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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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霹雳] 小家伙(八)
时间Fri Aug 5 01:01:06 2011
10.橘子果酱和草莓奶油
「哎?小孩子不是都爱吃甜食的吗?」
御不凡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打着凉扇,托腮盯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漠刀绝尘瞧。
漠刀绝尘一脸绝命此地的苦难深重俯视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块蛋糕。
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三颗红艳艳的草莓,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美好的诱惑——当
然只限於热衷於吃甜食的「任何人」。
就算身材娇小,但漠刀绝尘还是漠刀绝尘。你能让一个膝盖高的娃娃大块吃肉
大口喝酒大打出手兼当苦力怎麽揉搓都行,但软绵绵香喷喷甜腻腻的点心什麽的……
他会死的。
「真的这麽不爱吃吗~」眼见坐在对面的少年如临大敌般凝视着一牙蛋糕,御
不凡感伤地叹了口气,「唉~像我这麽有生活情趣的人,怎麽会养你这麽不解风情
的娃出来啊?可怜我一番苦心全白费了啊~」
说罢他悲痛状地捧心,手指上多出来的一道创口贴恰好被漠刀绝尘瞥见。
「……你做的?」
「哈~什麽?」
漠刀绝尘漠然地将视线在他和蛋糕之间游弋。
「嗯哼……这个嘛~像我这麽巧手的人,区区草莓蛋糕,怎麽会难倒我——绝
尘?!」
还没等他自夸完,就见一直死僵在椅子上的漠刀绝尘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抄起盘子旁的餐叉,以捅死对方的架势一叉子捣穿那块蛋糕,然後迅猛地将起举起
,满满一口将成年人都得分三块吃的蛋糕塞进了嘴里。
「=口=!!!绝……绝尘……?」
「……」
时间凝固在持扇僵硬的手和塞满食物僵硬的脸之间。
「绝尘……你,你这样没法嚼,会噎死的啦……乖乖,快把它吐出来……」
「咕咚。」
传说中纯爷们飙酒,有一种飙法叫「鲸吞」。
御不凡没见过鲸吞酒的汉子,但鲸吞蛋糕的,他见识到了。
漠刀绝尘一扬脖子,在那声乾涩甚至恐怖的吞咽声後,鼓鼓囊囊的腮帮恢复了
原状。
「……绝……绝尘……你还好吧……?」
「……」
怎麽看都不太好。
漠刀绝尘的脸色本来就白,现在看起来不只白,简直发青了。他单手撑住头颅
趴了一会儿,又快速拿起手边的杯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将内容物喝下去清口。
「啊!!绝尘!!那是橘子蜜茶来着!!」
「……」
少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後又被按了慢进一样,几乎一秒一动地将杯子放回原
位,然後整个头埋进了摺叠起臂弯里,趴在桌上不动了。
……好……好想笑……但好凄惨……而且似乎是因为我……总觉得笑了会很对
不起他……
御不凡强忍着抽筋的嘴角,以扇掩面颤抖地安慰着。
「绝……绝尘啊……噗,咳咳……像我这麽善良的人,看你那麽痛苦,自然要……」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御不凡好容易找到逃离现场的机会,赶忙蹿起来叫着「来啦来啦」一面跑向门口。
漠刀绝尘抬起头,听到御不凡打开防盗门的瞬间,眉间的褶皱不知不觉间又多
出了两道。
……
母亲是位美丽的女性。
相比月族清一色的夜空与月光色系,母亲更倾心於鲜亮的色彩。宝蓝色与朱砂
色交织的裙摆,金银丝线勾勒的衣边,还有一头红莲般的柔顺长发。当然,是看上
去很柔顺,他从没有伸手去触摸过它。
在那片永夜的土地上,她就像一枚被烧红的尖锐长钉,带着从未有人见识过的
光与热,浸入了恒古沉寂的冰层中。
似乎为了体现她真正与众不同,母亲甚至连睫毛都是鲜艳的红色。每每垂下眼
帘,便有错觉认为她的眼睛在燃烧。
她拥有绝美的容颜,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不论在月族还是幻族,她都是非常的
