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enowaru (田终)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疾风知劲草
时间Fri Jan 13 11:47:08 2012
庹荣华和蔡建发是高中同学。不管在那个年代,私立中学都很容易聚集纨裤子
弟,他们也不例外。两人和班上臭味相投的一夥人凑成堆,作弊、打篮球、上舞厅、
看电影……好的坏的事情样样来。年少轻狂的时候,有许多事情都不重要。
例如说:庹荣华是外省人,蔡建发是台湾人。
在他们读高中的时候,一贯口号是励行三民主义、杀猪拔毛和反共复国,毋忘
在莒的标语高高悬挂在校门穿堂,军训教官和三民主义老师会找优秀人材,建议他
们入党、从军。外省人会有点瞧不起讲国语有口音的台湾人,本省人会有点不顺眼
趾高气昂的外省人。但当大家有同样目标同样共识同样中心教条时,一切都很和谐。
大学联考放榜,蔡建发大爆冷门考上台大,庹荣华落榜,半年後被国徵召从军。
庹荣华退伍後重考大学,念了一年半被二一退学,开始找工作。蔡建发大学毕业当
完兵,也投入职场。两人很多年没联络了,本来也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只是从前同
学一夥行动,毕业後各自鸟兽散,也没特别牵肠挂肚。
由於老国民党家庭世代交往的关系,庹荣华认识了疾风杂志的创办人之一,与
其幼弟交好。时代青年忠党爱国,深自期许为民族栋梁,彼此称兄道弟之余,也对
开始崛起的「党外势力」异常愤慨。认为那是动摇国本的乱源、共产党的阴谋、台
湾人无知的象徵。
由於大学学长与同学的带领,蔡建发结交了许多从事党外运动的前辈,开始参
加私下的民运集会。时代青年爱乡爱国,深自期许为民族栋梁,彼此肝胆相照之余,
也对大权在握的国民党「老贼」异常不满。认为那是民主的绊脚石、集权的独裁、
该被时代淘汰的产物。
民国六十八年、西元一九七九年五月,黄信介申请创办杂志,六月时《美丽岛》
杂志正式挂牌。为了与之抗衡,反对党外运动的极右派杂志《疾风》在同年七月成
立。九月八日,美丽岛杂志在台北中泰宾馆举行创刊酒会,以疾风杂志社人员为首
的群众在馆外抗议叫嚣,高唱爱国歌曲、唾弃辱骂宾馆内进行的酒会,并向与会人
士投掷石块、电池等。
庹荣华和蔡建发都在场。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庹荣华当时只是普通上班族,因为公司全体动员参加疾风杂志的成立酒会而得
知此事。之後反共义士聚众到中泰宾馆抗议当天,他新婚的妻子劝他不要去,他没
有听。
刚到现场时,庹荣华就注意到群众中有些面孔相当不善的成员,打听之下才知
道某历史悠久的地下组织也参与此事。因该组织向来支持国民革命,庹荣华虽略觉
讶异,也不感到有什麽危险。那些叛乱的党外分子陆续到达会场时,庹荣华与四周
的抗议群众一样,跟随广播器同声叫骂。他很激动,能和这麽多关心国家的同伴一
起声讨叛贼让他热血沸腾。
当时误传该酒会是为欢迎在美国绝食抗议的党外人士陈婉真回台,起先因为队
伍中喊出了「活捉陈婉真」的口号,庹荣华还能理解为什麽大家对入场的女客格外
注意。但当他看到几位衣着入时的党外女性受到暴力对待、乃至被摔翻在地时後,
渐渐皱起了眉头。连出来劝退的政大教授也遭人唾面後,庹荣华藉口如厕,远离警
方拉起的警戒线,退到了队伍外围。
没有不流血的革命,他们作战的对象是叛徒、是意图分化国体的台独分子。庹
荣华想,自己只是累了。
蔡建发因为帮忙筹办酒会的杂务,很早就到达会场。他们早就听说疾风杂志会
前来抗议,和他同样参与党外运动的女友忧心忡忡,但总干事一句「和平示威在民
主国家是人民的自由」安定了军心。他忙着和宾馆的工作人员一起把会场布置得优
雅气派,看来宾陆续落坐、酒会在轻松祥和的气氛下展开,他松了口气。
