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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那人半躺坐在禢上,一封一封翻看手里带着密密墨字的纸张。明明是白昼,但窗外的天色 昏暗,天空如纸,彷佛被白泥浆过一层,那样苍白,一如他的脸色。那样昏昧的视线其时 是看不见什麽的,但那人的神情依然专注。他一张一张翻过那些有些泛黄的纸页,最终叹 息一声,撒手将所有东西掷回禢旁的一只木箱。 他向身旁的人交代了几句,便闭眼躺了下去。 意识昏沉,灵魂似乎已经游离於身体之外,却仍被一系眷念紧紧缚着不能挣脱。眼前彷佛 流过水墨,画山河壮阔霸业可图,到最後却不过黄粱一宿。也曾豪情万丈,也曾少年风流 ,但而今却困守一具脆弱的躯体,缠绵禢中。 呼吸隐约带着钝痛。四肢沉重,彷佛已经不属於自己。感官已经变得迟钝了,可偏偏还要 用力去感受,像是除非如此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四周的空间变成了一方冰凉而巨大的水 箱,而他在水底无力泅泳,只是浮沉。 只是浮沉之间,他忽然感受到了什麽东西在岸上注视着,那样灼热的视线,逼得他不得不 破水而出,查看究竟。 他张开眼,却看见一人立在一旁,蹙着眉,慢慢伸手去翻那箱信件,看到他睁眼,才慌忙 缩回手:「醒了?」 「幼度。」 他的声音很平静,说不上悲喜。只是彷佛觉得有些讽刺,当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来看自 己的却是这样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角色。他慢慢把目光移到对方的手上,开口说道:「 你来做什麽呢?」 谢玄看者病禢上的那人。才四十二岁,算不上年轻,却仍是盛年。他把生命中最精华的时 光、一生心血都投资在那个叫作桓温的男人身上,到头来却功败垂成。到现在,桓温已死 ,大梦将醒斯人将逝,也不知道该是什麽心情。 他皱着眉,瞥了一眼那只木箱,呐呐道:「我听到了。」 「我听到你交代门人,要是你死了,怕你父亲伤心,便把你和桓温密谋谋反的书信给他看 。」 他顿了一下,又续道:「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可以做个孝子,为什麽不可以当个忠臣?」 郗家历代皆忠於王室。郗嘉宾之祖郗鉴是晋室南迁的功臣,其父亦是一心为国,要知道自 己最优秀也最信赖的长子竟是桓温谋权的最大帮凶,不知该心痛到什麽地步!可郗嘉宾同 时也是个孝子,毫无疑问。他教门人在自己死後将谋反的文书以示郗愔,便是害怕他因自 己死了过度伤心,索性饮鸩止渴,要教父亲权当没了自己这个儿子。谢玄想起眼前这人过 去一次次和自己一再作对,其实都不过是不满谢家与郗家同为功臣之子名门之後,而谢家 占居高位,郗愔却优游在外,不觉苦笑。这是个极秀出的人,非常灵透也非常有魅力,即 使是桓温那样自是甚高、平生几乎从不推崇别人的人,也常说郗嘉宾深不可测。可就是这 样一个人,一遇到和他父亲相关的事情,便不由自主的失去理智。 可除了父亲,他永远搞不懂这个人在乎的究竟是什麽。 但此时那人气息奄奄的躺在那里,闻言,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你们说的。」 那笑容仍是过去那样温和有礼的微笑,只是偶尔曾经出现过的那一点讥讽或者气焰,却已 经淡薄得看不到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剑拔弩张。可那 样的笑容仍然如同过去那样,坚定、骄傲,用一种平和但不容质疑的方式说:我不同意。 人死留名狐死留皮,带不走的其实也不过是虚假而表面的东西。忠是什麽呢?名节又是什 麽呢?郗嘉宾剧烈的咳了起来,身旁侍奉的奴仆连忙呈上痰盂。他猛然咳出一口带血的唾 沫,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什麽是忠呢?什麽又合乎伦常呢?司马氏得到天下的手段 难道就光明磊落?死守着昏庸的君主,以对方的利益为利益,难道便是忠了?强者为尊, 这麽一两百年下来难道不是都是这麽过的?如果桓公能够带我们回北方,我为什麽不帮他 ?如果桓公能够懂我,我怎麽能不报答他?」 他顿了一下,又道:「士为知己者死。