异类。但她并不在乎,尽情点起璀璨的烈焰,引起炙热鲜艳的飓风让身边的一切燃烧。
可不论是再烫手的热铁,长久地搁置在冰冷的空间里,也足以熄灭它的火焰。
当火焰被浇熄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一股能量的毁灭,也就是一个生命的死亡呢。
他这样想着,坐在离母亲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听陌生人对这位曾深得月王宠幸
的女子的往事。
她突兀地降世,她张狂的举止,她与月王纵马在黑夜里无边的雪原上无声地奔
驰。她的一头红发点亮了黯淡的夜空,最终被掐熄在她深爱的男人手里。
最终毁灭了她的是他的诞生。
他带走了她身上最後一抹鲜艳的光泽,也掠夺了她最後一丝美丽的容颜。
最初的印象里,只要他接近,得到的就是推搡和皮肉相击的短促震荡。
後来,只要他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得到的就是冷血生物般阴森的注视。
那视线不论何时想起,都是赤足踩在冰雪中的森寒。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罢了。
她再也不会用那半透明的指掌抽过自己的脸颊,也丧失了那犀利的视线。
她再也看不见他了,而他也即将再也见不到她。
当稀疏的陌生人满足了议论和围观的慾望,居高临下地将视线掠过家具一样从
始至终都静立在墙角的他,准备带着这份优越感和蔑视的心离去同时,被遗忘在墙
角的美丽家具缓缓地抽出腰间的利刃。
随後,死神无声无息地降临在人们头上。
他沾了满手鲜艳的热度来到她的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轻易地靠近她,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伤害靠近她的他。
他仔细地近距离观察着她,什麽都没有想,只是垂下眼睛看着。
他伸出手,伸向她的脸颊,指尖上的热度是胭脂色的,珊瑚珠一样一点一点被
冰结的风吹落下来。
他的手伸出又缩回,从现在起,他有的是时间犹豫,有的是时间消磨。
最终,凝固了红的指尖贴上了她雪白的脸。可这个时候,手上灿烂的红已经凝
结成污垢般的铁锈色,那烫手的温度也在不知不觉间流失。
他看不见,自己垂下眼帘的同时,鲜艳的红色睫毛,衬托着他雪蓝的瞳孔疯狂
地燃烧。
他的手上,仍旧是不变的森寒。
那对於黄泉,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他没数过,觉得即使数了也算不清。
至於为什麽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情,他不懂。只是在看到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垂下眼帘呼唤他的同时,鲜艳的,和自己一样红色睫毛下的眼也是纯粹的红,就
像灯中细小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
男人低头垂眼凝望着他,没有偏移视线。那双眼明明是最鲜艳的色泽,却没有
张狂,也没有冰冷刻骨的寒光。那是最刺目的颜色,却可以沉静地凝固在男人的瞳
孔里,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看着他。
「你……!!」
黄泉知道自己就算骂出什麽,这个人都听不懂,八成只能困惑地将自己抓起来
摸摸头。所以话到中途他便怒极地刹住车,不知道该不该骂下去,骂点什麽好。
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是令他惊愕的。
「吾怎样。继续。」
「?!」
怎麽会……黄泉半张着嘴巴惊惧地和罗喉对视,後者一副淡然的样子等待他的下文。
……该不会是……
还没等黄泉作出反应,罗喉又再次开口。
「现在是夏天。」
黄泉莫名其妙地听他蹦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虽然是夏天,你这样也是会着凉的。」
大脑咔嚓一声,黄泉下意识地回头,见旁边的野猪正坐伏地掩面状,整个外形
都在表达「我什麽都没看见没看见」。
再僵硬地转回脑袋,顺着罗喉的视线低下头去,并在之後的0.01秒之间生煎皮
皮虾似的缩身收腿冲天而起。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衣服啊!!衣服啊!!!衣服啊!!!!
