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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走出多远,迎面遇到一彪人马冲风冒雪而来。 我正要避让一侧,为首一人看到我,忽然滚鞍下马,抱拳道:「主上,属下救驾来迟,还 请恕罪!」 我正在奇怪,他一跪,後面的骑士哗啦啦跪了一片。 我忽然明白过来,想是我身上这身衣服作怪。披风的帽子又垂得很低,风雪夜自然看不太 清楚面目。 也许可以借他们之力先逃出去? 於是我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可以起身了。萧松岳号令众门人的样子我也 见过,学个三成气势还是有的。 那人见我拄着树枝,忙问:「主上……受伤了?」 我点点头。那人忙道:「不如主上乘我的马。我和战剑波共乘一骑。咱们赶紧回去再说。 」这话正中我下怀,於是摇摇晃晃上了马。那人见我动作艰难,欲待伸手来扶,我摇头示 意他不得妄动,他就果然不敢做甚麽了。 我看在眼中,心想这位「主上」的威风可不小,看得出来这人很怕他。 记得他临死时交代过一句「腾龙殿、左宁缃」,难道此君竟然和萧松岳的大对头腾龙殿主 有些干系? 众人见我上了马,也纷纷跃上坐骑。为首之人甚是精悍,跳上身侧一个中年汉子的马匹, 两人拱护在我身边。 也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麽……他们发现被我所骗,该如何收场? 但我是萧松岳的仇家,他们也是,也许可以凭着这一点活下来、甚至从中取利? 我一路浮想联翩,心事竟与漫天风雪一样缭乱不清。 前路太冷,心太火热,那是复仇的地火。 銮铃声声中,我们一起驰出数十里,就见远远又是一队人马静静等候。列前那人红衣红马 ,朗声道:「沈立大哥,你接到主上没有?」声音清脆冷峻,朔风猎猎,吹得那人一身猩 红披风狂卷漫舞。我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个女人。 之前迎接我之人点头大声说:「夫人,主上和我们一起回来了。但他受了点伤,不便说话 。」 「受伤?」就听马蹄劲响,那女子忽然纵马而前,她来得好快,转眼就到面前,大红马人 立而起,竟然分毫不差。好俊的骑术! 狂风猛然吹开她的披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冰雪容颜,这女子看上去就像一团裹着火的 寒冰,美丽无比,可也透着冰蓝色的杀气。 她对我伸出手:「夫君伤势如何?待我为你看看。」冷峻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淡淡温柔 。 我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那死者求我寻找的女子,腾龙殿、左宁缃! 可我如何敢揭开披风?略一迟疑,我摊开手掌,现出手中明亮光洁的宝珠,递到她面前。 她看也不看,低声道:「夫君果然是为了定颜珠而去。可你如此亲身犯险,纵然拿回宝珠 ,要我如何心安?」 我想她对那死者是真的关怀。不过说话口气就和训儿子似的,分明极难讨好,不知道那人 如何忍受下来。看得出这女子不是个好相与的……我接下来该怎麽办? 我还在踌躇,她距离太近,已经看清了我的脸,顿时惨然色变,眼中杀气暴涨! 我赶紧把定颜宝珠塞到她手上,临场贿赂一下,死马当活马医了。 左宁缃略一迟疑,忽然死死咬紧了嘴唇。 她低下头,默然一阵,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哆嗦个不住,我看到一滴水珠慢慢落地,心下骇 然:「我只是想她不要杀我,怎麽她居然索性不说穿我不是她丈夫?」 想起那年轻男子临死前宁可要我砍烂他的脸面,也不可泄露死讯,我心有所悟。 看来,那男子的死亡定有极大利害干系,左宁缃就算知道一切,也要强行掩饰! 寒风呼啸天地,我艰难地坐在马上,和左宁缃等人一起行驶。好几次,我差点摔下来,这 情况被左宁缃发现了,她忽然说:「夫君,我看你伤势很重,我们还是共乘一骑吧。」 这其实是一条命令而不是请求,她并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轻捷的跃上我的坐骑,坐在我 身前,示意我抱着她的腰身,她来负责策马。 软红散搞得我连坐直身体都是个苦刑,其实已经坚持不下去,也只能照着她的意思来了。 狂风吹拂她的头发,不断飘到我脸面上,带着淡淡兰香。我注意到她後颈修长雪白,身子 微侧的时候,可以看到雪白尖削的下巴,那是一个倔强而秀丽的形状,十足好看。她的腰 身,更是纤细而柔韧,盈盈不足一握,身形堪称曼妙。 不管从哪个标准来看,左宁缃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绝色佳人。但可笑的是,我正当少年、血 气方刚,怀抱着这如冰如玉的美人竟然毫无男人应该有的反应…… 我心里隐约飘过恐惧。难道,过去的监禁生涯已经把我毁得彻底?经过萧松岳之後,我甚 至已经…… 我,还是男人麽? 这想法令我想发狂。心里仇恨的火苗燃烧更烈。 