谢幼度,这难道不是忠!」 四周极静,那一声嘶哑的质问落在半空,分外清晰。谢玄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蹙起了眉头 。 「我还是弄不懂你。」 他有些乾巴巴的说,像是困惑,又像是对自己的质疑: 「你既然那麽讨厌我,为什麽还要举荐我当主帅?我叔父总是说我谢家的子弟都不如你聪 明,可我却觉得你傻极啦。这麽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 他顿了顿,嘴张了张,却接不下去了。脑海里似乎忽然飘过了不知在哪里听来得一句话: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忽然发现两人交恶了那麽多年,似乎也从来没有什麽原因;淝水 一役,所有人都不认为他能够担起大任,可偏偏是他,在一片反对的声音中,坚定的表达了 自己的信任。他忽然相信,这个人不是聪明也不是痴傻,他只是有所坚持,有想做的事, 并且不甘心轻易放弃。这个人的目光似乎放得太远,远得让所有人一时间都看不透,可是 为了那个目标,他甘愿绕远路去达到。 可光阴有限,暮色将至,他到底没能完成旅途。 谢玄站在原处,嘿然无语。半晌,才温言道:你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可郗嘉宾却没有睡。他睁大了眼,看头顶上纵横的房梁,鳞比栉次的屋瓦。喉咙烧灼着, 每一次呼吸,都分外费力,乾涩的气息流过,带出一串赫赫赫刺耳的噪音。视线似乎模糊 了,恍恍惚惚,他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有些话,到底不能说。 那一日青溪水暖,桃花正好,会稽王府宴於城郊别府。会稽王司马昱时为抚军大将军,郗 嘉宾以抚军掾一职陪同在席。宴会是寻常聚会,宾主或坐或站,促膝相谈,随意得紧。只 是初春美景佐以佳肴新酿,倒也别具一番风致。 桃树满院,桃树下铺了草席,众人们便席地而坐,笑语对饮,很是热络。郗嘉宾笑着应和 ,偶尔遇到两方争论愈炽、快要撕破脸的时候,便出言调解两句,颇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味 道。他待人向来和善,又兼妙语横生,谁都不得罪,是以人人都不免要卖他情面。於是气 氛转缓,也称得上是宾主尽欢了。 阳光暖暖的笼在身上,於是周身都漫着一股懒洋洋的氛围。那些附和、争论或者吟咏的声 音,仍在一波一波,潮水般漫来,撩拨思绪。可是忽然,那些声音便静了下来,连带的四 周的气氛都有些紧张。郗嘉宾转头一看,却是几人簇拥着一名中年男子而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但却生得魁武有英姿,刺髯紫目,声音很是宏亮。在一众不堪罗绮的名 士当中,分外打眼。一瞬间空气彷佛凝结了,教人极度不自在。身旁司马昱连忙起身相迎 ,笑着唤了一声桓公,招呼了两句。只听得那人笑道:「都那麽拘谨做什麽?放着大好春 光不赏,到时候又要说老夫坏了兴致,老夫可是不认的。」众人这才慢慢放松了神经,谈 笑起来。 笑语声又一次织成一片网,漫天盖地的铺来。间隔着却传来两人交谈的话语。郗嘉宾跟在 司马昱身边很久了,他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几乎就和他入朝辅政的时间一样久。会稽王向 来风姿清朗,恬静自适,可到底失於优柔。郗嘉宾垂手站在一旁,看着他清雅温和的形容 ,带着笑,心中却思绪重重。会稽王是个让人厌恶不起来的人。他温和、知礼、有仁心, 对朋友尽心,对下属体贴,同时风姿出众善於清谈,可他更适合就只当个朋友。 那人拿前一年青州呈报的屯兵问题催他,又忍不住提醒他要注重效率。司马昱平时是多麽 安然自若的一个人哪,朝中大事,大半都要听他裁决;但到了此时,也不免有几分手足无 措、无所适从。他勉强达道:「一日万机,哪得速!」可到底仍嫌底气不足。 郗嘉宾在一旁听着,却亦有几分难以忍受。他忍不住偏过头去想看得更仔细些,能够将堂 堂会稽王逼迫成这样的人,究竟该是什麽模样。可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眸,那 样充满了不加矫饰的试探,不屑隐藏的雄心,晃晃如炬,让人心惊。 桓温。 郗嘉宾微微眯了眯眼。