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海和山洞出现的时候，欧平兴奋地一直大惊小怪，虽然我觉得很丢脸，但也 难掩兴奋的心情。长这麽大，这还是第一次真的坐火车过山洞。 　　毕竟生长在平坦的西部，虽然学生时代常坐火车，却没有机会体会这景象， 海的样子也和平常看着完全不同，感觉好像人并不在台湾。 　　欧平在第十个山洞过去之後终於不再那麽亢奋，看着窗外的海景，目不转睛， 「这里通的是太平洋耶。转个方向看就不一样。我们也是世界的小岛啊。」 　　「说不定你挥手，加州的居民看得到喔。」 　　我们一路就以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内容，经过知本到达了台东。这里的一切都 像是和山的另一边做了切割一样，什麽东西看起来都有种陌生感，但回过神来还 是会发现自己人还在同一座岛上。 　　我们在车站里花了点时间看墙上的石雕和那些原住民样式的木雕，然後才走 出新盖的大火车站，并找到车子刚抵达的民宿老板。 　　老板载我们回到距离台十一线不远的民宿，老练而快速地给了我们政府观光 局和当地民宿店家们分别印的地图，用原子笔刷刷刷地画了几条固定要玩的线， 告诉我们该去哪里吃哪些东西；然後给了我们机车钥匙，告诉我们的机车是哪台， 最後带我们去房间。 　　门打开的时候我们尴尬地发现所谓的双人房竟然不是两张单人床而是一张双 人床，行李都还没放下，老板就快速地给了我们钥匙，解说了一些简单的住宿事 项，然後说我们是最後一组客人，其他房间都订满了。 　　老板赶着要去别的地方，於是欧平掏钱把费用都付了，老板离开以後，他才 将行李往地上丢，扑到床上去。 　　「你有看网站的房间图片吗？」 　　「我直接拿店长给我的电话就打来订了。」欧平回头看我，「没关系，订都 订了，反正我平时也都睡地板，这里地板还很乾净咧。」　 　　我决定晚上再来解决睡觉的事，将行李放好後拿出地图来和欧平讨论接下来 的行程。欧平懒懒地趴在床上看地图，他是个路痴，只说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就把 规划丢给我了。 　　既然有三天两夜，我们两个都不想赶行程，於是暂定今天白天就在台十一线 上漫游，走到哪逛到哪，晚上回来市中心後再去铁花村听歌，明天则可以尽情地 在史前博物馆和遗址间漫游（欧平很期待），晚上依旧要去听歌，第三天我们想 早点回家，决定到时候再看要去哪里玩。 　　真是松散而无目标的旅游，有点浪费这三天两夜。但我想这也许比较适合现 在的我们两个吧。 　　在房间休息一下後，就带着轻便的装备骑车出门。我们很快就接上了台十一 线，在看起来宽阔到让人有点害怕的山和海之间享受海风。 　　欧平在後座开心地哼歌，都哼一些原住民的歌曲，感觉很搭这风景。他在唱 完了〈白米酒〉之後跟我说，他一直都很怕大海，因为觉得很大、好像会把人吸 进去一样。 　　我问他现在怕不怕，他说还是怕，但更过瘾，被吸进去不错，屍体飘到加州 去被报导感觉也不坏。 　　我们经过海港就拐进去看，每个有装置艺术的风景区也都停下来慢慢花时间 一个一个看。虽然海都是蓝的，但是在不一样的风景区、海岸地形，那海水和天 空以及白云都交织成不一样的面貌，怎麽看都不腻。 　　欧平在我後面开心地唱歌，一首接一首，好像都不累。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小，好像只要有海岸蓝天和歌声就一切足够；但世界也变 得很大，我已经忘记我有多久没有在白天享受如此宽阔的天空。 　　进公司以後，能看见天空的地方只剩厕所的小气窗，和从那个小小方格看出 去的天空相比，现在的景色显得万分奢侈。 　　走在东海岸才会真正体会到教科书里「山脉纵贯、河川横流」的意思，一路 上可以经过非常多的小小的桥，因为几乎每一小段路就有或大或小的河川从左边 的山流进右边的太平洋。每个桥下的出海口都有不一样的景象，有的河水丰沛， 有的细细漫流，有的推满了漂流木和石头。 　　经过传说中破坏景致的大饭店时，我们同时朝那庞然巨物比中指。那真是一 片美丽极了的海湾，可以说是沿路上最漂亮的几个海岸之一，欧平说如果他收集 到七颗龙珠，一定会许愿希望神龙把那栋建物连根拔掉。 　　到了都兰之後我们先绕过糖厂，拐进指着「都兰国小」的村落巷子，去寻找 石棺遗址和月光小栈。