左宁缃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处荒凉的石堡,看着规格不小,但十分破败荒凉,大概是他们 的临时落脚处。 她示意左右都退下休息,却亲手扶我下马。这动作实在不像个女人该干的,我甚至疑心我 们的位置颠倒过来了,心下泛过苦涩。 总算被她引进一间石屋,左宁缃关上门,剔亮铜灯,冷冷道:「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夫君 ?」 我双脚早就软得难以站立,自己寻个石头凳子坐下,说:「在下受尊夫所托,给夫人送来 定颜宝珠。」 她皱着眉上下打量我,半响道:「严嘉伯自己呢?怎麽不回来见我?」 我觉得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不幸,是以雪地落泪,现在这麽问只是抱着万一的侥幸罢了。这 女子口气虽冷酷倔强,心里不知道怎麽凄惶难受,也是个可怜人,当下叹道:「尊夫叫严 嘉伯麽?我不知道他名字。我是受他垂死之际所托,天幸正好遇到夫人。」 左宁缃闷哼一声,身子摇摇晃晃险些倒下。我想站起来扶她,奈何双足用不上力,出了一 头汗才勉强站稳,她却已靠着墙壁稳住身形,吃力道:「你……你……是什麽人,我凭什 麽信你——」 我说:「我若是不怀好意之人,何必巴巴给夫人送来价值□□的定颜宝珠。」 她凝视我一阵,凌厉的眼神渐渐变得凄凉彷徨,忽然转过头。我看到她连指尖都在发抖, 想是十分难受。 她终於颓然道:「严嘉伯他……现在何处?是怎麽死的?」 我便把遇到严嘉伯之事详细说了,只是我被人从棺材扒出之事太过惊世骇俗,就只是含糊 带过。 她听得皱眉不已,冷然道:「阁下还有隐瞒吧?那萧松岳埋葬徒孙之处甚是荒僻,无缘无 故谁会去哪里?莫非你也是觊觎陪葬宝物之人?快说,你是不是参与了杀害严嘉伯?」 我看这女人委实脑袋转得快,要瞒她几乎不可能。还好腾龙殿是萧松岳的死对头,或者我 说开了也未必是坏事,当下决然道:「既然夫人追根究底,实不相瞒,我并非路过,其实 ……我是被埋在棺材中的『屍体』。」 她惊呼一声,倒退几步,死死盯着我,很是戒备。 想不到这女人天不怕地不怕倒是怕死人,我看得有些好笑,说:「夫人莫慌。我之前虽死 了一次,却没死透。被人从棺材中拖出来,倒是活了。论来尊夫和其他盗墓之人,倒是我 的救命恩人。」 她松了口气,大着胆子过来,仔细打量我一会,半信半疑道:「如此说来,你就是……萧 松岳的徒孙萧九天?」她脸上忽然现出很怪异的神色。 我本来就有些心病,被她这麽古古怪怪地上下打量,顿时心生不快,冷冷道:「怎麽?」 难道……我和萧松岳的丑事已经传扬江湖,连腾龙殿的人都知道了? 不会啊,萧松岳那麽爱面子的人…… 可我还是惶恐羞愤,只觉脸上火烫,几乎无地自容。萧松岳,我真该杀你一万刀—— 她表情古怪地摇头,却森然道:「原来是萧公子。公子可知道,我腾龙殿和你观澜山有大 仇,你如今见了腾龙殿女主人,难道不害怕麽?」 我一愣,想不到那死掉的严嘉伯竟然是腾龙殿主,左宁缃就是殿主夫人!这可算找对了人 ! 当下朗声道:「为何害怕?能得见夫人,是我之幸,也是夫人之幸!在下与你们一样, 和那萧松岳不共戴天!」 我自然不能把萧松岳囚禁羞辱我一年之事说出来,便将母亲和武行云被杀之事说了。讲到 後面,想起过往种种伤心之事,只觉全身乏力,活像整个人都被哀恸抽空了。 左宁缃听了道:「怪不得你说合萧松岳仇深似海,可也奇了,怎麽公子死後,听说萧松岳 哀毁过度,竟然一病不起。他还倾尽了观澜山的各种宝器给公子陪葬。这……可不像仇人 的做派?」 我听她口气颇有不信,再想起之前她说起我时怪异的表情,敏感地发觉她其实隐约猜到了 萧松岳和我的关系。她看我的眼神,就活像看一个叛逃的男宠…… 屈辱愤恨让我有些晕眩,我静默一会,笑笑说:「夫人真聪明,在下确实还瞒了一事未说 。那萧松岳……不止和我有杀亲之仇,更用软红散废了我武功,将我囚禁一年,每日让我 赤身露体,陪着他白日宣淫。呵呵……你说我怎麽不恨绝了他?只要能杀了萧松岳报仇, 我什麽都愿意做。所以我说,夫人,你一定会愿意和我一起对付萧松岳的!」 左宁缃一震,大概没想到我居然脸皮厚得把这种奇耻大辱都说出来了。我却越前一步,盯 着她道:「我把心里话都给夫人说了。不知夫人与萧松岳有何仇?」 左宁缃被我目光逼得微微垂下眼皮,终於道:「我左家是关外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家父 家兄,以战刀十八绝闻名江湖、从无一败。可他们先後输在萧松岳之手。家父羞愤吐血而 死,家兄也就此剃度出家。我左家从此声势衰微,在武林中成为门庭败落的大笑话。」 「如此说来,腾龙殿是夫人为报仇而设?」我心有所悟。 左宁缃道:「是。那殿主是我夫君严嘉伯。我夫妇二人为报此大仇,以嘉伯的武力和我的 毒药纠结了江湖上一夥亡命之徒。不瞒你说,我左家……其实已经没什麽人了。要不是靠 这麽逼着纠结一帮人,我们……恐怕也没有办法和萧松岳叫阵。」 我听了也佩服他夫妻二人的毅力。怪不得严嘉伯害怕他身亡之事泄露出去,怪不得左宁缃 猜到严嘉伯已死,却装着毫不知情。想来他们是逼着一众江湖豪客折服的,严嘉伯一死, 左宁缃一介女流无力约束群雄,搞不好就是杀身大祸。 想不到左宁缃也是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格局,我有些失望,更为她捏把汗,当下道: 「既然如此,严嘉伯兄已经身亡,夫人不如早为自己打算,寻机逃走。