颗星的评等。他怎麽会 不清楚？ 　　但他的确不认识。 　　兰笑，笑得那样优雅而迷人。显然没有被他的回应吓着。「那被您断绝父女 关系的曾经的女儿，您总该认识？她是欧利的妈妈。我为了这对遗憾的母子而 来，求您，给他们一个机会。」 　　非常有胆识。但──「我为什麽要理会你这个外人的求情？」 　　兰仍是笑着。「您不也在意外人胜过女儿的幸福？外人对您来说，显然很是 重要。」 　　「说得不错。」从见到兰之後，他第一次淡淡地笑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你跟欧利关系非比寻常，而我年纪不轻了，你确定你来，不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吗？」 　　兰笑得更好看了，边笑边摇着头。「对这对母子来说，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 不是吗？生命什麽时候会结束，没有人知道。不会总是让人有说出最後一句话的 机会。」 　　兰停了下来，眼神变得遥远，之後又轻轻笑了笑。「我不过是来，请您给一 个，让多些人不遗憾的机会。」 　　「你说得倒轻巧。」他笑，内心滚着许多的错综复杂。 　　「那是当然。」兰也跟着笑，完全不否认。「毕竟，我是局外人。局外人总 是看得清楚些。」 　　「那麽，你在局内的时候呢？」他追问，无法克制的。 　　「很糟，非常糟。」兰依旧笑着，像是开着自己玩笑那般轻松。「就算现在， 也还痛着。若不是欧利，也许我早就不在了。」 　　「喔？」他看似面无表情，却发出疑问。 　　兰简单地说了他因为过去的感情，而总是烧着兰花的事。也说了他在欧利面 前烧兰花，两人之间的纠葛，到最後，他跟欧利又是怎麽确认彼此的爱。 　　「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他质疑。「我并不真的想要知道那麽多。」 　　「求情。」兰笑着。 　　「你以为小朋友之间的情情爱爱，能够让我动容？」他没有给好脸色。「更 别说是跟男人的。」 　　「但您没有出去。」兰唇边的笑容绽得更雅。「也没有请我走。」 　　「你总是将话说得很好听。好。克服你的痛，带着成果来见我。如果你做得 到，我就给出一个机会。」 　　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说，但从来都那样谨慎细腻的他，活了七十几个年 头的他，少见的，做出了一个对他来说，很不同的决定。 　　为什麽会做出这样不像他的决定？ 　　他走出包厢，回到厨房。厨房已整理乾净，他事先吩咐过所有的人别等他， 几乎所有的厨师及学徒们都先下班了，连自己的儿子，都因为还有家庭要照顾而 先行离去了。 　　但那个让他做出不同的决定的人却还在。 　　他往前走，不意外地，落入一双执着而烧着烈焰的眸里。已经多久了，这个 人私下，还是用这样炙热的眼凝视着他。 　　「老师。」橘裕介那样恭敬有礼地对他行礼，就算双眸里烧着的，是更深的 爱恋。「要不要我帮您泡一壶茶？」 　　他很爱品茶，忙完一天的工作，常爱喝些茶再走。这人，一直将他各种喜好， 都记得那样清楚。「不用了。」摇摇头。「我也要回去了。」 　　「请让我送您。」 　　「那麽近，我自己走就好。」 　　他往外走去，准备回家，身後看似无人，却有人无声无息地一直跟着，不远 不近，正好就是，守护的距离。他假装不知道，独自走着，实际上却比谁都还清 楚。 　　别跟。别再跟上来。我明明什麽也不能给你。他在内心不断地说着。为 什麽总是要跟上来？ 　　但那跟随的脚步却始终未曾远离。他叹了口气。 　　这麽多年，他所做的，到底是对或是错？在听见兰的故事之後，他真的很难， 不这样问着自己。 　　於是，终於止了步。「一起走吧。」 　　後面的橘裕介加紧了脚步跟了上来。是很沉稳的步伐，走到他身畔，却没有 真的完全站在他身边，仍旧是守护的姿态。 　　「我什麽也没有。」他低低地说道。 　　「只要能看着老师就好了。」橘裕介轻声说道。 　　傻。怎麽会那麽傻。曾经以为是个孩子。但却早已是个男人。是个……让自 己也不能割舍的男人。 　　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意却也早就那样赤裸。只是压抑着压抑着。好几十年。 以为对方会走。 　　没想到仍然在这里。 　　怎麽办。他能怎麽办。 　　「就不能忘了吗……」他又开了口。没有主词也没有受词。 　　橘裕介却微笑了，显然知道他所指为何。「唯独这个不能答应老师，我真的 没有办法。」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 　　门口已到，橘裕介深深一鞠躬。「晚安。」 　　「快回去吧，晚安。」他回应道，往门内走，没有回头。 　　却很久以後，才听到脚步声离开的声音。 　　 　　 　　＊ 　　不愿多想，把这件事放置脑後，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以为应该不可能，却 在没有想到的某一天，兰来了，带着兰花来了。 　　