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ocernoce (静一)
看板APH
标题[同人/BL/露中]後来(三)
时间Mon Oct 3 22:24:45 2011
王耀今早没有课。
莫斯科的早晨没有家乡惯见的烧饼油条。他入乡随俗地买了硬面包,并且惊觉面包的
大小可能够自己啃上一整天。
无所谓,就当带着餐点郊游吧!
原本来到莫斯科,为的就不只是当个全职学生。进入莫斯科大学就读,不过是上司安
排的、有个正当留滞理由的留学生身分;而今王耀却发现:走进大学殿堂,他似乎对那人
性格上的特质更多了些理解。
上司提出让他出国旅游散心的提议时,他不是不惊讶,却不致不知世事的未领会他人
的体贴。家中动荡百年,对他的子民来说也许是两、三个世代的事,对他而言却可拟作不
久前的记忆;只是这段回忆浇铸了太多血泪,以致疼入骨髓、刻骨铭心──
刀剑刻骨,而至今铭镂心上的,始终是那名东欧青年。
他本以为自己不曾将思念宣显於外,却没想都让上司看在眼里,所以才有这破天荒的
、让他如孔‧丘般周游列国去的旅游散心计画吧?
当负责筹划他这回寰宇之旅的姑娘对他问及想先到哪个国度时,他的脑海里不自觉的
浮现了家中雅鲁藏布江岸那位曾经的、率性潇洒的青年所写下的那首诗,於是几乎毫不迟
疑、立刻的回答:「俄国。我想去莫斯科。」
他看见小姑娘偏着头记下了,原本亮澄澄的眼却似隐隐蒙了层水雾。
……他这些年郁郁之气当真明显到让所有人都猜到他的心事了?
他听说了东欧少年的垂危濒死、听说了他的病癒失忆。
他知道青年的上司与他的上司相处并不如从前融洽,更不会傻到猜不出青年的上司并
不希望青年想起红色年代的过往。
他不知道自家上司在这样的状态下究竟要如何安排他到莫斯科,但无论如何,前往北
国已然确定成行。
莫斯科……那是东欧青年的生身之城。从前,那个有着浅紫色眼眸的高大青年曾告诉
过他许多风霜雪国的故事,其中有许多都发生在这个城市里。
王耀发觉自己在不自觉的颤抖。他即将亲自到达那个东欧青年降生之地、亲手以指触
碰青年所处碰过的、亲自足履青年行走驻足过的、亲眼仰望青年所仰望过的……
以手指触及他所留下的温暖;
以双脚叠印他所踏过的足迹;
以眼以耳、以四肢百骸,呼吸着他曾呼吸的、感受着他曾感受的……
那是个充满伊万气息的都城。
伊万、伊万。
就连想起伊万之名,都能让他不由自主的心口发颤。
伊万──伴随此名而来的,总是那张纯净无辜的笑脸,以及漫山遍野的回忆……
他记得的。第一次见到伊万,是在好几百年前,那时青年尚未长成青年,小小的孩童
模样身量依稀只到他的腰间。
那源於一次他心血来潮,策马北疆,却在不属於自己家原的北岸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
踽踽独行。细雪朦胧了他的视线,却完全不妨碍他看清在万里雪飘的大地上行走的,单单
就只这麽个小不点。
孩子似乎也察觉了他的存在,於是停下脚步,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他不知道孩子的性格会不会惧怕太过高大的生物──比如马──於是将马留在原地,
独自向孩童伫步的方向走去。
那距离不算短。一直到走到了孩子的面前,王耀才发现:这个有着淡金发色的小不点
,年岁上无法判断,但身量比家里头的小湾、小香都要来得高;小湾蹦蹦躂躂,时时别扭
嘟嘴;小香不爱说话,老是面无表情;而眼前的、眼眸淡紫的孩子,却满脸都是温暖和煦
的微笑。
王耀在此之前已经走过太长的岁月,他一眼便知道这孩子和他是同类,都是国家。
他时常受人仰望,却不愿自高姿态。面对这个小小孩童,他屈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
线和小男孩保持水平。尽管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会怕生的模样,但面对幼小的孩童,锦帽
貂裘的黑发少年仍是尽可能的、以最最柔缓温和的口吻表达着自己的善意:「你好,我叫
王耀,是和你一样的存在。」
孩子依旧微笑着,没有半丝疑惧或害怕的模样,学着他自介:「你好,我叫伊万。」
伊万……这孩子说起话来和他正在照顾或是曾经照顾的孩子都不一样,无论是神态或
声调──
菊开口总是轻轻的、怯怯的,有丝迟疑;
勇洙十句话里有九句用吼,尽管接受了他所教导的礼仪并恪遵着,但该打滚撒娇的时
候从来没有半分犹豫;
小湾的声调一如小香,柔软而模糊,尽管韵致不大相同,却都是这麽甜甜软软,说出
口的即使不是央求也仿若央求;
而这个叫伊万的孩子,声音同一般孩子一样绵软,然而态度磊落坦荡无比大方,除了
个子小小外,根本没有半分孩童娇软的模样。
「那麽伊万,你怎麽会自己一个人在雪地中行走?没有人和你一起吗?」他注意到孩
子虽然穿着大衣、戴着围巾毛帽,但那些衣物都已破烂老旧不堪,可以想见即便能御寒,
怕也是有限──
怎麽,这孩子家中景况当真如此落魄吗?然而无论如何落魄,也不该是独自一人出现
在冰天雪地里──为什麽会这麽不被珍视?
