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总结一下，这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的全部经过。」扬说。「时空管 理局派了代号4917A的时间特工来给我做一日特训。记录显示，4917A 在早晨9点到达。12点左右他带我离开了BIS总部大楼，直到下午3点 才重新回来。我们一起去了那个秘密会议室。傍晚5点钟，你试图联系我 但是联系不上，於是指示拉尔夫他们打开会议室的门：发现里面只有我一 个人，满身鲜血，在地板上呼呼大睡。」 　　他下意识地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衣袖──这会儿它们乾乾净 净。 　　「──并且还丢失了过去十二小时的记忆。」 　　「检查表明你服用了常用的消除记忆9号片剂。」在他对面，提奥多 ‧哈本多夫打开了他的电子记事本。「此外你有两处骨折，右手小指粉碎性 骨折和左上臂轻微骨裂，身体多处瘀伤，以及轻度的脑震荡。」 　　「我没有出血，不是吗？」扬说。 　　「没有，你身上的那些血是别人的。」提奥说。 　　「不止是我身上的血。」扬说。「我看过照片了。会议室到处都是血。 墙上成串飞溅的血滴，地下无数凌乱的带血脚印，看起来简直就像杀人现 场一样──也许就是个杀人现场。」 　　提奥没有说话。 　　扬迟疑地开口。「提奥，有没有可能是我……」 　　「不是。」提奥迅速地说。「如果你在怀疑是你杀死了时间特工4917A 的话──不是。」 　　「你怎麽就那麽肯定？」 「第一，没有一个地球人──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地球人──能够徒手 杀死时间特工。他们是来自49世纪的最强大的特种兵，身体经过改造， 力气和速度是你的三到五倍。一对一，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杀死你。」提奥 说。 　　「其次，如果你杀死了一名时间特工，时空管理局不可能到现在还没 有反应。特工手腕上的时间调制器*直接连通管理局总署，他们会在第一 时间知道死亡的消息，并且派出其他特工来到我们这个时代进行调查，缉 捕凶手。」 　　「那麽4917A到哪里去了？」 　　「坦率地说，我不知道。时空管理局那边还没有给我任何答复。」提 奥说。「比较可能的解释是，他回去了：特训任务结束，他开启了时间调 制器，以他到来的方式离开，回到49世纪的时空管理局。」 　　「哦，那他真该选择一个比较好的告别方式。他消除了我的记忆是怎 麽回事？难道这也是特训的一部分？」 　　「当然不是。你不是第一个接受时空管理局训练的人。之前我们跟时 间特工们的合作经历都很愉快──至少就我所知道的最近二十年里，没有 出现过大量出血，骨折，9号药片，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提奥说。 　　「多麽荣幸成为首例。」扬说。 　　「我得走了。下午我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提奥合上了记事本，站了 起来。「你在家好好休息，看看电视什麽的。别胡思乱想。我得到时空管 理局的消息就马上通知你。」他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晚上会来看我吗？」扬问。 　　「晚上我要跟国防部的人一起吃饭。」提奥说。「会晚一点。不介意？」 　　扬摇了摇头。 *注：本篇中继续将借用Doctor Who和Torchwood中关於时间管理局 （Time Agency）及其特工们的基本设定。时空调制器（vortex manipulator） 是时间特工所使用的一个腕带式工具，主要功能是时空旅行，也有通讯和 影像等附属性能。 2 　　「你知道所有的仪器都不能带出研究所，扬。」拉尔夫说。「这是任 何时候都不能打破的铁规定。」 　　「我就知道你会那麽说。」 手机里扬的声音说。「所以我自己跑来了 。」 　　拉尔夫愣了一下，然後跳了起来，一路跑向实验室的大门，一把拉开 ：扬靠在门边，向他露出微笑。 　　「我得找回昨天的记忆。在那之前我根本坐不住──总觉得像丢了什 麽要紧的东西一样寝食难安。」 　　「9号药片对记忆的消除不是不可逆的，但是那种恢复方式相当令人 痛苦。」拉尔夫说。「提奥认为你应该至少休息两三天再来谈恢复记忆的 事儿。」 　　「哦，相信我，拉尔夫，在家里傻兮兮地看那种弱智电视节目会令我 更痛苦。」扬说。 　　他们走到实验室的一台机器前面。 　　「这个仪器会在你大脑中找到被药物强性消除记忆的部分，所谓的『 创口』，并释放出集束电波。──那会相当刺激，相信我。」拉尔夫说， 把一个头套放在扬的脑袋上。 　　「像人在求生的困境中会变得力大无穷一样，在电波的刺激下你的大 脑会作出应急反应，这个过程中你会想起来一些事情，一些记忆的碎片。 ──你确定要用它吗？」 　　扬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然後他问：「你确定不需要在头罩下面垫一 块浸湿的抹布吗？」 　　拉尔夫说：「这又不是坐电椅。」他接通能源板，把手放在控制器上。 　　「就一秒钟。」他说。「你如果觉得太刺激的话只管大声惨叫，我们 还可以提早结束。」 　　「你在说什麽……啊──！」 　　扬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拉尔夫抢上一步，及时抓住了他的肩膀，阻 止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 　　「已经过去了。」他拍打着扬的脸颊。「你感觉怎麽样？」 　　扬大口地喘息。「天，简直就是极刑。」他喃喃地说。「你还说这不是 坐电椅！我的脑子好像被一个烧红的大铁钉贯穿了那样。」 　　「想起什麽来了吗？」拉尔夫问。 　　扬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充满怀疑地问：「你确定你的操作 过程没出问题吗？」 　　「怎麽？」 　　「我只看到了一个场景，两三个活动画面而已。」 　　「那很正常。那种情况下大脑被唤起的记忆都是支离破碎的，你得抓 着那几个画面，努力回想，像玩拼图那样一点点把失去的部分拼出来。─ ─你看到的场景是什麽？」 　　「我在火车上。」扬喃喃地说。 　　「好像是城际快车ICE。人多得要命，我一路拖着行李箱挤了过去， 总算看见一个空座位──在一个男人边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棕色的 头发和眼睛，从一本书抬起头来看着我…… 　　「啊，见鬼！」他叫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提奥的情形。── 那是五年前的事儿了，而且我一点也没忘记。为什麽唤起来的记忆会是这 个？」 　　「兼带。」拉尔夫说。 　　「兼带？」 　　「大脑的记忆层面相当纠结，像地下的根茎，拉出一个，拉出一大串 。」拉尔夫说。「虽然集束电波原则上锁定的是创口部分，但是大脑在受 刺激的时候，往往会在被消除记忆之外，还兼带释放出其他的一些记忆片 断。」 　　「可我只看到这一个五年前的场景。」扬瞪着他说。 　　「哦，再努力想想，一定还有其他的。」 　　扬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头向後仰，闭上眼睛。 　　……颠簸行进的列车上，他向那个男人走过去，行李箱在身後一路磕 磕碰碰。「这儿还有空麽？」他问。 　　那个男人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是个令人一见难忘的男人，英俊异常 ，气度沉着。