同时间场外对峙的情况持续升高,维安警力不断增加。场内各派立场的中外媒
体也应邀列席,内外强烈的对比让许多记者对所谓「党内」「党外」的表现有了新的
认知。蔡建发只是个打杂的小角色,但他听到时对这改变感到非常开心,暗笑抗议
者自暴丑态。技术层面上,他同时也忧心着会场外迟迟不散去的抗议群众。
酒会结束後该怎麽办呢?蔡建发听着台上演唱的美丽歌曲,对身边同志不满此
曲非闽南语的发言皱眉,也对散会後的安排皱眉。
下午五点多,警察派出两辆公共汽车,由警局及警备总部高层出面邀求酒会与
会人士由侧门离开。外头抗议群众的带头者用扩音器喊叫着,要求宾馆里面的「叛
国者」解散,并且不能从正门出场,暗示否则会出事。场内的主办单位坚持自己是
合法集会,不接受不合理的要求,并不排除强行突破包围。
会场内外一直僵持到入夜。七点多时庹荣华顾及家中妻子会担心,终於离开会
场准备骑机车回家。当时他家住永和,都骑到家门口,他才发现皮夹在混乱中遗失。
跟妻子报备过、再度回到会场外寻找钱包时,与会人士与抗议群众已经散光。庹荣
华几乎不抱希望在中泰宾馆四周寻找钱包时,意外遇见了蔡建发。
「小华?你怎麽在这里?」
是蔡建发先认出庹荣华。八点多场内与会人士组成自卫队从正门离场後,他绕
了一圈又回到中泰宾馆来牵自己的脚踏车,没想到遇上老同学。
「阿发?」庹荣华也很惊讶。「你在这里做什麽?」
两人上次见面是庹荣华当兵、蔡建发大学时,他们那夥里面里有位同学撞伤头
部意外身亡,他们在丧礼上碰过面。多年不见,但才寒暄两句,两人交换过「为什
麽会在这里」之後,都沉默了。
「你怎麽会跟那群……」庹荣华把「叛徒」二字咽下去。「那群党外人士混在一
起?」
「你才是,没想到你竟然会蠢到跟疾风那群人一起发疯。」蔡建发累积了一天
的火气只差没对老同学尽数爆发。「小华,我以为你是脑袋清楚的人!」
两个立场完全不同却同样血气方刚的青年,就这麽在路边人行道上吵了起来。
幸亏下午的骚动才结束,四周还散布不少警力,他们吵没几句,就在警察凑近关切
前不欢而散。
西元一九七九年、民国六十八年十二月十日,美丽岛杂志在世界人权日当日发
起集会游行,被执政当局阻止。原本在北台湾活动的蔡建发没有计画参与此活动,
但因为前日的「鼓山事件」,民心动荡。他跟随一位原本也不打算参加的有力党外人
士同车南下高雄,卷入了那场堪称台湾民主史转捩点的动乱——美丽岛事件。
美丽岛事件後两天半的十二月十三日清晨,军警人员展开逮捕事件相关人士的
行动。蔡建发在家里被母亲叫醒,说有人敲门。他到门口後发现是警察,开门後随
即被捕。他的运气算不错,因为人微言轻,他没有和重要党外人物一起以叛乱罪被
送上军事法庭,最後没有起诉被释放。
「你还活着啊?」
在数年来第一场同学会上重逢时,庹荣华这样哼了声。蔡建发没有理会他的挑
衅,笑笑便打算入座。但庹荣华的下一句话让他楞了。
「没事就好。」
庹荣华那麽说的时候,没有看蔡建发。
庹荣华的长女在事件隔年出生,为了养家,他转至一家音响杂志社当业务,後
来转往电子业发展。由於妻子反对,他渐渐不参加政治活动,只在电视前骂骂新闻。
蔡建发还是继续参加党外运动,但因为母亲的告诫,他不敢再出头,有人劝告他也
不参选,只尽力辅佐党务。同样热衷党外热衷的女友成了前女友,他最後跟母亲介
绍的相亲对象结婚,也从艺术文创到食品批发换了几次工作。两人偶尔在同学会上
见面,也不坐在同一桌,交换几次名片也都没再联络。
民国七十六年、西元一九八七年,国民党政府宣布取消戒严,隔年蒋经国总统
去世,台湾递补到了第一个「本省人」的总统。除了民进党之外,原本执政的国民
党内也有许多不同声音,各种政党分分成例。时代在改变,人的思想也在改变,政
治渐渐变成全民运动。庹荣华和蔡建发在同学会上也开始坐到一桌,本来两人虽然
立场背景不同,却有同样的政治狂热,反而越走越近。
「欸,小华、阿发,你们两个不是蓝绿势不两立吗?」某次同学会上,有老朋
友取笑正在划拳的他们。「怎麽现在又哥俩好一对宝了?」
若是从前,两人会异口同声说「不谈政治」。但那天两人酒都喝多了,心情很好,