他看见孩子让风刮冻红的脸蛋,下意识的脱下戴着的毛皮手套轻轻抚上──果然是冰
冰冷冷的,耳朵也是、脸颊也是……
天生的护弱性格让黑发少年除下了另一只手套,温柔的用自己温热的双手抚摩着孩子
的双耳和脸颊,并以呵暖呵暖他。
孩子没有拒绝他所提供的温暖,只是用依旧童稚的声音条理清晰的回答他的问题:「
我想要海,想要看见海。」
想要看见海?王耀一愣,停止了为孩子呵气取暖的动作,但捧着孩童脸颊的手并没有
放下来。他注视着那双紫色的眼眸,对这个理由有些难以置信──
「家里的人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他们会知道的。」
王耀有些摸不清这个不算正面回答的回答,究竟是小不点刻意模糊了答案,还是孩童
总有话说不清的时候;然而当看见伊万乾净无辜的双眼与笑容,黑发少年很快的肯定答案
是後者。
「伊万能不能告诉我:为什麽想要看海?」
名叫伊万的孩子用童稚的话语告诉少年:他一直想去看看海、一直想去看看海。他喜
欢从前曾经看到过的、一望无际的水蓝,喜欢到无法自拔。
黑发少年认真而专注的听孩子叙说着,真真切切的在孩子乾净无辜的眼眸中看见了向
往与渴望,因而再度展开微笑:「我明白了。伊万,我许诺将贝加尔湖送给你,在下次见
面的时候。现下天冷,先回家好吗?你再这样衣衫单薄的在雪地里行走,会生病的。」
孩子的表情转而有些困惑,笑容还在,但静静不说话。他以为,那是因为孩子要的是
「海」,而他说的却是「湖」的原故,因此哄诱着解释:湖虽然有边际,但因为人小湖大
,所以看着也是一望无际的蓝……
许久以後,他才从长成的东欧青年口中得知:那时候的静默,是因他无所求的温柔与
馈赠,却不是因湖海之别。
「耀,小耀,贝加尔湖,是你喜欢的东西吗?」孩子静静的受他哄,在他的话语告一
段落的时候如是问。
小耀……黑发少年愕愣,还不曾有任何人这样称呼过他,尤其这称呼竟还是出自个小
不点之口,感觉相当微妙……
但他没有去纠正孩子对他的称呼,只是专注的回覆他的提问:「自然是喜欢的。贝加
尔湖,那是草原上的一颗明珠呵!」
孩子稚气的偏头想了一会儿,而後解开了长长大衣上几乎已经要脱落的钮扣;黑发少
年原想制止孩子的动做以免对方受寒,却听孩子说:「那麽,我也把我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
孩子藏在怀里的、大衣下裹着的,原来是朵大大的向日葵;也许是裹着太久了,花早
已枯萎。
少年在心中笑叹着孩子傻气──嗳,花久未见阳,又连根拔起,怎能久存?然而同时
,他又不忍见到孩子失望的模样,於是话语上想尽办法的委婉:「花也冻着了呢。」
然而紫色眼眸的少年却未如少年所想的、露出失望神色,只是平静的微笑着:「它枯
了。」
「是的。离开土壤和阳光,花朵都是会枯萎的。」耐心的解释同时也是一种安抚。
「我知道喔!」而孩子的回应却总是出乎少年的意料之外:「可是因为太喜欢了,所
以明知道它会死掉,还是把它拔起带来了。」
少年说不出话来。
「不过没关系。等小耀住到我家以後,我将一整片的向日葵园送给你。」重新将枯萎
的向日葵收进大衣里,名为伊万的孩子拒绝了脱下大氅的王耀欲往他身上裹住的温暖,却
没有拒绝他给的皮手筒。
於是少年猜想:也许那是因顾虑着衣裳过长会酾迤雪地、招致损坏。
王耀也不强迫孩子,任由他取走他欲取的、留下他不愿取的。
很久以後,他兑现了昔年对东欧青年的承诺,将贝‧加‧尔‧湖给了他。
再而後他们同甘共苦的那段日子里,他曾问伊万:那日西返家园,他究竟後来有否受
寒病倒?伊万孩子般无邪地笑着说,为了快快长大追上小耀的个头,他哪有时间生病。
但伊万终究是病了,在他们分道扬镳以後。
王耀回想起闻及远方万里外的伊万病危濒死的消息时几乎疯狂的自己。那时的他碍於
伊万与自家上司不睦之故,根本无法前往伊万身边;百般无助的状况下,他求告了子民们
所信仰的诸天神佛,甚至以最最古老的、当他都还是个孩童时的祭祀巫女的祝词祷祝着。
那段日子里,他不断祈祝,仰望苍穹的神态如痴如狂。
也不知是否上苍真的听见了他的祈祝,不久後,他得到消息:雪国的东欧青年已平安
转醒,却遗忘了过往、没有了昔年的记忆。
而他虽有失落,却仍满怀欣慰感激。
他害怕。害怕曾有的梦真正在现实上演──
梦里,他的伊万已经不在,而上苍却要他千秋万代。
思绪自从前飘回眼前的莫‧斯‧科街道。王耀抬眼,恰见理发院。
他知道冬日剪发不甚合适,却仍是走进了店门。
原本在开展旅行前,他就已对自己许下诺言:要在离开莫斯科後,彻底将对伊万的恋
恋视作一段回忆,从此如老友、如熟人──甚或在伊万失忆後的现在,当做新朋友重新认
识亦无所谓。
五千多年岁月洗练过的仙龄,他相信自己做得到。
那麽,也学学时下家里年轻的子民那般,剪去长发,做为剪去过往、昭示决心的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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