──扬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慌里慌张 的大男孩，被汗水浸湿的红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一双鞋带打结的球鞋 搭在肩头。 　　「请坐。」那个男人说。 　　──扬骤然睁开眼睛。 　　「其他的什麽都没有。只有这一个场景。」他沮丧地说。「……不， 等等。」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我刚刚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 　　那个场景──提奥多‧哈本多夫和扬‧弗里曼的第一次见面──在他 脑海中静止下来，好像电影的定格画面。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声线清脆 ，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有如旁白一样在他的头脑里清晰而有力地说： 　　「在你遇到他的第二天，提奥多‧哈本多夫被任命为BIS的负责人，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从正在服役的联邦国防军（Bundeswehr）调 过来。一个十八岁的文科中学毕业生，没有任何经验和相关的培训经历 ，这样的人全联邦有千千万万。──他为什麽会选中你？」 　　「……因为这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要求。提奥多‧哈本多夫听命於时 空管理局，确切地说，听命於管理局的某一个人，完完全全地，言听计从 。」扬低声地重复。 　　「你在说什麽？」拉尔夫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麽。」扬说。 　　「拉尔夫，你是怎麽会进入BIS工作的？」 　　「我？我在法兰克福医学院毕业後，我的导师问我有没有兴趣为国防 部做一个相当不同寻常的项目，关於记忆消除和恢复的研究。我做了，然 後就在BIS留了下来。──否则他们就要消除我的记忆。」拉尔夫用手 里的电子笔敲了敲桌面。「我听说法国人一直宣称法国员警是最邪恶的黑 帮组织，他们真该来BIS参观一下，长长见识。」 　　他的最後一句话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得到对方的共鸣。扬惊讶地说 ：「医学院！可我记得你在六七年前就加入了BIS，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 　　「我是二十三岁毕业的。」拉尔夫说。「不过还不是BIS里最年轻的 博士：汤玛斯二十二岁就拿到了应用物理学的PhD学位──比我那个医 学院附送的头衔值钱多了。」 　　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我们再来一次吧。看看这次能不能想起 更多的东西。」 　　拉尔夫说：「说真的，我觉得你太心急了，扬。为什麽不等提奥回来？ 说不定时空管理局已经给了他关於整个事件的解释。」 　　「在知道时空管理局怎麽说之前，我先得了解我自己的版本。」扬说 。「开始吧。」 　　拉尔夫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後转向桌子上的电脑，点入档案库。 　　「也许你应该先了解下背景资料，帮助回忆。」他说。 　　「时空管理局（Time Agency）成立於西元4801年。在人类初步掌握 了时空旅行的技术後，不断有人──猎奇的探险家或者在逃的罪犯，或者 出於别的各种理由──进入过去的时间。为了防止有人有意或者无意中对 时间轴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建立了时空管理局。常任办事员称之为时间特 工（Time Agents），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时空漩涡（Vortex），阻止未经许可 的时空旅行，追捕跨越时空的逃犯……」 　　「拉尔夫，这些我都知道。」扬说。「我丢失的只是昨天的记忆，不 是过去五年的。」 　　「哦，对不起。我以为你需要提个醒。」拉尔夫说。 　　「那麽回到昨天的主题：编号4917A的特工，在我们这里登记的名 字叫做亚伦（Aaron），是第二次来BIS。上一次他来是在六年前，帮助我 们建立快件系统。」 　　「那个时候你已经在BIS了？」 　　「是的。我认识他。」拉尔夫拿起电子笔，在桌子上快速地画了一个 头像。「我们不被允许留下任何时间特工的资料，将就看一下吧。」 　　扬盯着那张肖像。 　　「为什麽他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为了适应频繁的时空旅行，时间特工的身体经过生物技术改造：他 们不会衰老，身体永远保持在二十岁左右的最佳状态，理论上可以一直活 到三百岁──直到大脑衰竭。」拉尔夫说。「当然我听说时间特工的寿命 其实比我们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平均值还要低得多。」 　　「那麽这个到底是多少岁？」 　　「天晓得。」拉尔夫说。 　　「他的头发颜色偏深，介於金色和棕色之间；绿眼睛──很乾净的绿 ，不掺一点儿灰或者棕色的那种，非常漂亮。──有任何印象吗？」 　　扬摇了摇头。 3 　　「为什麽你看起来比我还年轻？」扬问。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一双明亮的、生机勃勃的 绿眼睛，令人想起春天的树林，树梢尖上的那抹颜色。 　　「因为设定如此。我们是时间特工，游戏里的NPC，无论过去多久 我们都是这个样子。」 他迷人地微笑。 　　「──当然和NPC不一样的是我们常常会被玩家杀死，而且没法儿 复活。」 　　他们走进射击场。 　　「扬‧多明尼克‧弗里曼。」编号4917A的时间特工，或者按照他自己 的叫法，亚伦，打开了一个档夹。「你的理论考试成绩不错，因此总部派 我过来认识你。」 　　「认识我？」扬说。 　　「认识你。」亚伦说。「见面会晤。建立私人联系。或者随便你叫什 麽。为了在将来我们会有更密切的合作。」他随手翻了两下档案纸。 　　「对了，你多大了？」 　　「你正在看的那页就有我的出生日期。」扬说。 　　「抱歉。我算不出来。」他微笑着说。绿眼睛里跳动着光芒。「我都 不清楚现在是西元第几年。──如果你的日程表上总是乱七八糟，忽而在 西元前7世纪的罗马，忽而在1588年的西班牙，你也会像我一样对时间 过敏的，扬。」 　　「我二十三。二十三岁零九个月。」扬说。 　　「多麽的青春年少。」亚伦说。「哦，真希望我也能回到从前。现在 开枪吧。」 　　「什麽？」 　　「提奥没告诉你，让我看看你的射击能力吗？」亚伦说。「开枪。打 那些活动靶子，或者天花板上的灯泡，或者我。──一分钟之内，打中了 都算你得分。」 4 　　扬猛地睁开眼睛。 　　「想起来什麽了？」拉尔夫好奇地问。 　　「还是片段，不过这回出来好几个。先是在射击场……」 　　「你打坏了那里一半的灯泡。我知道。」 　　「是他叫我干的！」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而你居然真就干了。」拉尔夫说。「我说，你 其实一直在等着这麽个机会吧？」 　　「不幸，被你看穿了。」 　　扬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射击场之後，是搏击室。