竟然勾肩搭背组成了成熟的大人阵线(自称)。
「虽然是不同阵营,但我们同样关心这片土地。」庹荣华拍着蔡建发的肩膀说。
「自从八三年第一次出国、看到国外的民主政治环境後,我才知道从前的我们有多
狭隘、有多愚忠。」
蔡建发认真地点头,「民主政治中不该有敌对政党,所有的党派都是同志和同
事,以不同的方向在促进国家进步。」
「我是疾风,他是劲草!」庹荣华说。「就是疾风才知劲草!」
「乾杯!」
「乾!」
一九九四年,第一家民间无线电视台成立。蔡建发因为从前党外运动和日後活
跃的关系,受邀参与该电台的筹划与节目制作。苦於人才人手不足时,他找上了庹
荣华,想仰赖他这几年在电子业的经验,希望他帮忙制作主持一个专业节目。
「你怎麽会想到来找我?」庹荣华被约出来吃饭时,直接表达了他的惊讶。「你
知道我跟X视的风格立场都完全不合,你准备倒戈了吗?」
「才不是……」蔡建发替老同学倒酒,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现在我们这边要
打打杀杀的有,真要会做事的没半个。」
庹荣华笑起来,他很想幸灾乐祸地说「看吧?」,但没说出口。
「小华啊,我跟你讲真的,这话我反而很难跟我们党内的人讲。」蔡建发语重
心长地说:「我有时候会很担心,担心台湾的民主和未来。在反对和激情之後,我们
有多少除了打选战之外会做事的人?这些人拿到权力後,会不会跟当年的国民党一
样贪污腐败?」
「这让我想起新党刚成立时我女儿说的话。」庹荣华无奈地笑笑,他知道蔡建
发晓得他选举时还是会跟某党一起走上街头。「我女儿说:『历史上的新党,没一个
有好结果』。当时她是在笑那个名字不吉利,但後来……我好像有点懂了。不只是现
在的新党,每个只以『求变』这个目的集合起来的党派,大概都很容易陷入同样的
困境。」
「我懂你的意思。」蔡建发跟着苦笑。「以前所谓的『党外』,本来就有很多分
歧的意见和诉求,只是为了反对执政当局而结合在一起的。」
「还是跟你说话轻松。」
「唉……」蔡建发摇摇头。「所以,你要不要来帮我做节目?有这个机会,我们
至少可以做点事。」
「还是算了吧!立场差太多,我的个性又容易得罪人,到时候给你找麻烦。」
那之後,蔡建发和庹荣华还是会偶尔一起出去吃饭,不过选举期间得暂时失联。
蔡建发在电视台做了段时间,参加党团帮忙竞选活动,最後淡出政治,转向促进文
化发展。庹荣华则自己成立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生意时好时坏,负债累累时只得
四下找人周转。
蔡建发在庹荣华最困苦的时候帮过他几次,後来大概庹荣华是不好意思,也可
能是生意稍微稳定了,就没再跟他谈钱。偶尔见面时庹荣华会塞个信封给蔡建发,
里面是千元钞票,蔡建发虽然不富有但也不穷,每次收了就扔进抽屉,想到时拿出
来存进银行或花用,从来没仔细记过庹荣华的帐。
西元两千年,总统大选选战打得如火如荼。庹荣华每天看政治新闻,看到老同
学又开始在报章杂志上刊载文章。出乎意料的,蔡建发这次哪边也不站,也不帮任
何一方拉票。他在文章中大力抨击台湾选举和政治模式,揭每个阵营的疮疤弊案、
痛斥当前选举文化。
「你还好吧?」庹荣华十几年来第一次在选举期间打电话给蔡建发。「这次不是
很有希望政党轮替吗?民进党执政你不高兴?」
「无论哪边执政,我决定要当个永远的反对党。大家不是都很爱看某个候选人
出来专门骂人吗?我也来参一角。」
「你这次可不只惹火执政党,连你以前的同夥都得罪了。小心他们说你是叛徒,
反过来教训你。」
「他们已经很想了。」蔡建发笑着,他没提他已经收到几封警告黑函。「没关系,
我本来就是当讨厌鬼起家的,记得吗?就算全国的媒体都说我们是叛徒,因为我们
相信我们是对的,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个候选人可是有警察二十四小时保护。」