否则这帮江湖豪客 一旦反噬,後果不堪设想。」 左宁缃默然良久,摸了摸自己小腹,轻轻道:「我已有了身孕……恐怕逃不掉。再者,大 仇未报,如此轻易逃走,也非我所为。」 我没想到她如此倔强,吃惊道:「那夫人意待如何?」 左宁缃上下打量我一会,犹如痛下决心似的,忽然说:「其实……我虽然不擅武功,用毒 和易容术却堪称天下罕见的高手。公子如果想寻萧松岳报仇,不如与我合作,先顶了我夫 君的名头。藉着腾龙殿之力,要打败萧松岳也容易得多。」 这倒是个大胆的设想,对我颇有吸引力。但我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不觉苦笑:「这能行麽 ?在下武功已废,长得也不像尊夫。」 左宁缃倒是颇有自信:「武功是被软红散所废吧?这个我可以慢慢想办法。容貌不像也简 单,可用易容术应付一时。再者,我夫君在大庭广众之下,多半是蒙面的,也不必每日都 易容。」 我听她说得简单,却知道真做起来恐怕大有麻烦。但我其实也没得选,一个前途茫茫的人 ,能遇到收留之地,更有了复仇的一线希望,我还指望什麽? 「那好,我就谨遵台命了。」 左宁缃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但我们须得约法三章。我如此做只为报仇和自保,并无委 身公子之意,只做挂名夫妻,公子……不介意吧?」 她说着,小心戒备地看着我。我有点哭笑不得,看来这美人惯常被人众星拱月,虽然迫於 无奈要和我做夫妻,其实很怕我见色起意。 可惜,拜萧松岳所赐,我竟是无法对女人有反应了……左宁缃还真找对了人。 一想到萧松岳,我气填胸臆,就觉得煞气横生,连耳朵都痒了。宁定心事一会,我笑笑道 :「夫人纵然国色天香,可我萧九天心中,只有报仇雪恨一事。夫人大可放心。」 左宁缃见我说得诚恳,明显松了口气,居然伸出白玉般的手,和我击掌为约。 三击掌之後,我有些恍惚。 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多了个妻子,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人生漂泊,谁能似我? -------------------------- 残雪萧疏,我顺手给火炉添了几块炭,问一边专心绣花的左宁缃:「冷麽?」 她会以微笑:「还好。」 总是这般礼貌而略微客套的对白,我知道我们看上去客气得不怎麽像夫妻,但要一对各怀 心事的男女做出亲密相处的样子,也实在勉为其难。可之前严嘉伯和左宁缃太恩爱了,害 得我们不做做样子也不成。 自从和左宁缃一起回了腾龙堡,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左宁缃虽然是关外人氏,为了便於行动,腾龙堡就建在荆楚水域,挑了个荒山苦心经营, 其实也有几分气象了。 作为冒名夫妻,我们得同起同卧、朝夕相处。为了相处方便,我和左宁缃索性义结金兰。 她虽然比我大几岁,我顶着严嘉伯的身份,还是叫她宁妹妹,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严嘉 伯,稍微人少些的场合,这称呼变成了「嘉嘉」。 嘉嘉,宁妹妹,这称呼委实肉麻得有趣……我一边为之牙酸,一边也有点隐约的羡慕。 其实他们也不算顶肉麻的,曾经我也有我的小云云、小乖乖,可恨武行云这个良家老男一 门子的假正经,从不肯叫我小九九……看人家严嘉伯夫妻多麽有情有趣啊…… 可想这些有什麽用呢?拜萧松岳所赐,我已经一无所有。我的小云云,他在……黄土里。 他再也听不到我怎麽叫他了。我娘死了,武行云也死了,这世上再没人会像他们那样对我 了。 真不敢细想,多想一会,我怕我会痛得难熬,更怕发疯发狂。 我便只能关在後院疯狂练武,藉着汗水逼走那种令人癫狂的痛苦和虚无。 左宁缃自称用药高手,她的确没吹牛。萧松岳下的软红散,被左宁缃琢磨了一个多月,居 然慢慢化解。我的武功虽然没有彻底恢复,总算可以行动自如,一点一点修回元气。 左宁缃说这样也好,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教我左家不传之秘、战刀十八绝。 越了解左宁缃,我越觉得这女人不是池中物。她虽然不会武功,却一手教出了世间少有的 高手。 原来,她那夫君严嘉伯,先前只是左家一个普通门客,武功低微。左家家变之後,门人风 流云散,只有严嘉伯因为爱慕左宁缃,留下来照顾左家剩下的人。左宁缃本来心高气傲, 但感念严嘉伯一片痴情,又急需有人代为出头,便允诺下嫁。 於是,严嘉伯二十多岁才得遇明师,几年後已经可以和萧松岳一较长短,近乎脱胎换骨。 这一则是严嘉伯天分过人又肯吃苦,二则却要归功於左宁缃传授得法。 严嘉伯出生低微,在策谋见识上远不如出身世家大族的妻子,教中事务都对妻子言听计从 。这偌大的腾龙殿,靠的不止是严嘉伯的武力,更多是左宁缃的策谋。可惜严嘉伯也有不 大听话的时候,这次一时起意想用定颜宝珠讨好性格强势的妻子,竟然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左宁缃失去了爱侣,更没了报仇的指望。