他妈的，那家伙壮 得要命，简直像头公牛……不，是犀牛。」 　　他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头。 　 　　「他下手真重。我想我身上的那些瘀伤就是这麽来的。」 　　「他是时间特工。只是些瘀伤──我猜他大概已经像对待瓷器那样地 小心翼翼了。」 拉尔夫轻松地说。他瞥了一眼扬右臂上的石膏绷带。「你 的骨折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不，好像不是。」扬仔细追想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了…… 　　「接下来我们去了工具库。在那里他问了我一大堆离奇古怪的问题， 什麽在北极上方该怎麽找时空漩涡的出口，捕获太空鲽应该朝哪个部位开 枪，以及诸如此类。然後他把一个R50引爆装置拆成了零碎，要我在一 分钟内装起来。」 　　「你装起来了吗？」 　　「怎麽可能！」扬说。「我花了2分多锺，还不算最後设置的时间。」 　　他眼前浮现那个人的样子。 　　「不可能？现在换你来拿着秒表。」金棕色的发丝垂落下去。「看清 楚了。」 　　扬小声说：「然後他装了一遍，只花了51秒。我简直不能相信。他的 手指灵巧得像有灵魂一样。」 　　「听上去你好像爱上他了。」拉尔夫说。「我很想知道提奥老大对这 事儿怎麽看……」 　　他的语声中断，因为他看到扬天蓝色眼睛里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了下 去。 　　「我简直难以相信你是这麽的糟糕。」亚伦的声音在他记忆里冷酷地 响起。「提奥多‧哈本多夫到底在搞什麽鬼？他是怎麽培训你的？ 　　「──还是说你的实际工作就只限於陪他上床吗？」 　　…… 　　扬苦笑了一下，说：「拉尔夫，我想我刚刚记了起来，我的骨折是怎 麽来的了。」 5 　　「下次你向一个时间特工抡拳头之前，最好多思考两秒钟。」亚伦坐 在工具库的地板上，给扬的手指和手臂裹上石膏绷带。 　　「下次你说话的时候最好也小心一点。」扬说。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抬了起来，相当有兴趣地瞥了他一眼。 　　「好吧，我道歉。收回刚才的话。」亚伦说。 　　「不过说实话：光是理论考试得分高是没一点儿用的。我不知道为什 麽提奥没有让你得到适当的训练……」 　　「他一直在训练我。」扬闷声闷气地说。「尽心尽力。」 　　「我不那麽看。」亚伦说。「提奥多‧哈本道夫自己当初是在时空管理 局总部和时间特工一起接受培训的。他是最好的学员，完全知道应该怎麽 训练一个新兵──但是你看他把你训练成啥样子啦！」 　　扬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真的很糟？」他低声问。 　　「如果是五分制的话，五分；如果百分制的话，零分。」亚伦说。 「你本来就缺乏基础──说实话我完全不理解当初时空管理局为什麽要 把你弄进BIS──现在又缺乏正确的训练……」 　　「等等，你说什麽？」扬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什麽叫做『时空管理局把我弄进BIS』？BIS难道不是直属国防部 的吗？」 　　「哦，制度上来说，是的。」亚伦说。「就像历届国防部长都兼任BIS 的负责人一样。但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BIS里真正的领头是所谓『研 究所』的所长，目前来说，是提奥多‧哈本道夫。」 　　「是提奥把我招进BIS的。」 　　「对。可是为什麽？」亚伦毫不客气地直视着他。「在调你进来之前， 他根本对你一无所知。」 　　扬的脑海中浮起那个记忆画面。 　　「我们之前就认识。」他虚弱地说。「我们在火车上……遇见过。」 　　「多麽令人难忘的一见锺情。」亚伦讥讽地微笑。 　　「在你遇到他的第二天，提奥多‧哈本多夫被任命为BIS的负责人，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你从正在服役的联邦国防军（Bundeswehr）调 过来。一个十八岁的文科中学毕业生，没有任何经验和相关的培训经历 ，这样的人全联邦有千千万万。──他为什麽会选中你？」 　　「直说了吧，因为这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要求。提奥多‧哈本多夫听 命於时空管理局，确切地说，听命於管理局的某一个人，完完全全地，言 听计从。 6 　　「我现在知道第一次电波後唤起的那个记忆是怎麽回事了。」扬说。 「准确地来说，那不是来自於五年前的记录，而是我昨天的回想──记 忆中的记忆。」 　　他沉思了一会儿。 　　「我想这机器相当有效。能不能再来一次？」 　　「不行。」拉尔夫说。「这玩意儿是极限刺激。两次是我的许可权范 围，第三次的话你等提奥老大回来给你做吧。」他推着扬向门口走去。 　　「现在你给我回家去好好休息。大脑对电波的刺激在接下来几个小时 内都可能继续反馈，你应该还能想起来点儿什麽。喏，这个给你。」 　　「这是什麽？清凉油？」 　　「这是我自己发明的一种油膏，特殊配方，涂在额头上有助於让你清 醒，帮助恢复记忆。」拉尔夫说。 　　「……这不还是清凉油吗？」扬奋力扒住门缝。「喂，等等，还有一 件事。」 　　「什麽？」 　　「跟我说句实话，拉尔夫。」扬说。「你，你们大家，是不是都觉得 我其实是个混进来的杂碎，BIS里顶糟糕的办事员？我在这里，还没被踢 出去，仅仅是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 　　拉尔夫惊愕地看着他。在他能够开口之前，扬抬起手来做了个阻止的 手势。 　　「嘘，千万别说『你怎麽会这麽想』，或者『我觉得你还是很不错的』 ，这种话。」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对。其实你这会儿无论说什麽，我都 会觉得你是在安慰我，而我不需要安慰。」 　　他灿烂地一笑。「所以……算了。」 　　他转过身子，摇摇晃晃地沿着走廊走去。拉尔夫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在转角，才突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关上实验室的门。 　　「他怎麽会这麽想？」他自言自语。 　　在走廊的另一头，扬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实验室紧闭的门，然後快步 走向对面的房间。他把右手放在门把手上。门锁发出轻轻地嗤啦一声，表 明接受了指纹。 　　扬转动把手，打开了资料室的门。房间里相当幽暗，一个个架子上放 满了档夹，各类书籍和碟片。他径直走向最後面的档柜。柜子足有一人多 高，门上贴了一个黑体字的名牌：「哈本道夫。」 　　扬毫不迟疑地伸手拉开柜门，露出门後几列大小不一的抽屉。他的手 指沿着密密叠叠的标签一路探下去，找到了「TA－私人信件」的标签， 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五公分大小的玻璃立方体，整整齐齐地码成十来 排，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时空管理局的来信。」扬低声自语。「这难道不应该是机密档吗？ 居然就这麽放在这里，没有上锁。──你是太相信我们，还是太相信你自 己的权威？」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发着蓝光的立方体。