「安啦,都什麽年代了。顶多我家被砸鸡蛋就是了。」
「你……小心点。」
庹荣华的警告言犹在耳,就在那年的某天晚上(因为政治敏感,请勿追究时间
和季节),打扮平凡的刺客来到蔡建发家中。
那个年轻人自称叫杨召流,是一份大学校内报纸的学生记者,想对蔡建发做小
篇幅的专访。由於白天课业和打工繁忙,所以那个年轻人和蔡建发约在晚上。蔡建
发请那位学生事先传真学生证来,当晚他开门前还看过照片,确认来人无误。
「不好意思,这麽晚打搅您了。」
那个年轻人相当有礼貌,也有些拘谨。蔡建发对他态度很亲切,因为他和自己
的儿子年龄差不多。
「杨同学吗?请进。」蔡建发带那个青年进屋。「先到我的书房坐好吗?内人不
在,我去泡茶。」
「需要我帮忙吗?」
「免哪免哪!欸你长得很帅耶,是不是混血儿?」穿堂灯下,蔡建发察觉那年
轻人的眼睛是深蓝色。「还是外籍生?国语很标准喔!」
「我是混血儿,妈妈是美国人。」年轻人浅浅笑着。「那我在书房等您。」
「好我马上就来。」
蔡建发用热水瓶的水冲好两杯茶,端着回到书房时,年轻人站在书柜前看他摆
出的照片。书柜和墙上大多是他们夫妇两口与一双儿女的照片,不过除了生活照之
外,有些老照片是当年当外运动时照的,要访问他的学生会感兴趣也是正常。
「怎麽样?对哪张有兴趣,那边有影印机可以印。」蔡建发把茶端到书房的小
茶几上,看着那年轻人也走过来坐下。「有兴趣的照片可以拿过来啊,我给你讲古。
那时你都还没生哪!」
「谢谢,不过那些照片我大都有了。」年轻人直视着蔡建发的眼睛。「首先我想
问:蔡先生当年为什麽会想从事党外运动?抱歉,我知道这个问题您可能回答过很
多次了,不过我还是想听您亲口说一次。」
「这是老生常谈啊!言论自由、意见自由、媒体自由、反独裁政治……『民主』
这种当年我们抗争的东西、还有台湾本体思维,在现在看起来理所当然,在当时却
只是像海市蜃楼一样的假象,好像看得见却摸不着。」蔡建发笑着双手抱胸。「当年
执政当局说得很好听在行宪,却以反共当藉口,只顾着巩固自己的权力、打压异己。
在民主国家,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政府只是为人民服务的工具。我们是要为同胞、
为我们的孩子争回该有的权益,让大家能说想说的话、听不受扭曲的讯息,让你们
这些孩子做自己国家的主人。就这点来说,被国民党歌功颂德的辛亥革命也是同样
的。」
「您提到辛亥革命,所以当年参与党外运动的大老们,都是抱持着这样必死的
决心进行党外运动的吗?」
「我想是,也不是。我们的确认为民主是值得用生命去换的东西,也知道当年
叛国可以判死刑。但就算当年执政当局的民主只是画一朵花给我们看,我们在心里
某部份还是愿意相信彼此能够沟通,抗争只是为了让人民和当政者听到我们的声
音、好开启协调谈判之门而已。若不成功,死了顶多就当烈士吧!」
这些话,蔡建发这几十年来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他相信眼前的年轻人只要
做过功课,一定早就知道这些理念。但杨召流听完这席话後,却似乎感受很深,低
头沉思许久。
「从我口中说出来,有比较感动吗?」蔡建发开玩笑。
「当年执政者说你们受到共产党煽动叛乱,党外人士里真的有共产党吗?」
「拜托,你是被洗脑多深啊?还在问这种问题?」蔡建发大笑。「硬要说的话,
共产主义也只不过是种过度理想的政治主张,共产国际之所以可怕,是因为被拿来
夺权、斗争、维护少数人的利益。我个人认为:不论相信什麽主义,只要是为了国
家人民而非自己,都不是什麽坏事,反之亦然。当然光说这种话在当年就已经是叛
乱行为了。」
年轻人还是沉默着,他伸手到夹克的内袋掏出某样黑色的东西。蔡建发原本以
为是笔,然後以为是录音机。待他看清时,背上一阵冷流淌下。
那个叫做杨召流的年轻人,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放在桌上,推向他。