我的到来,对她无异於一根救命稻草 。 左宁缃在我面前,和平时的她很不一样。 我看得出来,她对我,不止於作为报仇的工具,也是有着同情和怜悯的,这让她表现得异 乎寻常的温柔和关怀。可她并不把我当做一个年青男人来防范。也许是听过我作为男宠那 段可耻经历之後,她已经根本视我如女人,一个被凌辱得几近灵魂粉碎的女人。 这让我格外痛苦难堪…… 可我隐约惶恐,只怕她又一次看对了。我真不算个男人。尽管每日同榻而卧,我从未对美 若神妃仙子的左宁缃产生任何慾望…… 纵然我爱着武行云,除了他再无所恋。但那是心里的事情,不该连身体也毫无感觉。我感 到有些恐惧,不止是对左宁缃美丽的身体,我还试过长时间盯着英俊强壮的男侍卫。但结 果令我更加害怕。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的身体,都无法挑起我的任何兴奋期待之感…… 依稀记得小时候我有点喜欢家住村口的阿娥,她是个圆脸蛋的漂亮小姑娘。偷看她下河洗 澡的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已经感到了隐隐的一点兴奋。 後来,我遇到了武行云。与他欢好之际,恐怕是我这辈子最美妙的回忆。可悲的是,我甚 至连回忆中幸福的极乐也记不清到底是什麽感觉了。武行云好像一阵春雾,美好得无法挽 回,越用力去寻,越缥缈远去…… 我隐约感到,我已经完了。萧松岳把我毁得太彻底,一想到欢爱之事,我就只能记起观澜 楼中那些赤裸癫狂、浑浑噩噩的日日夜夜,除了痛苦和憎恨,我失去了任何感觉。 我被萧松岳上了一把锁,耻辱的锁,上面打着淫 秽的烙印。只有杀死他,这把锁才能解 开吧。可我现在只有忍着。 我一边发狂练武,一边想像,我要怎麽杀死萧松岳。不过他死之前,我要把他剥光,灌上 最烈性的春药,要让他像我当时一样,全身发抖,被逼到神智昏沉、瘫软无力,全然不由 自主,要多淫荡、便有多淫荡。 然後,我要一刀一刀、剥了他的皮,把他的血涂遍观澜山。 每次想到如何炮制萧松岳,总让我有种狂暴而隐秘的兴奋感,磨牙吮血似的不能自己。 我要杀死他,杀他一万次。这成了我唯一快乐的想像。 所以我得好好习武。我也向上天祈祷,在我武功大成之前,萧松岳千万别死。 他要死,只能死在我手上,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听说萧松岳一直在害病,已经两个月不能下地了,他可千万要好起来,千万别死—— --------------------------- 左宁缃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经常倦睡,精神大不如前,便把多数教务托给我处理。我对 她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儿,有种奇妙的感情。 虽然我不是他亲爹,拜萧松岳所赐,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地娶妻生子,但这个小孩 儿不一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孩儿就是我自己的。我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总是烦躁 阴郁的心里也难得有一线欢喜。 左宁缃见我真喜欢这小孩儿,经常对她问东问西、嘘寒问暖的,也乐得多个陪伴之人。一 来二去,我们竟是比兄妹还像兄妹了。她在人前即花容月貌又精明强势,私底下其实蛮糊 涂混帐,比如绣花会扎到手,煮饭堪比烧房子。我往往得跟在她後面善後,有时候真觉得 ,这女人岁数虽然比我大,我倒还真像她哥,兼老妈子。 她一边整理她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虎头红鞋子,一边静静地说:「我们派在观澜山的密探 说,萧松岳最近越病越厉害。怕是要死了。我们这大仇,竟是不报自报呢。」 我本来坐在她身边披阅教务卷宗,闻言手一顿,一大滴墨汁掉在案卷上,我竟然半天才反 应过来。 回过神,左宁缃正看着我,神情有些担心。 我用力咬咬牙,说:「那他就去死吧。天要收人,谁管得着。」 这话终於说出来,我心里重重叠叠的憎恨好像陡然被抽空了地基,空洞得可怕……没有亲 人,没有爱侣,连仇恨都没有了,我,还算什麽? 左宁缃断然说:「我管得着。」 我现在很明白她的脾气了,听到左宁缃这样说,料定她一定搞出了事情。於是问:「你为 什麽出手救他?」 左宁缃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脱口道:「你怎麽知道……」 我哼了一声:「连你的心思我都猜不到,你以为我们白白拜把子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算是默认了。 萧松岳,果然没有死。 我不动神色地暗里磨牙,打心里笑了笑。太好了,我的仇人还活着,我这一世,并非毫无 目标。我定会杀死他,让他死得奇形怪状、声名扫地—— 我并没有追问左宁缃如何救下萧松岳,她即有出神入化的医术,又有调控群豪的本事,自 然能找到办法的。我只是奇怪,左宁缃明明恨绝了萧松岳,她为何出手? 