非假日几乎没有观光客，偶尔遇到的村民会用怪异的眼神 逡巡我们两个异乡客。 　　渐渐地密集的部落也过去了，我们遇到几个岔路和路牌，越骑越进入都兰山， 在一个往上的弯道旁看到石棺遗址的指示牌。那是机车进不去的的一个树林小道， 只有几个石板铺在地上绵延往前去，看起来就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食道。 　　我们把机车停在林道外步行进去，那一小段路有种失败的观光点缀味道，欧 平一言不发地走在我旁边。 　　石棺一不小心就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两个石棺有点孤单地在小道的终点躺 着，散发一种况味。我坐在石棺旁边的观光用椅子上，想像着几千几万年前在这 里被埋葬的人、埋葬他们的人；欧平则用傻瓜相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後愣愣地看 了许久。 　　之後我们告别了石棺，跨上机车继续往更山上前进。感觉是不断地绕圈向上， 但是除了无尽的树和越往山越低的气温，我们始终等不到一个路牌告知我们目的 地，那麽一瞬间，我竟然有种会就这样一辈子一直骑下去的错觉。 　　坐在後座的欧平一手搭着我的肩，好像有点紧张。从进山开始他就停止唱歌 了。 　　当然我们不可能骑一辈子，月光小栈终究还是到了，我们爬上阶梯，到达电 影场景的那栋建物，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麽。我是不太了解那部电影， 所以没什麽感觉，欧平则是深吸了一口气，踏着谨慎的脚步用学究般的态度慢慢 地参观。我用五分钟就看完了，回到阶梯下的机车坐着等他。 　　下山时欧平跟我说了一些关於那部让这个地方如此有名的电影，也讲了一些 他从店长那里听来关於原着小说的情节。我想像靠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杨贵媚， 不知道那是怎麽样的表情。 　　欧平唱了一首歌给我听，他说是电影的片尾曲，是他到了店里才学会的歌。 我觉得欧平唱台语歌比英文或中文适合，不是口音的问题，而是一种感觉。那似 乎比较贴近最原始的他。 　　回到省道上时早就已经过了中午，我们这才感觉到饿，在糖厂旁的咖啡厅吃 了迟来的午餐，然後用更缓慢的速度在糖厂里面看木雕。我们当时正好遇上糖厂 里有展览，欧平一张一张慢慢看，也和一旁开门给我们看展的女孩聊天。那个女 孩说，因为来都兰之後爱上这里，於是就留下来了。 　　即将离开时，欧平在门口的签名簿上写下「Life's good here.」 　　我们跳上机车准备回市区时，换欧平骑车。他用小小的声音向後座的我说： 「这里真好。」 ＃ 　　回到市区时已经是四点，我们骑着民宿几乎坏掉的脚踏车到不远的海滨公园 闲晃、买葱油饼吃。因为已经累了，加上欧平不喜欢湖（他看到观光宣导里的琵 琶湖照片就腿软了），我们就在那扇斜斜的大红门前面席地而坐，吹海风晒太阳， 那海、天空和云的组合不管怎麽变，都十分赏心悦目。 　　欧平在一旁不断地寻找拍那扇大红门最美的角度，最後终於累了，在我旁边 坐下，透过那门看着海。 　　「你不觉得好像跨过去，就到另一个世界了吗？」欧平说。 　　「这里没栏杆啊，你跨过去，不要停直直冲过去，就真的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欧平槌了我一拳，然後站起身走道装置前面去。跨过去，又跨回来，跨过去， 又慢慢地跨回来。 　　我就那样看着他跨过来又跨过去，即将变成夕阳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云在後 方轻轻飘动，那红色大方块就像相框一样，里头是一张会动的照片，那照片是关 於跨过去之後，犹豫着该不该跨回来的年轻人。 　　欧平背对着我在大门框下的石头坐着休息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公司主管，虽然我昨晚已经打过电话跟他请假，他还是打来把我骂了一顿， 说这周是那些工作的dead line，而我和别的部门的交涉都还没完成竟然还敢请 假，然後拐个弯跟我说如果星期六没事就去加班。 　　我维持了一下午的好心情这下子都被打散了，灰头土脸地挂掉电话，呆坐在 草地上生气。