他分明看见一雄心勃勃、骄傲而充满力量的灵魂,被装填在一具看 似庄重严谨的皮囊里。时代所看重的那些过於虚幻的东西反而给了它局限,它该是更有野 心的,更具攻击性的,更有力量的,更有所作为的。它想,可它不敢。它跃跃欲试,可还 缺一个人,推它一把。 他听见那人向司马昱问道:「这位是──」 司马昱松了口气,亲昵的拉了拉郗嘉宾的袖子,笑道:「这是郗嘉宾,在我这里做抚军掾 。」 郗嘉宾遂行礼道:「晚辈见过桓公。」 「哦?临海太守郗愔是你的什麽人?」 「正是家父。」 桓温又应了一声,却像是并不十分在意一样,再没有说什麽了。那是一尾蛟龙,你不能拿 寻常的竿子和鱼饵去钓。郗嘉宾想。他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没意思,便藉口不胜酒力, 起身离席。 才走了两步,却被人扯住了袖子,耳边传来年轻而欢快的声音:「郗大哥!」 他回过头,眼前的少年分外面熟,不觉惊笑道:「元琳。」 少年靠近了几步,满面堆笑,却不是桓温府掾王珣是谁?他亲昵的笑道:「郗大哥,好久 不见啦,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怎麽不好?」郗嘉宾亦笑,顺着对方的拉扯亦入了席。「倒是你,那麽久没见了,怎麽 个子还是没怎麽长?」 王珣咬牙,趁着四周没人,暗暗掐了他一下,方才笑着问候郗家宾家里安好。郗嘉宾笑着 回应,心下却琢磨对方究竟是何意。果然话题转了几转,到底还是转到了政事上头。王珣 瞅着四周无人,身子向前探,压低声音笑道:「你觉得桓公如何?」 耳边传来青草折碎的声音,那样细小,沙沙沙的,毫不引人注意。郗嘉宾不动声色的放下 了酒碗,轻声道:「惜功业不称。」 王珣睁大了眼,像是他说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手报父仇,西灭成汉,这样的功绩, 难道还不够?」 沙沙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停了一下,又响了几声,然後终於彻底停了。 郗嘉宾笑了一笑,轻声说:「如在清平盛世,为忠谨之臣,则当谦冲自牧,谨守本分以避 祸,则功业不可太过;然以桓公之才智气度,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岂甘为庸碌守成 之辈?审当今之势,非荡涤氛秽,廓清中畿,光复旧京,不足以扬其名,立其威。」 「然北伐之业,宜徐徐图之。以燕、秦两国包夹,胡骥骁勇,这是第一个困难的地方;桓 军以水战为坚,对於北方以陆战为主的地形恐难适应,这是第二个困难的地方。」 「然而最大的阻碍,不在外而在内。一是过去几次北伐战争的经验,战争将造成国力耗损 ,府库空虚,若一意强行北伐,或许短时间内能取得胜利,但後续难以为继;二是如今北 人乔迁南郡,南人北人以黄白二籍分属之。白籍者不纳田租,不服劳役,兼并土地,南人 不堪负担,索性依附豪族成为农奴,如此一来,北来的士族势力愈大,而纳税者越少,黄 籍者负担愈甚。而今,江南百姓家业大半落入势族掌控,北方豪族在南方扎根,由此便不 愿返还北方,对於桓公北伐的计画,自是大加阻挠。而要根本解决这几个问题,只有一个 法子。」 郗嘉宾的音量放得很轻,但语调却拖得很慢,悠悠的,彷佛思绪已经不知飘到哪里。他顿 了一下,而後才向是忽然醒悟一样,朝着王珣笑道:「天,我大概是醉糊涂了,瞧瞧我都 说到哪里去了,你──」 「继续说。」 沉稳而具胁迫感的声音忽然传来,王珣惊讶的转头,便看见桓温不急不徐的从隐蔽处绕了 出来。他轻蹙着眉头,那刻纹在他脸上不但不显得苍老,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威严:「什 麽法子,你继续说。」 郗嘉宾却像是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起: 「此二者,根本之解决之道,在於土断。所谓土断,乃是废除黄白二籍,使北方侨民落籍 居住地,同时撤销侨郡,收回嘉惠,统一编户,消弭侨旧对立。同时还要详细清查隐匿漏 户,使……」 当年到底说了些什麽,他怎麽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听见自己声音拖得长长的,慢悠悠的, 飘散在那一日被阳光烘暖的空气里,一如光明甜美的青春时光。 那一年是永和九年,郗嘉宾结识征西大将军桓温於会稽王府;隔年四月,召为征西掾,时 年十七。