左宁缃被我又追问一次,只好说:「不报仇,没事做呀。现在有仇人拖着还好,没有恩怨 了,我真怕自己拖不下去。我真的、很想念嘉嘉。」 我愣住,看着她若无其事地说着,脸上却有了两行眼泪,心里忽然揪成一团。 很少想起的武行云,此刻犹如一根钢针,笔直刺入心中。 我无以对答,只能冷汗涔涔地坐下了。想了一会,我想为她擦去泪水,却被她轻轻摸着头 发,有些怜悯地说:「你的样子比我还惨。」 这口气温柔得太过分了,活像她自命为我妈似的。我无奈道:「宁妹妹——」 她却有些调侃地笑了笑:「看到你比我还惨,我就觉得自己没那麽惨了。你说你多好啊。 」 我为之气结,懒得理她了。 左宁缃趴在我肩头,哭了。 我知道她难受,虽然我扮成了她的嘉嘉的样子,可嘉嘉早就死了,她是明白人,不像萧松 岳可以沉浸在幻想中,所以她难过起来更加破败凄凉。 而我,甚至不敢难过。我根本配不上武行云,我不敢想他。 真的、不敢。 随着我的内力逐步回来,左宁缃开始教我战刀十八绝。 我学得甚快,她到後面有点揪然不乐,说之前连严嘉伯也没这般悟性,你怎麽可以比我夫 君还聪明。我听她口气颇为其夫抱不平,连忙安慰说严嘉伯兄自然是最聪明最英明神武的 ,天下哪有男子比得上呢,我只不过萤火之光如何可比皓月。如此胡扯一番,总算把她哄 得高兴。 易容面具带久了不免难受,有时候我趁着屏退左右之机,取下面具稍息一番。左宁缃也肯 帮我打掩护。不过有次我们趁着暮春花落,在月下摆小宴行令,多喝了几杯,她见我不带 面具的样子,又有些不乐了。 我知道这姑娘心思千奇百怪,不知道又想到什麽,奇道:「姑奶奶,您又怎麽不高兴了? 」 左宁缃郁闷道:「你穿着嘉嘉的衣服,在这月下看着竟然比他好看。我今天一定是喝高了 没看清楚。世上没人比嘉嘉更美貌呢。」 我听得哑然失笑。其实严嘉伯的样子我见过,虽然颇为英俊,比起萧松岳、武行云还是颇 有不足,论才略也未必如何惊世骇俗。左宁缃是天下国色,嫁给他多少有些屈身相就的意 思。可难得她自己喜欢,情人眼里出西施,自然是千好万好。 於是连忙宽慰道:「这个……月下看不清楚,妹子你真的看花眼了。自然是严嘉伯兄天人 神姿、天下无双。」 左宁缃叹口气,打个酒嗝道:「我昨晚又梦见他了。奇怪他死了这麽久,梦里倒是日日得 见,神采鲜明。这麽想想,日子倒也好混。」 她又叹气一会,迷迷糊糊靠着竹榻睡着了。我抱她回房,她也一直不醒,梦中带着甜笑。 我听得痴了,心想我怎麽就一次也梦不到武行云呢。真有点嫉妒左宁缃。她的梦是桃花春 色斑斓迷离,我的梦却是一片混沌晦暗,见不到天日。 爱我的人都死了,我活在这世上,除了报仇雪恨那一点指望,竟像是多余的。 左宁缃很满意我的天分,现在她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走路都吃力,要应付腾龙殿事务实在 为难,幸好我能接上手,左宁缃也就乐得轻松了。 左宁缃的孩子生了下来,是个漂亮的小男孩,样子很像左大美人。严嘉伯死得早,没来得 及给孩子留下名字,我们商量了很久,给他取名严荣,取万物枯荣、一心空明的意思。左 宁缃得了孩儿,倒没有之前那麽恍惚凄清的样子,一心一意抚育荣荣,对帮务越发的不上 心了,只要我好生打发,不要误了寻萧松岳报仇即可。 我也很爱荣荣,这孩子的出身,让我有种意外得了生机的感觉。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我居然又长高了一截,再不是昔日病弱模样。左宁缃教务一概委托 於我,乐得清闲,容色越发光艳耀目。荣荣则很是聪明可爱,样貌美丽惊人,更难得小小 孩儿已经颇有气势。看来以後接掌腾龙殿毫无问题。 腾龙殿的规模越来越大,我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麽老练,有时候处置出错,总要花十倍精 力弥补。如此小心翼翼,总算没给左宁缃丢脸。 大概是我心里目标太高,弄得教务和习武都格外艰苦,有时候累得恨不能倒下一睡不起, 我便对自己说:「再忍忍,再忍忍,杀死萧松岳,一切就解脱了。」 有时候我照镜子幻想着武行云还在,有时候我会想像怎麽把萧松岳杀得奇形怪状,这两种 想像都让我振奋。 左宁缃出身世家大族,幼承庭训,算得个风雅人,熏陶教化之力颇为了得。我本是山村顽 童,在观澜山也一概是油盐不进我行我素,萧松岳教什麽我就不听什麽,他的风范气概我 竟然一点也学不进去。後来得武行云好生教导一番,跟着人样子混了大半年,好歹也有了 点人样子。如今扮演严嘉伯和左大小姐每日相处,自己不觉得有何不同,左宁缃却说我整 个人变得太多了。 「真奇怪,你现在不像起初遇到的样子,也不像嘉嘉。完全变了……」她若有所思道。 「是吗?变什麽样啦?」我已经习惯左大小姐私底下的各种奇谈怪论,顺口问。 左宁缃脱口道:「风神高峻,犹如雪山一般,很好看,不过不带人味。」 我愣了愣,这形容好生熟悉。忽然想起来,某日我看到武行云遥遥站在观澜山的春野中, 就是这样想的。春风那麽温柔,万物欣欣锦绣,他却显得高贵凛冽,好像远处闪耀着银辉 的雪山…… 忽然心里欢喜。原来我并没有真的忘记他,我再也梦不到他的模样,可我还是不知不觉地 神似他,一定是把他记在心里了。 我的小云云,原来你还在…… 我露出长久以来罕见的真心笑容,柔声说:「你说得真好。我好生感激。」 这点宽慰让我更有了无尽的力气,面对再难对付的武功或者帮务,我也不觉得无力为继。 