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愈是黑白分明的事情愈是要出錯的。 杜思妥也夫斯基認為最接近基督理型的人，是因為某種因素而不能被社會化的自然人， 也就是說，只有非社會化才算是人類喔。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維在伊紋心裡放養了一隻名叫害怕的小獸，小獸在衝撞伊紋五官的 柵欄。那是痛楚的蒙太奇。 她們以前是思想上的雙胞胎，不是一個愛費茲羅傑，另一個拼圖似的愛海明威，而是一起 愛上費茲羅傑，而討厭海明威的理由一模一樣。不是一個人背書背窮了另一個接下去，而 是一起忘記同一個段落。 思琪的髮線筆直如馬路，彷彿在上面行駛，會通向人生最惡俗的真諦。 她知道一定有哪裡出錯了。從哪一刻開始失以毫釐，以至於如今差以千里。她們平行、肩 並肩的人生，思琪在哪裡歪斜了。 劉怡婷枯萎在房間正中央，這個房間看起來跟自己的房間一模一樣。怡婷發現自己從今以 後，活在世界上，將永遠像一個喪子的人逛遊樂園。 一個搪瓷娃娃小女孩賣弄聰明，只會讓容貌顯得張牙舞爪；一個醜小女孩耍小聰明，別人 只覺得瘋癲。 好端端的漂亮東西被他講成文化的舍利子。 頑皮這詞多美妙，沒有一個超過十四歲的的人穿得進去。 晞晞才小她們兩歲，相較之下卻像文盲，又要強，念圖文書念得粗聲大氣，沒仔細聽還以 為是電視機裡有小太監在宣聖旨。 思琪她們很久之後才會明白，李老師是故意任晞晞笨的，因為他最清楚，識字多的人會做 出甚麼樣的事。 一個如此精緻的小孩是不會說出去的，因為這太髒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 但是在這裡，自尊心會縫起她的嘴。 那點頭全是心有旁騖的人所特有的乖順。 兩個人眼睛看著螢幕，感到全新的呆鈍。那是聰明的人在遇到解不開的事情時自覺加倍的 呆鈍。 邪惡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 她用絨毛娃娃和怡婷打架，圍著躺在濕棉花上的綠豆跳長高舞，把鋼琴當成兇惡的鋼琴老 師，怡婷恨恨地捶打低音的一端，而她捶打出高音，在轉骨的中藥湯裡看彼此的倒影，幻 想湯裡有獨角獸角和鳳凰羽毛，人生無法重來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日後能更快學會 在不弄痛老師的情況下幫他搖出來。意思是人只能一活，卻可以常死。 她的羞恥心，正是他不知羞恥的快樂的淵藪，射進她幽深的教養裡，用力揉她的羞恥心， 揉成害羞的形狀。 (李老師教導的)作文日是常常的白晝裡一再闖進來的一個濃稠的黑夜。 無論是哪一種愛，他最殘暴的愛，我最無知的愛，愛總有一種寬待愛以外的人的性質。 罪惡感是古老而血統純正的牧羊犬。 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其他小孩在嬉鬧的時後有個大人在她身上嬉鬧。 不是她選擇知足，而是她對不足認命了。 高風把裙子吹胖，把裙上的花吹活，還活著的人都是喜歡活著的人嗎？ 笑容裡有一種極其天真的成分，那是一個在人間的統計學天然的取得全面勝利的人才有的 笑容，一個沒有受過傷的笑容。 她不知道對毛毛來說這不只是走出糖果屋，根本是走出糖果。 成功逗妳笑了，妳笑得像我熬夜畫設計稿以後看見的日出，那一刻我以為太陽只屬於我。 「我覺得以為自己有能力使一個規矩的人變成悖德的人，是很邪惡的一種自信。也許我曾 經隱約感到哪裡奇怪，但是我告訴自己，連那感覺也是不正當的，便再也感覺不到。」她 理直氣壯的聲音又癱瘓下來：「但也許最邪惡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走下樓。」 為妳浪費的時間比其他時間都好，都更像時間。 (毛毛) 我現在常常寫日記，我發現，跟姊姊說的一樣，書寫，就是找回主導權，當我寫下來，生 活就像一本日記本一樣容易放下。 好失望，但我不是對妳失望，這個世界，或是生活，命運，或叫它神，或無論叫它什麼， 它好差勁，我現在讀小說。如果讀到賞善罰惡的好結局，我寧願大家承認人間有一些痛苦 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討厭人說經過痛苦才成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認有些痛苦是毀 滅的，我討厭大團圓的抒情傳統，討厭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麼媚俗！可是姊 姊，妳知道我更恨什麼嗎？我寧願我是一個媚俗的人，我寧願無知，也不想要看過世界的 背面。 鋁箔包裡摻了絲絲的柳橙果肉的濃縮還原果汁，就像長得好看這件事一樣， 是贗品的鄉愁。 哭累了就在沙發上睡著了。沙發有牛皮的軟香，趴在那兒被自己的呼吸撐起來又癟下去， 感到呼吸是沙發的。 兩個人中間卻不是山崖的沉默，而是崖壁有寶石礦的沉默。 她的痛苦就算是平均分給地球上的每一個人，每個人也會痛到喘不過氣。 那種小調的痛苦其實與幸福是一體兩面：人人坐享小小的幸福，嘴裡嚷著小小的痛苦--- 當赤裸的痛苦端到他面前，他的安樂遂顯得醜陋，痛苦顯得輕浮。 他踩空慾望與工作之間的階梯，被客廳到臥房的門檻絆倒。當我發現自己被揉擰時心裡還 可以清楚地反駁是飛燕的妹妹趙合德，我覺得我有一種最低限度的尊嚴被支撐住了。 ----------------------------------------------------------------------------- 任何一件事都會在時間的沖刷下銷聲匿跡， 但我盡力讓它晚點，我要每個文字都是狼師心眼上的針， 願妳現在的世界比我的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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