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似乎人生就是一场远行,他懵懵懂懂,在大千世界走了一遭,认识了许多人,看了许多美 景,然後忽然之间便有人告诉他,旅途结束了,他该走了;又彷佛一切是个虚幻的梦境, 他似乎做了个梦,梦中梦,梦境理谢玄去而复返,焦急的抓着他的手呼喊他的名。他失神 得站在那里,恍恍惚惚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格外的热,有些湿黏,像是出了一手心的 汗。几滴滚烫的水珠子落在手背上,几乎烧穿皮肤。 他茫然的想,他是在叫他吗? 那样急切的叫着,嘉宾、郗嘉宾、郗── 「──郗大人。」 「进来吧。」 郗嘉宾转头向门边看去。站在房门口的是郗家的一个仆童陈林,听到这句话,却没有马上 动作,而是左右飞快的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才匆匆进来。他一进门便改了称呼,压低声 音道:「这是老爷给大司马的信,我知道大公子你在这里,半道上特别绕路过来的。」 「给我看看。」郗嘉宾的神情没什麽变,但拆开信匣的动作却显得急迫而笨拙。他匆匆拿 出里面的文书,还未来得及全展开,扫了几眼,便遽然变色。那信使还来不及惊讶,便看 见郗嘉宾咬着牙,将信纸撕碎。那纸片飘散了落到地上,陈林眼尖,隐约看到到了几个字 ,拼凑起来,似乎是「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云云。 这一下连陈林的脸色也变了。他家老爷向来昧於情势,却未想糊涂至此!大司马桓温正在 筹措北伐,郗家坐镇京口要冲,统领徐州雄兵,向来是他所不乐见的。桓文常云:「京口 酒可饮,兵可用。」深不欲郗愔居之。桓温觊觎徐州的兵力,郗愔若不寄上这麽一封信, 顾及郗嘉宾正在他手下做参军,或许还不至於太快行动。可这一封信的内容,摆明了认为 自己和桓温平起平坐,对於如今位高权重亦手遮天的桓温而言,又怎麽能够忍受!若这封 信当真交到桓温手里……陈林脸色发白,不敢想像。 他迟疑的轻声问道:「信……是不送了?还是……」 郗嘉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後将那一堆碎纸推在一块儿,然後说:「这些拿去投火里烧了 。你替我拿纸笔来。」 一室墨香,伴随着纸页焚烧的一两声霹啪。郗愔的字是有名的,他少时师从卫夫人,早年 还曾胜过王羲之,草隶体别具一格。郗嘉宾的字是和他学的,所以凝神运笔,竟也维妙维 肖。只是每一次重新蘸墨的时候,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都不免有些颤抖。 当年其祖父郗鉴,帅徐州流民兵平王敦之乱有功,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究州刺史 、假节,又为断乱臣苏峻军粮,静镇京口。从此之後,郗家长年在此经营,京口,便是郗 家最後的根基所在。 断尾求生,大抵如是。 海西公太和四年春,三月,大司马桓温请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 史袁真等伐燕。後温得愔笺,自陈非将帅才,不堪军旅,老病,乞闲地自养,劝温并领己 之所统。温得笺大喜,即转愔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温自领徐、兖二州刺史。夏,四 月,庚戌,温帅步骑五万发姑孰。 那是发兵前夕,郗嘉宾外出办完事,匆匆赶回平西将军府。还未来得及去见桓温,便有传 令的军士来扣门,说是桓公让他过去。 郗嘉宾心思转了几转,还在暗自琢磨不定,那传令兵却贴近了小声的说: 「大司马面色不豫,郗大人,您还是小心一点来得好。」 夜色渐深,他拉开门,便看见那人侧对着门口,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有些森然也 有些寂寥。 「明公。」 他袖手而立,看见桓温转过身来,脸上阴晴不定。一张信纸被掷到地上,上面是熟悉的字 迹。「这是怎麽回事?」 郗嘉宾咬紧了下唇,一语不发。 「你这麽做又有什麽意思?我不是让你去劝你父亲?他若是不愿意,为何不直说!既然你 父亲不是自愿交出兵权,你让我这样,和强取豪夺又有什麽分别?你可知天下人该是怎样 说我!」 