而腾龙殿的声望,也逐渐到达新的高峰,俨然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帮派了。 腾龙殿和观澜山本来就不对盘,如今更是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我想了很多办法,从各种渠道一点点削弱观澜山的声望。 凡是有观澜派参加的武林盟会,腾龙殿一定也派人去,而且力压观澜山一头。就算明面上 不能压倒,我派人暗地里弄点花样,也要让观澜派大败亏输、颜面扫地。 如此多来几回,观澜派对我腾龙殿的防范越来越厉害。我的各种压迫越来越凌厉,他们甚 至只好让开山大弟子苗曼青出马。 武行云死後,萧松岳门人虽多,得意的弟子只剩下苗曼青一人。但老苗太聪明了,自保毫 无问题,要他为谁拚死拚活,那都不可能,除非那人是他最心爱的萧临风。 世上再没有萧临风,所以苗曼青也只是一介庸人、和光同尘而已,他的聪明才智,并没有 用在与腾龙殿对抗上面。 我用腾龙殿主的身份,和老苗交手几次,最初平分秋色,他一次比一次退得厉害,後面已 经是败象毕露。我很清楚,再这麽逼下去,观澜山势必只能是萧松岳亲自出手。 风雨欲来之际,萧松岳的生辰快到了。其实他是个没有年龄的老妖怪,但观澜祖师的生日 ,历来总是江湖上一件大事。如今虽然因为腾龙殿搞得观澜派面上无光,萧松岳的生辰仍 然让江湖群豪朝拜似的云集而至。 我决定到观澜山会会他,亲自前去拜寿。 左宁缃大吃一惊,但最後还是同意了我的决定,只下令沈立和战剑波等十八精锐随行侍奉 。其实我的武功早就超越腾龙殿诸人之上,要动手这几位也帮不上多少忙了。左宁缃派他 们来,真意还是害怕我见了萧松岳失态,怕我像个疯子一样红着眼睛就杀上去。 我清楚她的意思,就算要报仇,也该确有把握之後。如今我武功初成,第一次去会萧松岳 ,探明底细就好,不必拚命。 萧松岳得到我的拜帖,不知道是何反应,但他决定大开山门迎我上山。 如此一来,腾龙殿主即将会上观澜祖师,此事哄传江湖,好事者纷纷赶往观澜山。 基於某种奇怪的心思,我并没有以腾龙殿主的身份直接上山,而是利用跟着左宁缃学来的 易容术,先扮成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大弟子,登山拜望观澜祖师。 我对这次见面蓄谋已久,但不知道为何,总担心见到萧松岳的时候未必能敌得过他。思前 想後,还是先换个身份摸摸他的底子再说吧。 徒步上山,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我忽然想起萧松岳带着幼年的我上山的情形,再想起当 年和武行云并肩下山的光景,最後想到服下毒药後黑白灰暗中消失的一切……只觉恍如隔 世。 不知不觉中,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娘那麽聪明又温柔,跟着她虽然受苦也很开心,可萧松岳一刀就杀了她。我曾经那麽喜 欢武行云,我们在一起的光景那麽温柔甜蜜……可萧松岳毁了我的所有。 杀戮、囚禁、强 奸、毁灭,这就是观澜祖师的爱。 萧松岳,拜你所赐,我如此赤贫……而你,是否别来无恙? 萧松岳对我并没有和其他江湖豪客有什麽两样,他只是派门人礼貌而客气地收下了礼物, 然後安排我在外间客房住下,礼数周到,但堪称冷淡,我甚至没有见到萧松岳一面。 但还是给我想出了办法。 自从和左宁缃在一起,为了在人前扮恩爱,我们经常琴箫合奏,是以我随身带着一管玉箫 。 我倚窗而坐,取出一根箫管,故意用生疏错乱的音调吹奏起《凤下空》的後调,《龙饮水 》。害怕被萧松岳直接认出来,我还是不敢奏起《凤下空》,但我知道,《龙饮水》已经 足以让他方寸大乱,思及故人…… 月光清明,春华漫漫,在月下犹如纹锦流雪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也许是花太香,也许是月色令人沉迷,我不知不觉忘记了本意,想了很多很多…… 童年、少年、青年。欢乐,痛苦,恐惧。那一切,刻骨铭心,我永生不能摆脱、不想摆脱 的一切。 我有些恍惚,良久停下箫声,猛然一怔。 窗前不知何时悄然站着一人,清瘦俊雅,容姿如神,却带着一种接近死气的憔悴。 竟然是萧松岳,大概我想着往事实在太出神了,居然没发现他何时来到。 他其实并没有大变,只是瘦损了些,精神非常的坏,之前傲视天下似的眼神,现在已近虚 散了,总让人觉得他心不在焉。他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朦胧得近乎有情,我心里猛然咯登 一阵狂跳,又冷又热。 仇人,就在眼前! 杀他!杀他?还是再忍忍? 眼前发花,痛苦和兴奋同时涌上,风暴似的席卷了我。我的手有些哆嗦了,这让我看上去 很像在害怕发抖。 萧松岳忽然轻轻说:「是《龙饮水》啊?」他并没有和我招呼,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不能自拔。 我终於冷静下来,决定继续装傻,害怕道:「你……你是谁?怎麽突然冒出来了?我可不 怕鬼。」 他悄没声笑了笑,并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轻轻问:「那……你又是谁呢?」 他口气温柔得可怕,我几乎疑心他看出我的身份了。