这次，他没有再避而不见。他答应过的，而兰真的带着兰花来了。 　　兰依旧非常客气有礼地打过招呼。「抱歉，没有办法为您带最美的那盆过来， 那盆，是给欧利的。我烧过的那盆兰花。这盆，给您。」 　　「怎麽做到的？」他出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是很长的路，我也烧了很多很多，以为自己绝对不可 能做到，觉得跟您约定的我自己真的很可笑。直到欧利点破了我。原来我爱的不 只有他啊。我要自己去看，就是去看那些我从来都不敢面对的部份。其实也很难、 很不容易……觉得连要把眼睛打开都好难。但……我还想看欧利。想看他是用什麽 样地眼神在看着我。很想很想……所以……走到这里了。」 　　原来我爱的不是只有他啊。兰的这句话在他的内心敲了又敲。 　　他不也是。以为自己的心已死。跟着那个一直爱着的却从来没有触碰过的人 的离世而一起死去。以为再也不可能有波澜。 　　却又爱上了。而且是一个更不能爱的人── 　　他曾经想把女儿许婚的对象。还是他初初爱过的人，那人的儿子。 　　他没有真正那麽严格。女儿其实一直都跟她妈妈有联络，他知道的。其实不 让女儿回来。原因已经很复杂，复杂到他自己也说不清。不想让女儿发现，橘裕 介真的爱的，其实是他。也想让女儿知道，既然要这样选择，那麽就不要後悔， 断了女儿的後路，要女儿好好地就待在遥远的地方。 　　但真正的。小林彻也。你真正最不敢面对的是什麽。 　　真正最不敢面对的，是你有妻有子，甚至有孙子、曾孙……但是你爱的，却 是那个你不能爱着的人。 　　最不想让女儿发现的，其实，是这个。 　　他自私。很自私。 　　「我也不能面对。」他淡淡地说道，没多说什麽。 　　「那就来吧，面对看看吧，您答应过我的。欧利的餐厅快开幕了，来吃吃看 他做的菜吧。」 　　兰对他，笑得温柔而灿烂。 　　他几乎可以知道，自己有血缘的那个孙子，为什麽会选择面前的兰了。 　　 　　＊ 　　 　　於是，他去了。事前约了妻子一起去。 　　妻子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在这里等，你让女儿他们回来就好。」 　　非常非常温柔的女人。就因为是这麽温柔，所以就算没有爱他还是那样尊敬 维护着的女人。 　　他曾经不只一次问过：这样对待女儿，你不生气？ 　　「你有你的做法，而且你没有真的断绝我跟她联络啊。你是希望，她别回头 吧。好好爱着那里的一切吧。」又是那样温婉的笑。 　　才不是。他根本不是那麽纯粹。他……满身是罪。赎不清的罪。 　　以为自己的选择很正确。一直坚持着，不愿改变任何方向。走到现在，却发 现，踏着的，都是别人的血和泪。 　　「带裕介君去吧，他也辛苦了好久。」妻子这麽建议着。「让他也吃吃看欧 利做的菜吧，一定很棒。」 　　……被始终相敬如宾的妻子知道了吗？但妻子对他笑得那麽温暖。 　　他没有反对，在这个时候反对更是奇怪。他让橘裕介一起跟着了。 　　欧利──他的孙子，菜的确做得很好，甚至，不下於他。能做出这样动人的 菜，他知道原因。 　　也见了女儿。女儿到旅馆来见他。他没多说什麽，只有一句：「回来吧。」 　　女儿在她面前，热泪如倾。 　　他开始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无法克制的。他的人生向来自制，从来没有这样 脱序过。 　　但女儿的哭泣也没有停止，同样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最後，他掉泪了，哽咽着，说了一句：「我真的不是好父亲。」 　　女儿却说：「你是好爸爸、最好的、最好的爸爸……」 　　不，我欠你很多。欠你妈妈很多。一辈子都还不起的。而我的一辈子，还有 多久呢？ 　　送走女儿，外面等着的那个男人……他欠更多。 　　永远都还不起。 　　 　　＊ 　　 　　回程的飞机上，想了很久很久，他终於说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很累了，渴望根本不要存在。但我希望能亲手 送走她，因为我不想看她流泪。」 　　顿了一顿，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上天怎麽安排。若是我先走了，那你要跟上来，就跟上来吧。你 一个人，很孤单。但若是她先走了。那我仅剩的生命，都给你罢。」 　　身旁的男人，始终等待守候着的男人，默默地，流下了泪水，慎重地，点了 点头。 　 　 -- 这是我第一篇兰的番外　今晚临时补完的　解释完兰从日本回来为什麽会开始种兰的谜了 因为写得真的很快　所以没有什麽脑XD　请见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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