白玉光泽的修长身体上,连衣服的渣都丝毫不剩。
黄泉整个人像剥了壳的嫩鸡蛋,就差放在鸡蛋杯里加点佐料等人来挖上一勺了。
他狂乱地上胳膊上手遮住该遮住的地方,又觉得这动作实在别扭,就顺手抓着
披散了满身的红白长发,以为这是布料似地往自己身前拢。结果长发打结,缠住了
右手的手指,左手想帮忙去解,可苦於两臂交叉,左臂无法顺利脱出。
这个人就这样自己跟自己较劲,较出一头汗来。
罗喉疑惑地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刚才还拳头大的小人儿现在变成这样白花花的
一团自己一个人张牙舞爪。想了想,趁他自己较劲的时候扛着计都上温室里取下搭
在架子上的家居睡袍,回来给黄泉搭在头顶上。
「你要这个?」
黄泉狠瞪了他一眼,然後像终於找到壳了的寄居蟹般迅速抓着睡袍两侧把自己
围在里面。
罗喉也不惧那双小眼睛里射出的冰剑视线,无比淡定地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电光火石,噼里啪啦。
「你……」
异口同声,两个人默契地开了口,然後又同时一愣,收声让对方先讲。
「你想说什麽?」
再次敌不过尴尬的沉默,黄泉恶狠狠地开口。现在他甚至有点怀念没有记忆时
的罗喉了,至少在那个时候,对方的话能比现在多一点。
「吾认为,还是你先说比较妥当。」
「哈,伟大的武君,我该感谢您的恩赐吗?」
黄泉不自在地冷哼了一声,这和他脑中所想的话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武君?武君罗喉已绝命於千年前,不论是你还是吾,都最清楚不过。」罗喉
的声音低沉,说出的话很轻,可黄泉仍是被惊雷掠耳般全身一耸,「黄泉,这样做
的你,不值得。」
「别一回来就否定我做的事说教狂!」黄泉一听他这话,也不顾光着腿,噌地
跳起来对他怒目相向,「大爷我乐意做的事你管得着吗?至於你那老掉牙的价值观
早过时了,这种事,我认为值得就值得!」
罗喉歪头看看他随时都会照自己的脸抡上一拳的凶样,颇为无奈地叹息,然後
指指黄泉这边。
「衣服要掉了。」
接着看黄泉那张盛怒的脸突然变成白痴兔宝宝,随後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将衣
襟收拢。
「你这是什麽鬼衣服?!滑溜溜的直往下出溜!」
「你不是很喜欢这件麽。」
「我什麽时候喜欢了?!」
「你之前都会把自己卷在吾的袖子里,还在里面连啃带踹。」
「谁卷进去了谁连啃带踹啊啊!!」
「不是你麽。」
「不是我!!你长针眼才看见那种事的!!」
可是你的脸都红到脖子以下了。
罗喉没有揭穿黄泉,仅是慢悠悠地回应「哦,原来如此……」。字尾的拖长音
引发了兔子先生极大的不满,拉着他的领口逼问「你心里根本在发出嘲笑声吧啊啊?!」
「并没有。」
「你蒙谁啊!」
「黄泉。」
「我就知道你……!!啊?」
「衣服。」
罗喉下巴轻抬,眼神滑向黄泉的肩膀。
黄泉一看,因为右手抓上了罗喉的领子,另一边肩上的睡袍又滑了下去,大片
洁白得耀眼的肌肤尽收眼底。
轻啧过後,黄泉皱着眉头将左肩挂好,不想腰带又开了。系好腰带,右肩又滑
了下去。
「……回去换一身比较直接。」
「别吵!!」
就这样否决了正确答案,黄泉还浑然不知地转进了最没营养的无限死循环。
「真丝什麽的最讨厌了!!!」
还是罗喉看他鼓捣半天没成效,想大概是兔子做了太久,不记得人类习性了。
便上前伸手拢上黄泉的後颈。微温的手掌贴上微凉的皮肤,惊得正在给腰带系死扣
的黄泉全身一震。
「把头发拿出来会好一些。」
一边说着,罗喉轻柔地将黄泉塞进衣领里的长发慢条细理地贴在手背上顺出来
,远看倒像是他搂着黄泉的脖颈後者依偎在他怀里。
黄泉有点僵硬,总觉得人可以跑步可以跨栏跑但现在是跨出城墙奔出去了的感
觉,这麽说很无厘头,但现在情况是那个和自己等比例大小的男人正用双臂将自己
环绕其中,脑子不空白还要滋生出千千万万的小花吗?!