但这三年,我长高了太多,而且声音 也变了,又带着易容面具,无论如何,他没可能认出我的。 萧松岳只是被龙饮水迷惑了,心神恍惚吧。 我引他出来,其实是想看看他的底细,决定待他生辰之日是否动手。可真见到萧松岳,我 有些无话可说。 他随意披着一件铅灰色的袍子,脸色雪白,嘴唇淡无血色,只有眼睛深碧着,带着深深郁 结。就因为他容姿永远不老似的,衬托着这颓下去似的神色,更显得怵目惊心。 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已经垮了。他的武功也许还是强横,但他没了精神,活得像死去 了一般。 我不知道当年左宁缃如何妙手回春救他性命,可他的模样,恐怕也没几年好活。 想着我的报仇大计,真有些迷茫。这仇人的样子,太不像样了。 萧松岳见我出神着没回答他,也不计较,自行越窗而入。我一怔道:「这是我的房间。你 怎麽说也不说就进来了。」 他笑笑:「没关系。观澜山都是我的。」还是那麽强横霸道、理所当然的语气。看来他就 算要死了,也改不掉这股子做劲儿。 我心里哼了一声,故作惊喜地说:「原来是观澜祖师。幸会。」 萧松岳却只是深深看着我,那样子活像要扒下我的皮直看到骨子里,半响才梦呓似的说: 「呵……幸会。」 我没想到一曲龙吟水对他效果如此强烈,只好继续扮演我的小门派当家大弟子,憨厚搓手 殷勤道:「祖师光临,太荣幸了……这里有火炉子,不如我给您烧点茶?」 他无可无不可地静静坐着出神,我烧茶的时候,他就翻来覆去把玩那玉箫。 「边缘都磨光滑了,你经常吹奏此物?」他慢悠悠地问。 我总疑心他会不会认出我了。虽然看上去毫无可能,可他的口气总让我不舒服。基於某种 怪异的心理,我继续憨厚点头,笑呵呵地说:「是啊,在下的娘子喜欢弄琴,又要附庸风 雅,每次都非要我吹萧奉陪。真麻烦,所以只好没事儿就练习练习,省得她唠叨。」 他死死盯着我,我笑得一脸幸福,顺手要过箫管擦了擦,裹上丝布,再装进袋子。 他气色颓靡地笑了笑:「阁下……很宝爱这玉箫啊……」 我说:「我家娘子送的,不放好会被她揪耳朵的。」 耳边一阵恍惚,我好像听到他哽咽似的一声闷哼,一定神又没什麽动静。看他神色混沌不 明,顺手把烧好的茶给他递过去。 萧松岳斜靠着床头,全然不把自己当做客人,慢悠悠拂动着茶盏,闭着眼睛仔细品了一口 。碧绿的茶水衬托着他雪白的脸色,他容貌看着有种半透明似的恍惚感。 过一会他说:「谢谢你亲手为我烧茶。」 我莫名其妙有种被他占了便宜似的感觉,可他样子很是诚恳,我也挑不出毛病。现在我开 始後悔用箫声引来萧松岳。就算看明白他的实力,有什麽意义,这样古里古怪的半夜谈话 可算甚麽?萧松岳但凡遇到一点相似的人就要发花痴,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送上门来 让他意淫麽? 正自恼火,萧松岳继续没话找话道:「看阁下这双手,练武下过不少苦功啊。」 我说:「还好。」 「十指稳定有力,烧茶时候滴水不动。论这份稳力,十分不凡。」他慢悠悠地继续评价。 我惊喜交加道:「是麽?多谢观澜祖师品鉴。」 他恹恹地看了我一会,忽然没头没脑道:「想去外面走走麽?观澜山的春花,都开了满山 啦。你……不想看一看?」 我憎恶他这种柔和得像做梦的语气,於是抱歉说:「不成啊。我家娘子规定,晚上练习了 玉箫之後就该睡觉了,否则不能早起练武。」 我憎恶他这种柔和得像做梦的语气,於是抱歉说:「不成啊。我家娘子规定,晚上练习了 玉箫之後就该睡觉了,否则不能早起练武。」 他看了我一会,忽然扣住了我的手。 那个刹那,我闪过无数念头,最後还是决定看他到底要闹什麽花样。我很清楚,即使不报 仇,他也活不久了。所以这个报仇的过程我执行得格外细腻,他的每一个反应都让我有种 甘美的感觉。 我很想仔仔细细记录品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这个强势而恐怖的人、刻骨仇恨的人 ,终会倒在我的刀下,一想到我觉得心里兴奋得发痒。杀他的过程,就好像最美味的蜜糖 一样,令我神往不已。 所以,他非要拉着我,就拉着吧。我也正好仔细记住他的样子。 萧松岳拖着我,走出房门。 空气中花香扑面而来,深夜的清风让我精神一振。 我们一起漫无目的在山上游走,偶然有巡山的弟子路过,见到是观澜祖师,无不露出惊讶 之色,默默退下。 我顺手折下一支梨花咬在嘴角,心不在焉,想着观澜山经历的种种往事。我早已不流泪了 ,甚至不大感伤,我更像个复活的幽魂,看着自己痛苦卑微的前世。 而那个毁掉一切的仇人,正走在我身边! 快了,就快要解脱了。我对自己默默说。感觉到萧松岳的视线,我就转头,对他微笑。月 色昏魅,大概他不会看清楚,我笑得像个复仇的厉鬼。 萧松岳面带笑意,忽然没头没脑道:「你家娘子,也爱和你一起看花麽?」 我老老实实道:「她蛮爱附庸风雅的。一年四季的风花雪月都少不了设宴玩赏。」 他轻咳了一会,漫不经心道:「一定是个美人吧?」 这口气,要不是我知道他不可能认得出我,简直要疑心他在嫉妒了。想了想,我笑着说: 「她是很漂亮。不过脾气比较硬,喜欢把丈夫当儿子管。」 萧松岳又道:「哦……儿子……你们有儿子了?」晚风吹得一阵一阵的,风声中,连带他 的声音也有些颤抖缥缈。 我说:「是啊,三岁了,长得像他妈妈。」 他会不会真的发现我是谁了,怎麽老问这样一些古古怪怪的问题? 