「同学,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不是玩笑。」年轻人的蓝眼直勾勾盯着蔡建发。「蔡先生,若是为了这个国
家,你现在愿意去死吗?」
「这是怎麽回事?」
「上面觉得你说太多、写太多,更知道太多了。很麻烦。」
「你说上面……」蔡建发看着那把枪,脑中有晕眩感。「怎麽可能?都什麽年代
了?而且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
「不够重要到死了会动摇国本,但也重要到能起杀鸡儆猴的效果。」年轻人说
话的语气平淡而冷静。「所以,请你自杀吧。遗书替你写好了。」
「开什麽玩笑!」
蔡建发趁年轻人分神从包包里拿东西时,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双手握枪把、
枪口正对那双蓝色的眼睛。不知为何,被他用枪口指着,那年轻人却好像很高兴。
「你……你你你给我出去!枪在我手上,你只要出去,我会晚点报警!」蔡建
发大喊。
「你觉得报警有用?」年轻人摇摇头,递出一个信封。「遗书,不看吗?」
「不要动!我会开枪喔!」
「枪保险没开。」
「咦?」
蔡建发低头检查枪的保险开关,就在那麽眨眼的时间,他只觉得双手一痛,那
年轻人已经移到了自己身旁。蔡建发的右手被反折在背後,整个人上半身被压在茶
几上。他张眼看到玻璃窗,窗外的黑夜反射屋内的景象,刚才还在他手上的枪正抵
着他的头。
「你以为杀了我,就没有人敢说话了吗?」既然已经命在旦夕,蔡建发也豁出
去了。「就算我死在这里,还是会有人出来反对不公不义!回去跟你上面的说:这样
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我的遗志永远会有人继承,有本事就全部杀光好了!」
「我要感谢你。」年轻人脸映在玻璃上有些模糊,他说话时的表情看不清楚。「谢
谢你让我知道……这个国家有人比我勇敢。」
「杨召流」这麽说完後,便扣下扳机。蔡建发等着枪响和头被轰烂的剧痛,但
什麽都没发生,安静的屋里只听到枪械机关「喀」跳了一下。
年轻刺客放开蔡建发。
「这把枪里有子弹,我就跟你一样蠢。」年轻人说完,又自嘲似笑了笑:「不,
或许真的一样蠢。」
「你……」
捡回一条命的蔡建发爬起来,小心捏着被折痛的手臂。他惊恐地看着那年轻人
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枪,枪上有消音器,但那年轻人只是退出弹匣让他看一眼再插回
去。意思好像是证明这是真枪实弹,不是开玩笑。
「我收到命令来杀你。」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说。「但是你事先得到风声,逃走了。」
「呃……」
「别收拾行李,凌晨一点前你得离境。」年轻人用枪指指扔在桌上的那个信封。
「机票在里面,你有加拿大签证。半年内别回来。」
「这到底怎麽回事?」
「你愿意付出生命救这个国家,有人愿意救你。」
「是说你自己吗?」
「我只确认你值得。」年轻人转身离开蔡建发的书房。「『疾风知劲草』,他说这
样讲你就懂了。」
「咦?」
「蔡先生,你有位好朋友。」
最後从书房门外传来这句话,接着是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蔡建发久久不
敢到客厅查看,但那个年轻人真的就这样走了。
蔡建发曾经害怕憎恨情治机关,但从不曾像这次这麽深刻感到恐惧。信封里真
的是机票,打电话到机场柜台确认也有效。他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後藏着什麽权力和
政治阴谋,更不知道自己的老同学牵涉其中。
一天後,蔡建发搭乘的飞机在多伦多机场降落。踏出入境室时,竟然看到另一
位早已移民加国的老同学前来迎接。那位同学跟庹荣华很亲,跟他反而没那麽熟。