「这就是你之前一直放在办公 桌上的那个吧？那好，我就看这一个。」 　　他把那个立方体贴近额头。 　　……四壁的烛形灯发出金黄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水滴形状的舞池；音 乐声像流水一样注满了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许多闪亮的，五颜六色的琉 璃管，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纵横交错的琉璃管中间是在跳舞的两个 人：高大英俊的提奥多‧哈本道夫轻轻拥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他们 彼此对视，嘴角含着微笑，眼光里柔情缱绻。 　　那个男人抬起了头。他大约二十一二岁，俊秀得惊人的脸庞上是一双 天蓝色的、明亮澄澈的眼睛；他的表情改变了，愉快的笑意退去，泪水充 满了他的眼睛。 　　一绺红褐色的发丝落了下来，落在他的眉心。提奥伸出手指，拨开了 那绺头发，然後低下头去，深深地吻他的嘴唇。 　　扬手指发抖，那个立方体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这声音令他陡然惊醒过来。他飞快地捡起它，塞进抽屉，然後溜出资 料室，关好大门。 　　他重新向楼梯口的方向走去，然而他感到脚步沉重，彷佛有人给他戴 上了几百公斤的镣铐，全身都要给压垮了……扬走到了下一层，在最下面 的几级楼梯上慢慢地坐下来；他打开拉尔夫给他的那个罐子，挑出一些透 明的药膏，胡乱地抹在额头上。 　　──他感到一阵凉意浸过他的头脑。回忆像碎冰块一样慢慢地，一个 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7 　　「拜托，我干嘛要骗你？」亚伦说。「你又不是时空管理局局长。而 且我才不相信之前就没有人跟你讲过。」 　　「没有。」扬说。 　　「21世纪的人原来这麽不坦诚。」亚伦耸了耸肩。「虽然我不懂这有 什麽好隐瞒的。只不过是提奥多‧哈本道夫有一个情人，在49世纪的时空 管理局：他接受他的来信，对他的一切建议都照单全收，执行不误。── 是不是他觉得这麽说出来会影响他的领导形象？」 　　扬狠狠地瞪着他，然後他忽然有了主意。 　　「我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这很容易证明。」他大步向资料室走 去。亚伦快步跟在他身後。 　　「喂，喂，那可是你们老大的柜子。」 　　「我知道。」扬拉开柜门，找到那个标有「TA－私人信件」的抽屉。 　　「他知道你偷看他的私人信件，会开除你的。——别说我没有警告过 你。」亚伦说。 　　「随便。」扬说。「反正你说的，我就是个糟糕的、一无是处的杂兵 ，正好扫地出门，提高BIS的综合素质。」他拉开了那个抽屉，五颜六 色的光芒刹那间照亮了幽暗的房间角落。 　　「我不记得我有说过那种话。──至少肯定没那麽直接。」 亚伦低 声嘟哝。他伸手拿起了一个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立方体。 　　「咦，这个什麽时候跑到这里来啦。」他有点儿诧异地说。 　　「你认得这个？」 　　「当然。我以前来过你们这儿一次──我记不清是多久之前，或者对 於你们来说是多久之前。──那个时候它放在提奥的办公桌上。」亚伦凝 视那个立方体。「多麽美丽的蓝色，像时间领主的能量器一样。」 　　扬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了那个立方体，贴到额头上。 　　「……那个舞池！」他吃惊地叫了出来。「那些烛形灯和琉璃管…… 我以前看到过它们……」 　　他脸色发白，那个立方体从他手指间滑落下来。──亚伦眼疾手快地 一把抓住了它。他看了看扬的脸色，然後迅速地把那个立方体塞回抽屉， 关上柜门。 　　「你要是在这里发疯搞破坏的话，我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警 告地说。「现在你跟我出去。」 　　他们走出BIS的大楼。 　　缅因河边。一阵阵带着潮湿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 　　「喂，你感觉好些了吗？」亚伦拍拍扬的手背。风吹得他微微眯起了 眼睛，诱人的，湿润的绿色。 　　「我没什麽不好的。」扬生硬地说。 　　「告诉我。」他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你看到什麽啦？」 　　扬沉默了许久，然後说：「一个水滴形状的舞池，四周墙壁上嵌满了 金黄色的烛形灯，还有很多交错缠绕的琉璃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风格怪 异得要命……」 　　「哦。」亚伦说。「还有呢？」 「提奥在和一个人跳舞。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红色的头发─ ─不是正红，是那种灰扑扑的铁锈红。他有一双非常明亮的，浅蓝色的眼 睛……」他忽然迟疑了。 　　「……就好像那个信件盒子的浅蓝色。」亚伦转过头来，凝视着扬 。「和你的眼睛的颜色一样。」 　　扬觉得喉咙里好像给人塞上了一大团破布，发声困难。 　　「你知道那是谁？」他低声问。 　　「当然。」亚伦说。 　　「那是时间特工4901。提奥多‧哈本道夫的情人。 　　「你看到的那个场景，是他们在时空管理局礼堂里跳舞的那个晚上。 4901把他记忆中的画面放入了信件。──噢，见鬼，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打算用过去的记忆困住提奥一辈子吗？」 　　他啪地点起了一支烟。 　　「那是什麽时候的事情？」扬说。「那个跳舞的晚上？」 　　「为什麽你老是问我这麽困难的问题？」亚伦瞪着他说。他吐出一口 烟雾，偏着头想了好半天。「那是提奥到时空管理局作培训的时候，那个 时候他应该是二十五，或者二十四岁。──你没注意到那个场景里他看起 来比现在要年轻得多吗？」 　　扬的声音有点发哑。他说：「我没注意。我光顾着看他对面那个人。 以前，大约一年前，我曾经看到过一个类似的场景。不过在那个时候，我 以为……」 　　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到那个人，那个特工……4901的眼睛。他看上去好像很伤心 ，为什麽？」 　　「因为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後一个晚上。」亚伦说。「提奥多‧哈本道 夫结束了他在时空管理局的培训。按照维护时间轴的规定，49世纪之前 的人类只能在特例下才能离开自己的时代，以一次为最高上限。──这意 味着提奥在他的有生之年里都不被允许再进入管理局的基地，或者进行其 他任何形式的时空旅行。4901将永远不能再和他见面。」 　　「为什麽？你们不是时间特工吗？你们可以回到任何时代，包括21 世纪。」 　　「时光旅行可不是你想得那麽简单，小子。」亚伦说。「有很多的限 制和禁忌──否则也不必成立时空管理局这种机构了。简单一句话，4901 不能够去提奥的时代，因为那对他来说是一级限制区。」 　　「一级限制区？」 　　「意思是如果他在那里出现的话，会引起时间轴的重大混乱。理论上 来说，甚至有可能造成时间轴的崩溃，让我们这个世界，过去和未来，都 彻底毁灭。──你以为时间特工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干什麽就干什麽吗 ？