「明公!」 郗嘉宾正色道: 「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君不见宋襄之仁,而致泓水之败;句践 卧薪,终而复国。成大业者,又岂为虚名所累!」 桓温站起身来,暴躁的来回踱步,来回几次,终於面色不善的冷哼道:「这件事就算了。 」 他挥了挥手就想让郗嘉宾退下,却见那人拱手而立,不卑不亢,不依不挠: 「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再次提醒明公:我随谢掾北去勘查地形,发现汴水甚浅,难以容纳 大型船只。我军若自衮州北上伐燕,征途遥远,汴水又浅,恐怕水路运输难以畅通,还望 明公三思。」 郗嘉宾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府里廊腰缦回,笔直的梁柱上已经点上照明的火把 ,光影绰绰的,勾勒出一人倚柱而站的轮廓。那人站在那里,凉凉的飘来一句:「看来你 的意见并没有被采纳,是吗?」 那人还穿着白日方便骑马的轻便装束,玄黑的衣裳衬得领子格外雪白。郗嘉宾停下了脚步 ,瞥了他一眼,难得拉下脸,冷冷的说:「特地守在这里,谢掾还真是好兴致。」 说完这一句,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身後的谢玄,不觉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他站在外边,隐隐约约听到屋子里边的纷争,但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只隐约觉 得事情不大妙。桓温没有将郗嘉宾的话放在心上,又或者,刻意不从。六月,辛丑,大军 至金乡。天气乾旱,水道乾涸,桓温命令冠军将军毛虎生,在钜野开凿三百里河道,引汶 水与清水会合。东晋的水军由清水入黄河,船只前後相连,队伍被拖的极长,足足有几百 里。 郗嘉宾说:「从清水进入黄河,难以运输粮食。如果贼寇不交战,运输通道被截断,又未 必能从敌方手中夺取粮食,当中的危险难以估计。倒不如率领全军直驱邺城,彼畏桓公之 名,必望风逃溃,北归辽、羯。此时若对方出战,则战事便可立见分晓。又如果他们并未 溃逃,而是紧闭邺城,守而不攻,那麽在这炎热的夏天,他们的目的必然难以达到功效, 因为百姓分部在四野,将会全部为我们所有,这样一来,易水以南的地区,必将拱手请求 为晋国效命。但恐明公已为此计轻率冒险,胜负难料,那麽,为求稳妥,就不如驻紮在黄 河、济水一带,控制漕运,俟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然时间看来较迟些,但只要成 功就行了。若舍此二策,军队连绵几百里地北上,则进不能速决,退却必定要出差错,良 时也要匮乏。贼寇利用如此情势拖延时间,渐及秋冬,水更涩滞。且北土早寒,三军裘褐 者少,恐於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 这一番话说的至情至理,就是谢玄自己,想上三天,也未必有如此周全。但奇怪的是一向 事事与郗嘉宾商议的桓温,却反常的豪不考虑他的提议。後来的人们常以郗嘉宾此趟北征 的发言肯定甚至褒奖其军事才能,可那些总已经太晚了。 战争总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什麽是必胜的途径和手段,所有人能做的都只是少错。道路多 歧,陷阱暗藏,却只有一条通往成功,往往一个有意或无意的闪失,你便和胜利错肩而过 ,并且再无聚首的可能了。 那是桓温的第三次北伐,也是最後一次。那次北伐最後在枋头的战役,晋军大败,桓温原 本如日中天的声名受到无可挽回重创。到後来,行废立,求九锡,那都是後来的事情了。 大公子死了。 陈林将这件事情告诉郗愔的时候,郗愔脸上并没有什麽表情,就像毫不悲伤一样,只是对 他说,殡敛的时候可以提醒他。 那一天的天空是阴沉而浓重的灰,像是随时都会下起雨来。陈林陪着郗愔前往参加殡敛。 郗嘉宾生前交游广阔,在场吊唁的人不少,可看到了郗愔,大家便不觉让出一条道来。这 个六十余岁的老人,在来的路途中他还步履稳健,甚至不要人搀扶,可现在,他却颤抖着 ,跌跌撞撞向前行去,到了灵堂前,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父父,子子。 