「小华说你要来加拿大渡假。」那同学放下了手中写着「蔡建发」大字的纸牌,
亲热搂上他的肩膀。「真是不够意思,怎麽不早点跟我说呢?不准去旅馆,给我打电
话退掉。来住我家!」
蔡建发就这样在加拿大无所事事待了半年,打电话回台湾听起来什麽事都没
有,让他几乎要怀疑半夜的刺客只是场恶作剧。半年後,庹荣华也飞来加拿大。在
两人独处的时候,悄声跟他说没事了,可以回台湾。
「之前到底怎麽回事?我不知道你还在搞政治。」
「没什麽,只是有人脑袋不清楚。要知道,无论哪个年代,都会有些人过度揣
摩上意。很多时候,糟糕事其实是这些人搞出来的。」庹荣华苦笑着回答。「你应该
感激我,就算我不搞政治,也在奇怪的地方关系良好。」
「是啊,所以有个立场完全相反的朋友真不错。」
「因为疾风才能知劲草啊!」
「你还在说,对了我一定要跟你讲,我还是很讨厌疾风那狗票人,我觉得那个
譬喻超刺耳很久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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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应景文?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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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将於CWT30首贩的《解严时代》
全书收录:不打不相识、交易、立地成佛、归乡、子偿、疾风知劲草、
天之骄子、等待、圣诞夜的强暴犯、内布拉斯加、过去、诅咒、寂寞。
书本规格及预购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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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可能因为我是第三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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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teenowaru 来自: 96.234.128.40 (01/13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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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 lucy32lin:挨我说的一样是一楼 01/13 12:51
5F:推 watercolor:我看完不想哭(可能理解不够深刻),但觉得有点悲伤。 01/13 13:11
6F:推 OkinawaKiwi:看完只觉得松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01/13 20:43
7F:推 Maplelight:................(远目) 01/13 21:22
8F:推 wyc1025:好险不是BE 01/14 02:28
9F:推 aQaZoe:好像没有BL的感觉XD 不过题材真特别 02/27 0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