噢不，我们只是时间特工，不是时间领主。而且即使是时间领主也有他 的一级限制区。」 　　亚伦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口烟。他凝望着脚下慢慢流淌的河水， 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黯然的神情。 　　「事实上我们这些人可以算是全宇宙里最最身不由己的一群。我们穿 梭时光，执行各种任务；除此外我们不被允许做任何事情。哪怕有一个小 女孩在我们面前被杀，没有管理局的批示我们也不能出手相救，因为很有 可能她的死亡是一个时间轴上的定点，不允许改变。」 　　不远处传来海鸥咕咕的声息。亚伦探身向前，把他的烟灰掸到河里去 。 　　「4901算是时空管理局里最出色和倚重的时间特工之一，即便那样 他也不可能让管理局改变规定，让他和提奥再见上一面。但他总算是争取 到了一点特权：他被获准跟提奥通信，当然前提是他们之间的往来不能影 响大局。──说实话我真不理解争取这种特权有什麽好处？4901多少是 有点发疯了。」 　　「为什麽不？」扬低声说。「至少他还可以得到他爱的人的资讯。那 对他是个安慰，不是吗？」 　　「安慰吗？」亚伦露出了讥讽的微笑。「你忘记了他生活在49世纪： 提奥的现在是他的过去。」 　　「那又怎麽样？」 　　「噢，你还真是迟钝啊。」亚伦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绿眼睛闪着冰 冷的光芒。 　　「4901也许不知道提奥生活里的全部细节，但是他肯定知道最关键 的一些事：他知道他会在什麽时候遭逢致命的危险，身受重伤，死掉。─ ─而他不能干预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他会看着他走向终点，一边数着 他的来信：这是倒数第三封，第二封，最後一封。──而你觉得那会是个 安慰？」 　　扬说不出话来。亚伦在栏杆上碾灭香烟。 　　「如果他们还多少有一点理智的话，早就应该断绝往来，停止在这段 注定无望的感情里继续投入，自找苦吃。──不过既然都过去了这麽多 年，」他的唇边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猜想在4901和提奥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某种约定，来维 持他们间的微妙平衡。」 8 　　「所以你说的那个人，给提奥指示的人，是4901。」扬说。他的手 指无意识地用力握紧栏杆。「是他要求让我进入BIS。──为什麽？」 　　亚伦看着他。 　　「为了忘却的纪念。」他露齿一笑。「很明显，不是吗？」 　　「因为我长得像他？」扬说。 　　「其实……也不大像。」亚伦慢吞吞地说。「4901比你好看得多── 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们俩的眼睛真的挺像，发色也有共通之处。不过，」 他沉思着又加了一句。 　　「你们两个的气质实在是大相径庭：4901是那种很沉默的，看起来 多多少少有点忧郁倾向的家伙。即使一样是二十出头的外表，他看起来也 远比你，呃，对不起，我是说比我，来得成熟。」 　　「我明白了。」扬说。他勉强地微笑了一下。 　　「所以我被指定来取代他的位置：一个能让他处处想起他，但是实际 上处处远不如他的人。」 　　「噢，别那麽愤激，亲爱的。」亚伦说。「你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地想 想，就会理解他们了。──说到底，提奥需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不是吗？ 他总不能一直抱着二十五岁的记忆活到死吧。」 　　「但是为什麽是我？」扬说。他终於失去了控制，恶狠狠地冲着亚伦 大叫：「我只是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替代品。这不公平！他为什麽要选中 我？」 　　「你爱提奥。不是吗？」亚伦说。 　　扬像是被火烫了那样骤然转过头去，不和他目光接触。他握在栏杆上 的手在发抖。 　　「你爱他。──这证明4901做了完全正确的选择。」亚伦冷酷地说。 　　扬沉默了。良久，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但那个不是我想要的选择。」 　　……手机铃声清脆响了起来，把扬从沉思中惊醒。他多少有些迷惘地 盯着手机萤幕上的那个号码，好一会儿，才伸手摁下接听键。 　　「扬，你还好吗？」拉尔夫说。 　　「我打了好几次你家里的电话。──为什麽你没回去？」 　　扬冷淡地说：「我不知道提奥让你监视我的行踪，抱歉，我让你为难 了吗？」 　　拉尔夫明显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後说：「扬，发生了什麽事？」 　　「没什麽。」扬吐了口气，声音和缓下来。「我只不过刚刚产生了一 个想法……」 　　「什麽想法？」 　　「那个9号药片，有可能是我自己吞下去的。」扬说。 　　「什麽？」 　　「因为我回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感觉好像还是宁可忘掉的好。」 　　拉尔夫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在楼里。」扬从楼梯上站起来。 　　「告诉我你的位置。我马上过来。」 　　「噢，别来。」扬说。「我需要一个人待着，再好好想一想。──对 了，拉尔夫，有一件事也许你可以告诉我…… 　　「为什麽有的时间特工的代号後面有字母，比如4917A；而有的没有 ，比如4901?」 　　「时间特工通常是两个人一组搭档的。他们一起行动，代号一个是A 一个是B，因为特工的使命往往牵涉重大，搭档既是支持，也彼此进行监 督。」拉尔夫说。「没有尾码字母的特工称为『独行者』，意味着他们得到 时间管理局的全部信任，不需要来自另一个同伴的监督；也意味着他们身 手出众，一个人就能完成使命。那是非常少见的超级特工，我听说总共不 超过三个，至少同我们合作过的从来没有。——4901是谁？」 　　扬对他最後的问句置之不理。「那为什麽4917A只有一个人？」 　　「因为他的搭档不久前逃走了。我不知道具体内情，好像是他的搭档 在前一次行动中突然开了小差，就此不知去向。──大概管理局觉得这次 对BIS的拜访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就派他一个人过来了。」 　　「这麽说你在六年前见到的是他们俩？」 　　「是的。」 　　「给我形容一下4917B长什麽样吧。」 　　「很普通的一个人。」拉尔夫沉吟着说。「完全不像4917A，亚伦， 那麽引人注目。头发是比较暗淡的金色，接近稻草的颜色，眼睛是蓝灰色 。相貌端正，但谈不上漂亮。」 　　「他是不是叫『诺亚』*（Noah）？」 　　「不，他叫『博比』（Bob）。」拉尔夫说。「为什麽你突然问到这个 ，扬？你想起来了什麽？」 　　「一点儿。模模糊糊的几个影像而已。」扬说。「不过我知道那该死 的会议室里怎麽会有那麽多的血了： 　　「因为那是两个人的血：4917A和4917B两个人。」 *注：亚伦(Aaron)和诺亚(Noah)都是《圣经》里的名字。Aaron是Noah 的兄弟（後者就是造方舟的那个），所以扬会有此一问。 9 　　「我很高兴认识你，扬。你是个可爱的家伙。」亚伦说。「抱歉我得 在这里结束。我的时间到了。」 　　扬有些诧异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下午三点。」