不过没关系,萧松岳,我会告诉你,我比你过得幸福多了,我每天都很开心,如今武功又 高,更有娇妻麟儿,一切顺心如意。 你什麽都夺不走,就算你把我残害得支离破碎,我也会挺过来,好好生活。 而你,什麽都不算。我要报仇,然後舒舒服服活着,做万人敬仰的大侠。 我心里盘算着,越发显得甜蜜愉悦,特意挑了左宁缃和小荣荣几件趣事来说。萧松岳并不 插嘴,默默听着,偶然轻轻咳嗽几声。 左宁缃聪明机敏,小荣荣活泼可爱,这是一对妙人,要挑出一些他们的趣事并不难。 我们并肩走在山间小道,我滔滔不绝地说,萧松岳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直有些迷糊地看着 我。 不知道说了多久,我终於词穷了,口乾舌燥地停下来,却看到远方已经有朦朦胧胧的亮光 ,这漫长的一夜,终於要过去了。一侧头,我看到他正在贪恋不堪地看着我的脸,陡然一 阵心惊。 不该认出来啊,他为何这样看着我? 萧松岳忽然悠悠道:「其实,我之前也有过一个很喜爱的人。」 我知道他要说谁,心里一阵烦躁,正要设法让他住口,萧松岳却自顾笑了:「你一点也不 像他。他温柔又仁慈,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比月光还动人呢。听他说话, 就好像春风在拂动……可你乖张孤僻,心肠冷硬,没一点他的好处。」 我悚然色变,直直瞪着他。 萧松岳笑吟吟道:「我为何就觉得你是他呢?我一定是……疯了。老天让我疯了这麽多年 ,太可笑了,是不是?」 他疯狂大笑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忽然就咳出一口血。 我直直站着,冷冷盯了他半天,终於肯定地答:「没错,你是疯子。」 我直直站着,冷冷盯了他半天,终於肯定地答:「没错,你是疯子。」 他满怀贪慾地看着我,笑道:「你……这不是,舍不得我这疯子了麽?还巴巴地上山来看 我。天可怜见,你总算回来了。」 他忽然仰天长啸:「天可怜见啊——」 一啸之下,群山响应,犹如滚滚焦雷撕裂朝霞初上的天空!群山万壑,都跟着他说,天可 怜见,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我冷冷道:「天不可怜你,天要我收你性命,才要我回来。」 「是麽?就凭你?」萧松岳大笑不绝,越前一步,带着刻毒似的说:「小九,你走了我很 想念啊。没有办法,我便在观澜楼挂满你的画像,每一张都光着身子,各色情态不一而足 ,真是……好看得很。哈哈哈,你要收我性命……不妨在观澜楼,我愿在,牡丹花下、百 死无怨——」 我一下子两眼血红,很想直接一刀砍在他笑脸上。不过这些年下来我养气的功夫长进不小 ,一片红色的视线中,我只笑笑:「萧松岳,你真是老了,也只能趁着口舌之利。」 他扬了扬手,认真道:「不止,不止。」随手一挥,身後一棵参天大树陡然犹如烈焰焚烧 过,一下子枯萎粉碎,风一过,化作漫天灰烬轰然散去。 我吃了一惊,死死盯着他。 萧松岳深碧双眸隐现笑意,温柔道:「小九,我不开玩笑。你肯见我,很好。待我下山杀 了你那妻子和孩儿,我们自可长相厮守。」 这恶魔,他杀了我母亲和武行云还不够,又要拿左家母子下手麽? 我的双耳又奇痒了一下,世界的红色越来越浓厚了,只觉杀气盘空,轻轻道:「你说什麽 ?」 萧松岳一字字道:「腾龙殿、左宁缃。她改嫁了你,不是麽?」 我看了他良久,心中犹如油煎,却是笑了笑:「原来你已经知道一切。」 他傲然道:「普天下有什麽事能一直瞒着我?」 原来如此。这麽久不予追究,萧松岳他真是太无聊了,索性把我耍着玩? 也罢也罢,正好做个了断。 事已至此,我惊涛骇浪似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如此也好,後天就是你寿辰吧?师祖大人。」 他柔声道:「有你在,每天都是生日。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 我再不理会他的轻薄言语,平静地说:「那正好。後天我会和你当众决斗。」 他呵呵大笑:「你要杀我?」碧眸闪闪发亮,居然很是兴奋的样子。 这恶魔,只要一提到杀人,总是这样很高兴的模样。世人的性命和尊严,在他眼中,怕是 和一条狗无异吧。而我,也不过是他用来泄慾的……玩具…… 好在,就要了断了。 我柔声答:「杀你?不止,不止。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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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 menandmice:不知道为什麽,这篇好难排版得漂亮...QQ 01/03 21:50
2F:推 taiwanmoon:推 越来越刺激了 这篇真好看 01/03 22:02
3F:推 phaiphai:在这里看到"一条狗"异常欢乐啊 XDDD 01/03 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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