长及脚踝的柔软长发被规整地捋顺抽出,发丝蹭过皮肤痒痒的,尤其有些头发
蜿蜒在身前还打了卷,抽出来的时候不免会打起激灵。黄泉自认此举足以让自己打
楼顶玩一次无绳蹦极,心里也知道让罗喉闪开自己来弄就可以了。只要说出口,罗
喉必然会面无表情地收手到一边去,不会加以为难之类。
但他终究是没有,任千年前的天都武君像搂着自己一样提他捋着头发。缓慢地
调整呼吸後,逐渐能通过光滑的真丝衣袍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罗喉在帮他
解开发结,耳畔传来发梢和皮肤沙沙的摩擦声。
风似乎稍微大了些,夹杂着微凉的水汽。黄泉听到远处的桦木在发出树涛,像
白日里见到的海洋一样。
在更久以前,每当暴雪将至,他就能听到针叶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松涛声,空
灵哀婉。类似冰冷的呢喃,类似沉重的诅咒。
他想,现在听到的声音是什麽呢?叶片宽厚,互相拍打像是赤裸的细足踩踏在
水面上的声音。有什麽寓意却联想不出了。
黄泉的视线与罗喉的肩持平,感觉这随呼吸缓慢起伏的肩膀摆在眼前就是为了
供人休息一下用的。鬼使神差地将下巴搁在了对方的肩上。
也许说这是天公不作美,或者说老天这电灯泡根本是来搅局的,甚至可以说根
本就是天上的哪位神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喷笑。
总之,就在黄泉作出了这个动作五秒钟,连罗喉都毫无反应的时候,突如其来
的大雨凭空降下,不由分说地将毫无防备的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茫然的两人这才分开,看了看被突来之雨淋成落汤鸡的对方,一个面瘫一个纠
结。罗喉推了黄泉一下,让他先回家洗澡,自己则将野猪带回温室,倒好粮食检查
了门窗才冒雨慢慢踱回。
与公寓有段距离的写字楼楼顶,一袭粉红粉白长衣的拂樱斋主正百无聊赖地坐
在天台的栅栏上,两条腿随着凉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踹着空气。
虽说黑绿相间的衣服比较帅气,适合他本来的口味,但在夏季实在忒招蚊子了
。不过也许是保持了做表面文章的习惯,到处走动的时候,粉白粉红仍是自己打扮
的主色调。这个时代的人品位各异,自己不论如何装扮也看不出什麽异常。
他觉得有些欣慰,同时也莫名地有些惋惜。
「啧,好不容易的气氛,究竟是哪来的程咬金搞这种三脚猫的术法……」
说到一半他自己似乎也有点明白了。
这是自己负责的另一位归还的信号。
看来那边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
他松了口气,也不顾全身被雨水浸得沉重,甚至从发间成股地流下来。拂樱斋
主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虽然被雨浇得很惨,但心情不算差。
眼看着远处天台上的罗喉关上了天台的门,拂樱想自己也不用去当什麽监视器
了。能把缘分续到这里,是他们的运气。敢说的,敢做的,敢去回忆的,敢再次相
遇的。这些人让他觉得够蠢,但也觉得不赖。事实上是羡慕,但他不承认自己干嘛
要去羡慕。
他本身就不是能去陪衬那个奶奶冠香芋男的性格,之前完全是自己制造的假象
。如果按真实的性格,在那家伙胡言乱语之际就已经被他挖出了心肺。
他就是这样,过去连太息公都隐晦地说「哎呀瞧你这小暴脾气」。那家伙不是
傻子,该是懂得的。可这样绕来绕去,让他看那些曾遭遇死别的人们重新手挽手地
在一起,何必呢。
就算还希望能并肩观枫赏樱,沏一壶上好的香茗共饮。那家伙也忘不掉他施予
他一掌时冷酷的笑颜,他也做不会那个安心伴他千万年的笨蛋。
所以说,何必呢。
这个时候,拂樱觉得头顶上的雨小了些,和腿脚遭到的雨点攻势不太均匀。抬
头看去,却是一把白羽扇叶遮挡在上面。
浅紫色的发丝朝着他的方向飞扬,他不回头也知道是那人游刃有余到欠揍的笑颜。
「好友,年过古稀,心怀郁愤,冒雨独上高楼。身为故友,於心何忍啊。」
「少废话,当心你再讲一句,我可是会杀了你喔。」
「哎、呀。好啦好啦,都多老了啊,瞧你这小暴脾气……」
夜雨朦朦。
另一方面,在罗喉家的浴室里,黄泉正一脸不甘又挫败地沉在浴缸的热水里,
只留下头部在热水上,手里不时挤着水花跟墙壁玩水枪。
罗喉坐在浴缸旁的置物台上,仍是穿着被淋透的那身衣服,金红的头发利索地
用发带紮起来,正不慌不忙充满淡然氛围地帮他搓洗着长发。