他说。「我以为你 至少要待到六点钟。」 　　「是的，其实我本来打算待到八点。一起出去吃饭，顺便再跟你聊聊 天。──难得有个轻松的任务。」亚伦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但是我的 时间到了。」 　　扬热切地看着他。「你还会再来吗？」 　　亚伦看着他，慢慢地说：「真希望我还有下次来的机会。」他手臂上 的调制器上有一个蓝色的亮点在激烈地闪烁。 　　扬盯着他的手臂，有点迟疑地开口：「发生了什麽事？」 　　「这个信号表示，有另一名时间特工在通过时间漩涡，打算在这里着 陆。」亚伦说。「编号4917B，我曾经的搭档。」 　　「可是之前你说过，他开小差叛逃了。时空管理局正在通缉他。」 　　「一点儿不错。」亚伦说，「他是来这里找我的。按照地球上的时间 来说，我们合作了将近十二年。所以他相信我会帮助他，或者至少不会向 时空管理局报告他的方位。」 　　「你会报告吗？」 　　「我不会。但我会用这双手亲自逮捕他。」亚伦冷冰冰地说。「他过 去是个出色的特工，但是现在他是个危险的罪犯。──在这个楼里有没有 防爆室？」 　　「防爆室？」 　　「是的。他会利用我已经打开的时空裂缝降落，在这幢大楼的顶楼 。而我需要一个比你们的射击室更结实的房间，把他的降落点改到那里 ，在那里收拾掉他。」 　　「你可以用那个工具库边上的秘密会议室。」扬说。「那里的墙壁都 是用特殊材料做的，绝对的结实密闭──在那里炸掉一个音速起子都没问 题。」 　　「正是我需要的。」亚伦粲然一笑。「马上带我去。对了，我还需要 两个小工具，B6型音速起子和编号590VT的粒子干扰器。你知道那是什 麽吗？」他抬起头来，看着扬。 　　扬费力地吞了一口唾沫。「我知道。」 　　「那麽快点。我们有大约三分钟的时间可以改变时空裂缝的出口。」 　　扬向工具库飞奔而去。 　　会议室里，亚伦拿出一个不超过五公分大小的金属环，打开底部的支 架，竖立在桌子上。「你出去。把门从外面反锁上。」他头也不抬地对扬 说。「不管听到什麽都别进来。」 　　扬站在那里，没有动。 　　「亚伦，我可以帮助你……」 　　那双绿眼睛锐利地看着他。 　　「这相当危险。你确定可以？」 　　扬点了点头。他紧张得鼻尖冒出了细汗。 　　亚伦拉开外套，从里面的口袋里抽出一支小得不可思议的手枪，递给 扬。 　　「这个给你。」 　　扬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这只是一枝麻醉枪。」 　　「我得让4917B活着回时空管理局去接受审判。」亚伦说。「一支麻 醉剂，你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如果你没打中的话，他接下来就会拧断你 的脖子。 　　「──现在你确定要继续？」 　　「当然。」 　　亚伦微笑起来；他的眼睛里的好像有阳光从夏天的绿荫间照下来。 　　「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他轻声说。「我保证。」 10 　　屋子的地板颤动起来。一团明亮的光在空气中聚拢起来，然後越变越 大。一下子，扬感到眼睛都睁不开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团光的中央：一个 人影正在慢慢凸显出来。 　　一个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站在会议室的中间。有那麽一刻， 扬觉得他会回过头来，看到自己。然而显然，他的目光只凝注在前方的那 个人身上。 　　亚伦站在房间的另一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平静地说：「嗨，博比 。」 　　「你改变了我的着陆点。」博比说。 　　「要知道我们是在BIS的总部，这里有很多好用的工具。」亚伦说。 「我希望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跟你见面，免得伤到路人。──听着，我打算 给你最後一次机会。」 　　「我也是。」 　　「多麽巧合，」亚伦露出了一点微笑。「我们向来很有默契。」 　　「亚伦……」 　　「让我先说。」亚伦说。 　　他凝视着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合作了十一年，十一年零 九个月，博比。一起出生入死。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搭档和爱人。我实在 不愿意就这样跟你分道扬镳──无论曾经发生了什麽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爱你。」 　　在下一秒钟，他的右手脱出了口袋，与此同时在他对面的那个人举起 了左臂：他们的动作同样地快速而精准，彷佛一个人对着镜子在行动。─ ─两声枪响同时迸发，听起来只有一声。 　　亚伦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博比，你打偏了。至少还差半公分才 能打开头骨。」他讥讽地说。血从他的额头上不住往下淌，但他连擦一下 的意思也没有。 　　「你打得更差。」博比说。他的左肩开了个洞，一股血沿着臂膀直流 到手上，在地板上滴成一滩。他快步向亚伦走去。 　　「听着，我不想要你死……」 　　亚伦向前走了一小步，突然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博比伸出手臂 ，想要接住他。──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後嗒地一声轻响，後腰微微一 麻，好像被一只黄蜂蛰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亚伦站直了身体，看着博比直挺挺地倒下去，以低得听不见的声音 说： 　　「但是我想。」 　　他微微转头。扬正从他藏身的地方──一个半人高的档柜里──手脚 并用地爬出来，他天蓝色的眼睛里含着慌乱和害怕。「你没事儿吧？」他 说。 　　「对於一个时间特工来说，没当场死掉就算没事儿。」亚伦以一种轻 松愉快的口吻说。「干得不错啊，扬。」 　　扬看看他手里的小手枪，又看了看地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这麻 醉剂效果可真够迅速的。」 　　亚伦微笑起来。「什麽麻醉剂？那是『天使之吻』，49世纪最方便有 效的复合毒素之一。接触血液後在0.01秒钟之内致死。」 　　扬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他……」 　　「他死了。」亚伦轻快地说。「恭喜杀死NPC，扬。」 　　扬呆呆地，好像回不过神来地看着他。 　　「我决不会杀死博比。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搭档，我的爱人。 」亚伦注视着地下那个魁伟的身体，彷佛叹息一样地说。 　　「所以，我请你帮助我，杀了他。──你真不知道我对你有多麽感激 。」 　　扬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之前，你说的……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是吗？」亚伦说。「那我一定是撒谎了。」他的绿眼睛怡然自得地 看着扬。「我常常撒谎，这个习惯很不好。可我戒不掉──就像我戒不掉 博比一样。」 　　扬盯着他。「……你设计让我杀死他。」他慢慢地，似乎不可思议地 说。「为什麽？ 