我不知道为什麽要在这种地方生气。 　　坐在石头上的欧平显然也听到电话内容，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抱歉地看着我， 我朝他挥了挥手掌，然後将手枕在头下趟在草皮上。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热， 海风吹得皮肤黏黏的。 　　欧平用手机放起陈建年的歌，我一边听着〈想你一切都好〉，一边一肚子火 地享受海浪声。 　　几分钟之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打来的。简直就像是上司和妈妈串通好 一起来搞坏我的心情。我假装没听到不接，手机停了之後将来电转成震动後，妈 妈像是不死心地又打来，欧平本来靠着大红框快睡着了，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我怕家里有急事，只好跳起身走远去接电话。结果只是我妈妈用爸爸闪到腰 的事情打给我，趁机说他刚帮我注册婚友社，还说隔壁阿姨很好心想要介绍她那 待嫁的女儿给我认识，问我周末能不能回家。 　　几乎是挂掉妈妈电话的同时，婚友社就打来电话，我严重怀疑我妈根本就在 婚友社打给我的。我不想再当好人，婚友社的人员正热心地向我询问事情的时候， 我就卡地一声挂断了。 　　和空旷的蓝天白云大海比起来，这些事情真是鸡毛蒜皮、狗屁倒灶。我站在 原地臭脸了一阵子，才慢慢走回大门框旁边，欧平正若有所思地呆坐着看海，看 见我回来，问我怎麽了。 　　「主管，妈妈，婚友社。」念起来就像某种魔咒一样。 　　「真精彩。」 　　「烦死了。」 　　欧平走过来，说：「手机。」我把手机掏出来拿给他，他看了看我那只用了 好几年也没去换智慧型手机的落伍机型，突然转过身跑走。 　　他往大门框跑去，跳起来跨过石头，然後姿势换成中外野手助跑的姿势，在 奔到崖边时紧急停下，挥臂将手机奋力一抛，丢进海里。 　　我愕然地看着他走回来，一只手靠着大门框弯下身喘气，突然一股怒气席卷 我的心头，我快步走向前，抓起他的衣领往他的左脸颊揍了一拳，他顺势倒在地 上。 　　「你干嘛！」 　　欧平抬头看我。 　　「你有病吗？！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很帅？」 　　我知道那其实可以没什麽。我可以回去之後再去重办同门号，还可以顺便换 一只我已经想要很久的苹果机，我可以笑一笑说他干得好，但我不知道为什麽这 麽生气。 　　「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吗？以为醉生梦死可以过一辈子！以为永远都可 以不负责任！以为随兴而过就是一种浪漫！以为这样做叫作青春！ 　　「不是！你只是胆小！你什麽都不敢做！等你四十岁了，五十岁了，这个不 叫浪漫，不叫青春，这叫作梦、自欺欺人，一辈子都没有用！」 　　欧平拿他那双悲伤的眼睛看我，我知道我骂到他的痛处了。 　　我让他来我家，让他用我的电脑，让他睡我家地板，让他趴在那里一个下午 都可以，让他不小心差点死在我家。我让他在我家那麽久，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 话说过他。 　　那到底是生气，羡慕，担心，还是其他什麽。 　　我转身走开，自己先骑脚踏车回民宿。 　　欧平都没有追上来。 　　而我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而已。 ________________ 气氛正好就开始吵架的两个人 如果你想好好仔细地听〈白米酒〉：http://ppt.cc/7e!E 如果你想哈哈大笑地听〈白米酒〉：http://ppt.cc/WqR- 《月光下，我记得》：http://ppt.cc/W9Pb 杨贵媚〈月娘浮光〉http://ppt.cc/aL3C 陈建年〈想你一切都好〉：http://ppt.cc/Mctt 於枫　刮胡刀的哲学：http://blog.yam.com/maplech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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