事情是这样,黄泉回到家後,直接将湿淋淋的睡袍脱在房间里就走进了浴室。
他跨进浴缸才想起兔子的时代完全是罗喉伺候自己洗澡,冷热水什麽的完全不会调
。正当他光溜溜地僵立在浴缸里盯着开关瞧时,罗喉过来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都生在这个时代,只不过你是个人,老子当了个兔子而已!就算是兔子,也没
理由被这样看不起!於是黄泉咆哮着拒绝了罗喉的好意,留武君大人一身湿淋淋地
等在门口滴答水。
黄泉研究着那门把手形状的开关,想大概是一拔就能出水吧。他试探地拔起开
关,当真有自来水从开关下的水龙头里流了出来,冷冰冰地冲在脚上让他惊呼一声。
「没事吧?」
罗喉在外面询问。
「没事!」
「你会开莲蓬头吗?」
「会!别蹲在外面好烦!!」
……事实上……什麽是莲蓬头啊……
黄泉兔子时代洗澡都是在洗漱池里的,何况每次挣扎不已都没看清罗喉怎麽调
的热水。他记得罗喉拉着浴帘在浴缸里洗澡时水似乎都是从斜上方出来的。抬头看
看,有个棒子插在墙上,上面有很多小孔,大概就是莲蓬头了。
但怎麽让它出水……
就一个穿越来的古人,黄泉是智慧的。他敏锐地发现了水龙头上突起的一个按
钮,往下按似乎是卡死的,他想了想,用力将其往上拔去。
黄泉成功了。
黄泉成功地打开了莲蓬头。
莲蓬头终於喷出了水。
莲蓬头终於猛烈地喷出了……冷水。
这一声尖叫简直是杀兔子。就算罗喉是武君,是战士,是绅士,是老头子什麽
的,听到自家浴室里传来惨叫声也必须开门来句发生何事。
结果推开门後,武君大人第一眼就看到自家的前任首席战将萎缩在浴缸的一角
像湓被水涝死的盆栽蒲公英,可怜兮兮地缩成雪白的一团,脸埋在手臂里,任冷水
往头顶上浇。黄泉不会拔浴缸的塞子,促使冷水囤积,一路淹到他的脚背。
看人都冻得直哆嗦,罗喉也顾不得说什麽,赶快摘下喷头调了水温,又打开塞
子放掉凉水。一摸黄泉背上冰凉的,又盖上塞子多放了些热水让他泡着。没有比盛
夏将至被冻感冒的人更悲催的了。
「黄泉。」
没人回应他。
「黄泉,没事了。」
沉默依旧。
大个的红白花兔子缩得像个被煮过头的海螺肉。
罗喉用手试试水温,又用暖过的手去摸摸黄泉的後背,发觉他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黄泉?」
埋在白皙手臂下传来细小的抽气声,听上去有点哽咽。
罗喉没有再说什麽,帮他顺了顺头发,又摸摸他的头。然後默默地将水调小了
些,冲在皮肤上没那麽扎人,才在黄泉背上冲洗起来。黄泉也少见的温顺,任他触
摸也没有暴力反抗,只是被冲洗小腿的时候颤了一下,但没讲话。
看了一眼置物架,罗喉拿了不久前君曼睩送给他新香皂打在黄泉身上。香皂上
的字太小,他看不太清,但图片是一节拍得很艺术的黄瓜和瓜藤。擦在黄泉的後背
上,感觉像是给纯白的玉器上蜡似的,一点纹理都没有的滑溜。
「真的是黄瓜的味道。」
他轻声地说。
许久之後,黄泉回应给他一声「嗯」。
到後来,罗喉要给他洗头的时候,黄泉才抬起脸来,闷声闷气地说「不用我自
己来」。罗喉看他眼睛周围被揉得红彤彤的,又看他伸手就要把沐浴乳挤到脑袋上
,赶快出手告诉他用错了。
黄泉皱起细眉,咬住了下唇。
接下来就是最初的那一幕,罗喉坐在台子上给黄泉搓洗着锦缎一样的长发,从
发根顺到发梢是个大工程。黄泉闷闷地说「你居然会做这个」。
「毕竟吾有带过两次孩子的经验。」
「真是幸运的小鬼。」
不知为什麽,黄泉说出这麽一句。
罗喉眨眨眼睛,冲乾净洗发精後,又在他的头发上涂护发素。
「啊喂!怎麽还没完!」
「这一遍是保护头发用的。」
「不需要!」
「否则你的毛会变得没有光泽,粘在一起梳不开,吾也会很为难。」
「你为难什麽梳的人又不是……喂!谁是『毛』!老子已经再世为人了别当我
是兔子啊啊啊!!!」
事实上就算他这麽辩解,最後帮他梳开头发的还是前任的暴君大人。
本来说自己没问题的,所以罗喉教给他吹风机的用法後就去洗澡了。等擦着头
发出来时看到黄泉正对着镜子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吹风机,预备将卷进去的头发
剪断。
「之前用都没问题的。」
「嗯。」
「只不过後来我没照镜子而已。」
「轻视对手不是好习惯。」
「喂!吹风机也是敌人吗?!」
「看你所想——别动,当心再卷进去。」
黄泉哼了声,感觉木梳滑过头皮後,一路顺下去的触感。他迷糊地想着也许母
亲的头发也是这样,可以一顺到底,像还未纺织的丝一样的吧?是否在遥远的年代
,月王也这样立在镜前,殷勤地替母亲梳头挽发呢?