」 　　「因为他要抓我回时空管理局。而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鬼地方 。」亚伦说。「啊，我受够了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照着他们给你派发的 章程行动，不许你多走一步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有可能对时间轴造 成不可逆的损伤。』呸！去他妈的时间轴。那麽多偷渡者在时空漩涡里来 来去去，世界也没崩溃。但他们就是不肯对特工们网开一面：瞧瞧倒楣的 4901吧，效忠管理局就是这麽个下场。 　　「──现在我的好运气给我弄到了一艘最棒的飞船，加上时间调制 器，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为什麽还要听命那个腐朽的、自以为是的官僚 机构呢？」 　　「你是说那个在逃的特工其实是你？」 扬惊讶而困惑地说。「……等 等，那麽谁才是4917B？」 　　「如果一组特工的代号分别是A和B，而他们自称亚伦（Aaron）和 博波（Bob），几乎所有人都会想当然地以为亚伦是A而博比是B。」亚 伦说。「在我和博比好得还跟一个人似的时候，这种交换身份的把戏总让 我们两个乐不可支。──当然等我开小差逃走了以後，他的麻烦就大了： 在那些曾经见过我们俩一起行动的人面前，他总得解释老半天，才能让别 人相信他不是那个在逃犯。」 　　「於是你冒充了他，来到我们这里……」 　　「相信我，我可真的没有什麽恶意：只是旧地重游，顺便来跟博比见 上最後一面而已。──要知道我们可是生死搭档，他死的时候我怎麽能够 不在场呢？」 　　「……你从一开始就计画让我杀了他！」扬怒不可遏地说。 　　「哦，你明白过来了。」亚伦说。 　　「我向来喜欢年轻人，又热情又冲动又有干劲。你只要给他一些适当 的暗示，比如说……」 　　他微笑地凝视着扬。 　　「……比如说他其实很差劲，他的同伴们都觉得他不过是个老大的花 瓶，他的情人其实并不爱他而只是拿他当作替身……你真他妈的狠毒，亚 伦。」扬喃喃地说。 　　「年轻人总是这样的。」 亚伦耸了耸肩，说。「只消你给他们膨胀的 自尊心上狠狠地踩上两脚，接下来他们就会做出任何事情来试图证明自己 并没有你说的那麽糟糕──当然其实更加证明了他们有多糟糕。 　　「你本来有机会避开这个陷阱的，扬。在我要求使用秘密会议室，或 者要你去工具库拿那两个I级工具给我的时候，你原本应该按照规定，立 刻向你的老大报告。 　　「可是你没有。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让你对他失望得要命，气得要命； 你觉得没有他的指示你也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扬说：「因为你故意装出那麽一副诚恳又亲切的样子，让我相信你 ……」 　　「算了吧，你才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帮我的忙。」亚伦安详地说。「 你只不过想逞英雄。我告诉你那是个危险的任务，而你迫不及待地接受下 来。──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在你的潜意识里，你要做给提奥 多和他的4901看，显示你的勇气和能力。──你在想像中跟他们赌气。」 　　扬沉默了。他好像不愿意接触亚伦的眼睛那样垂下了头──他的目光 越过了他，看着他身後的地板。 　　「现在怎麽办？」他低声问。 　　亚伦向他走近了一步。他把一只手放在扬的肩膀上。 　　「我说过，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他温柔地说。「所以我会保 护你。我的飞船上有足够给两百个人的位置。」 　　「你要我跟你一起逃亡？」 　　「还是你愿意留下来等候时空管理局对你的处决？」亚伦迷人地微笑 。他贴近了扬，金棕色的发丝轻轻摩擦着他额前的红发。 　　「扬，我们可以去一切地方，像时间领主一样自由：无论是石器时代 的洞穴还是十八世纪的凡尔赛宫，处於运动期的太平洋底火山，或者31 世纪分崩离析的南极洲……我可以教会你想学的一切，让你成为最出色的 时空旅行者和最强大的战士。」 　　扬看着他翡翠一样亮丽的眼睛。「我有别的选择吗？ 　　「你觉得呢？」 　　出乎意料地，扬微笑起来。 　　「当然我有。」他说。他的眼光飞快地从亚伦的脸上移开去，看向他 身後。突然间亚伦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紧张和惧意。他下意识地转身。 　　──在他能够看清身後的那个人之前，左脸颊上就挨了重重的一下。 亚伦的身体斜刺里飞了出去，撞在会议室坚固的墙壁上，整个房间都好像 震动了起来。 　　亚伦在地下翻滚了两下，迅速地坐起。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呆呆地 看着面前的那个人。 　　「博比……」他不可置信地说。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情：亚伦一跃而起，无比敏捷地 向博比扑了过去。他抱住他的脖子，气喘吁吁、迫不及待地吻他；而博比 则狠狠搂住他的腰，回吻，或者说是啃咬着他的嘴唇。 　　──然後他重重地一拳打在亚伦的肚子上。後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 充满痛楚的呻吟，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弯下了腰。 　　「虽然我一早知道你会杀了我，」博比说。「可我真没想到，你就会 在我的屍体前面马上勾引起下一任来。」 　　「要知道我对你一向忠诚。」亚伦说，吃力地抬起头来；他的整张脸 都差不多被血糊住了。「所以一直等你死掉我才开口。」他冷不丁向前冲 出一步，照着对方的下巴一拳挥出。砰地一声──似乎还伴随着骨骼断裂 的声音──博比的身体摇晃起来。亚伦就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接着他自 己的小腹上也狠狠地挨了一脚。 　　亚伦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板上，博比跳到他身上，左右开弓地打他的 头。血花在他拳头底下迅速绽开；每一下动作都牵动了他肩膀上的枪伤。 鲜血不断地飞溅到墙上和地板上。 　　扬镇静而谨慎地……站到了尽可能远的地方，看着地板上扭成一团 、滚来滚去的两个人。 　　「两个发了疯的泰坦巨人。」他低声嘟哝。「不能阻止他们可不是我 的错。──时空管理局应该对清洁公司的帐单负责。」 11 　　「你看上去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拉尔夫惊诧地看着扬。 　　「听上去你好像不乐意看到我这麽高兴？」扬说。 　　「见鬼，你在电话里听起来那麽凄惨，我挂下电话就一路飞奔了过 来──还以为有什麽值得担心的呢。」 　　「哦对不起。」扬说。他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会议室的一张扶手椅上， 头向後靠住了靠背。 「事实上我刚刚想起来了一些非常好笑的事儿。」 　　「什麽事儿？」 　　「两个人，时间特工4917A和4917B，昨天在这里打得头破血流， 血肉横飞。」他的两个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看起来简直好像下一秒就要 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样。 　　