是不是谁说,人不是哪吒,怎麽可能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乾乾净净去了,不带一丝牵念 。为人子,十月怀胎,哺育拉拔,父母深恩,一出生就积欠,一辈子也不可能还得完。 陈林在一旁默默站着,想起了大公子的好,想起了老爷的痛,不由得心下惨然。自从那一 天得知郗嘉宾去世的消息以後,表面上并为如何悲伤,只是恹恹的,逐渐有些饮食不进了 。待得那一箱谋反的文书送来,郗愔大为震怒,说:「小子恨不早死邪!」可当那王子敬 兄弟,身为郗愔外甥,却一反大公子还在的时候,在拜访时殷勤守礼,而是仪容轻慢,来 去匆匆,郗愔终於忍不住慨然恨曰:「使嘉宾不死,鼠辈安敢尔!」也说不出来究竟是愤 恨多些,又或是悲怆多些。 这一对父子,一个心疼对方的木讷笨拙,一个却心痛自己的没能引他上正途。他们互相想 为对方好,却总也不肯明说。陈林恍恍惚惚的,彷佛看见这两个人,一个笑着说,不要紧 的,父亲,这些肮脏的事情我来做;一个流着泪说咬着牙说,我才不在乎郗家的命运怎麽 样,我只要你好好的,行事坦荡,就可以了。 你要过得好好的。 郗愔嘶哑着声音哭晕过去了,现场引起了一阵骚动。陈林连忙指挥人手,手忙脚乱的将老 爷扶去安歇。出灵堂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白领黑衣,远远的站在路边,既不 进去也不离开。 下雨了。 细雨蒙蒙的飘落,一点一点,浸湿衣料。雨丝沾在脸上,汇集成水珠,顺着脖颈,滑入领 口,让人不得不觉得有些冷。谢玄浑身一颤,却没有移开步子。 起柩。漫长的送葬队伍沉稳而笃定的向郊野行去。挽郎在低低的吟诵挽歌:彼苍者天,歼 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那声音压抑着,回荡着,低沉沉的,一如那阴郁的天幕。 队伍远了,他却没有跟去,只是低着头,默默的站在那里,默默的去想一个人。 这个人。这人是个世俗中人,可他在乎的却不是名与利。他曾经因为厌恶郗愔纳聚歛财, 日散千金,将家中所有财物尽数送人。他曾经无比接近权力的巅峰,可他一死,郗家就算 是彻彻底底的败了。 他似乎还是不能完全弄懂这是一个怎麽样的人。中国书法拿字比人的德行,唐朝窦臮在《 述书赋》里面说「景兴当年,曷云世乏。正草轻利,脱略古法。迹因心而谓何,为吏士之 所多。惜森然之俊爽,嗟薎尔於中和」他是不会知道了。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几件旧事。 郗嘉宾当年曾钦崇释道安德问,饷米千斛,修书累纸,意寄殷勤。又每闻欲高尚隐退者, 辄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当时他总不明白,为什麽那个人要为了这些隐遁山林的人 那样尽心尽力,殷勤备至。 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那是他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罢。 畅游山水,与世无争。 -全文完- ........................................................................... 其实是作业(吐血) 本来该写的是历史小说,不过剧情时在太无聊了,所以我就想,写的爽最重要, 於是他就忽然变成了极度清水的耽美小说。 主CP其实是郗愔和郗嘉宾,突发CP发生在我把谢安改成谢玄的时候(谢玄和郗嘉宾),隐 藏CP是桓温跟郗嘉宾,就是入幕之宾的那个典故的那对。 书桌上堆满了的资治通监、世说新语、白版户、古文观止、三国演义跟诗经终於可以收起 来了。恭喜我终於脱离赶稿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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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2.9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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