他侧过头,用余光看着罗喉面无表情的脸。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只有那双手和那双眼睛是温柔的。
身上的睡衣是罗喉的,灰白的花色,稍有动作就会飘散出洗衣粉的柠檬糖味。
罗喉让他剩下的头发自然风乾,替他抖头发时有有点甜腻的气息飘出来,应该是护
发素的香气。然後又被按摩了两下肩膀,手劲得当。
「去睡觉吧,今天你也累了。」
罗喉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到床上去。自己从衣柜里取出一床凉被,朝外面走去。
黄泉铺着被子,疑惑地问他干嘛。
「去曼睩房间。」罗喉很自然地说,「两人挤一张床太窄了。」
随後也不顾黄泉的回答就离开了。
「你说这话谁信啊?!四个人躺都嫌大的床……喂!罗喉!」
听着隔壁房间析索一阵後回归沉寂,黄泉不满地切了声,卷了被子把自己摔在床上。
那个男人没有变,依旧是静静地来到自己身边,看看他,摸摸他的头发或是脸颊。
然後没有做任何事就悄然离去。
似乎是保留了什麽,又似乎是珍藏了什麽。
他不说,他也不说,於是再没有人会知道。
黄泉在熄灯後的黑暗中凝望着自己的指尖,淡青色的光华下,纤长的手指笼上
一层磷粉的光泽。
这淡色的手在染上血光後会显得格外突兀,看上去整只手都着了火。那个时候
他觉得很新奇甚至有些迷恋,在那个幽暗苍白的世界里,跳动的艳丽足以焚尽自己
的生命。
可没有。
他一直在这里,手上的炙热只是一时,很快就变得粘稠冰冷。亦如母亲乾瘪的脸颊。
比枯木柔软,比冰雪森寒。
在多久以後,那个人轻轻地吻在了自己的指尖上呢?触感就像是羽毛的纹理滑
过了手背。
细腻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
人不会像水一样消失。因为就算是水,也仅仅是变成了湿润的气体,飘飘扬扬
回到了天上。
所以人,不论是谁,只要尝过一次被爱的滋味,就再也,再也忘不掉了。
罗喉侧躺在君曼禄的单人床上,迷糊间觉得左臂被什麽东西压得麻得很。
挣紮着睁开眼,看到雪亮的白和暗淡的红在淡青色的月华下静静地闪耀。
有人埋首在自己下巴下面,使他低不下头来。
有节奏的小股热气喷撒在颈间,罗喉觉得有点痒,但不至於将对方扒拉开。
腿也腰似乎也被缠住了,这是什麽睡姿,瑜伽麽。
他抬起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一只手,将对方抱在怀里的被子拆开,盖在对方身上。
然後手掌拢在那有些纤细的肩背上,轻轻地拍抚起来。
黄泉头一次做了个足以使自己微笑的梦。
那个梦其实很简单,但他已经觉得很好了,足够幸福了。
在梦里,他倒在黑暗中,听到遥远的地方有风雪在呼啸。
但他并没有感到忧虑和惊恐。
因为他慢慢地沉了下去,落入了一片不算广阔,但足以容纳自己的,温暖的金
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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