拉尔夫怀疑地说：「你是不是用了什麽不该用的药物，扬？」 　　「你的清凉油而已。」扬说。 　　「我发现它的效果比那个破机器好多了，拉尔夫，你真是个天才。」 　　「……谢谢。」拉尔夫说。 　　扬站了起来。「现在我要回家了。我有三天的休假，得去好好享受一 下。你在这里好好工作吧，我最亲爱的拉尔夫。」 　　他走出会议室的门，步履轻捷。在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的时候， 他的头脑里浮起了最後那个场景；一抹得意的微笑攀上了他的嘴唇。 　　「在你押我回去之前，博比，让我跟我们的小朋友说几句话。」亚伦 说。他漂亮的绿眼睛在一片血污狼藉中闪着光。「你不会连这点胸襟都没 有吧。」 　　他转向扬。 　　「我很想知道，你是从什麽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一开始。」扬说。 　　「很奇怪，虽然你作出那麽一副坦诚和讨人欢喜的样子，但我就是不 能够说服自己，信任你。所以当你开始说那些打击我的话的时候，我很快 就感到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那些刺激的效果就大打 折扣了。 　　「我一面配合着你，一面思考你为什麽要这麽做。说实话我还真想不 大出：於是我做了件合乎规定的事儿。」 　　「你做了什麽？」 　　扬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把萤幕转向他。 　　亚伦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请示了上级。」扬轻快地说。「告诉他，我想要知道更多关於你 的资料。虽然他人不在总部，可是办起事来还是非常地彻底和有效率── 他很快帮我联系上了博比，真正的时间特工4917A。」 　　「可是这些短信的发送时间……」亚伦不可置信地说。 　　「我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你去买烟的时候，还有走路的时候发的 。你看，虽然我的手指不够灵巧到在一分钟内装好R50引爆装置，但是 背着你收发几个短信还是办得到的。」扬说。 　　「我去工具库拿那两个工具的时候，顺便跟博比通了一次话。不知道 为什麽，博比好像并不相信你真打算杀了他。他坚持要给你最後一个机会 ，让他跟你对话，劝你回时空管理局去自首。为防万一，我还是拿了一支 肌肉松弛剂，打算看情况不好就给你来一下子。」 　　亚伦紧盯着他：「但是你把肌肉松弛剂给了博比。」 　　「哦，我也是会临机应变的。」扬轻松地说。「我发现21世纪的制剂 在时间特工身上实在是没什麽效果──博比没花一分钟就又站起来了。所 以如果我必须要对付你的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慢慢拔了出来：一支碧 绿的药剂在他手心里闪着微光。 　　「你给我的药剂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他微笑着。「我猜那一定会 很好用。」 　　亚伦轻轻吁了口气。 　　「我还真是低估了你啊，扬。」他说。 　　「谢谢。」扬愉快地说。「提奥把我训练得很好，不是吗？」 　　──所以我才不会被你那些见鬼的暗示给带到沟里去呢。他看着亚伦 不无自得地想。说到底，这就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区别：你拿了一个纸做的 魔鬼面具来吓唬人，大人们也会冷不防吓一大跳，但是他们马上就会恢复 过来，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有小孩子才会惊慌失措，并且坐在地上大哭直 到有人来安慰。 　　「而一个大人实在并不需要靠别人来告诉自己，他的情人对他究竟感 受如何。」扬暗自低语。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萤幕上一长列以字母T开头 的短信，顺手把手机揣进了口袋。「我确定地知道：我可不是什麽4901 的选择。 　　「因为我，扬‧多明尼克‧弗里曼，从来都是自己选定角色。」 12 　　门铃响了。扬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拉开了门。──衣冠楚楚、打 着白色领结的提奥多‧哈本道夫站在门口。 　　扬吹了一声口哨。 　　「提奥，你这个样子看起来真是迷人透顶。足以令任何一个制服爱好 者在一瞬间兽性大发。」 　　「而你看起来精神焕发。」提奥说，从他身边挤了进来，走到房间里 。「记忆恢复了？」 　　「差不多都想起来了。我唯一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儿，为什麽时间特 工4917B，博比，要给我吃那个9号药片？」 　　「首先当然是因为你给他用了那个肌肉松弛剂，他得报复一下。」提 奥脱下大衣和外套，挂在衣架上。「其次，他是要借此给我传递一个资讯 。」 　　「什麽资讯？」 　　「『忘掉这件事。』」提奥说。「或者更好地翻译：『别告诉时空管理 局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扬瞪大了眼睛。「他这是什麽意思？他不打算把亚伦送回时空管理局 受审吗？」 　　「4917B可不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向我透露任何事。」提奥说。 　　「所以我知道的只是：他回到了时空管理局，一个人。并且没有向管 理局报告亚伦的下落。」 　　「他私底下怎麽处置亚伦？杀了他吗？」扬疑惑地说。 　　「……或者保有他。」提奥说。「谁知道呢。」 　　「我真心希望是前者。」扬说。「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麽恶毒的、两 面三刀的家伙。」 　　「我以为你觉得他很迷人。」 　　「他的确很迷人，尤其是他向我建议那个时空飞船旅行的时候…… 哦，见鬼，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为你就是这麽形容他的：一个『恶毒的、两面三刀的家伙』。 」提奥说。 「就像你总管我叫『该死的压迫狂的老板』一样。」 　　「……他怎麽能跟你比！」扬叫了起来。「你起码比他可恶一百六十 几倍。」 　　提奥看着他，微笑了一下。然後他张开手臂抱住了扬。 　　「谢谢你。」他说。「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麽好。」 　　他低下头去吻他：从嘴唇开始，然後是下颏，喉结，脖颈……扬的呼 吸急促起来。 　　「等等。」他抓住提奥的手臂，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得 先满足一下一个制服爱好者的最大梦想。」 　　他把提奥按到墙上去，开始动手脱那件漂亮的灰背心，底下是雪白的 一尘不染的衬衫。在解开银色皮带扣的时候，他看见浅蓝色的光芒──他 自己瞳仁的颜色──在亮晶晶的金属面上一闪而过：一瞬间扬想起了那个 抽屉里，散发着浅蓝光辉的立方体。 　　「不管那里有些什麽样的故事，都属於过去……或者未来，遥远的 49世纪。」他暗自想道。 　　「现在，你属於我。」 　　他刷地拉下拉链。 （《记忆的碎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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