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妳值得嗎？」 在轎車中，許秘書把他從三爺那取回的賣身契交給雲芳，他問。 雲芳從許秘書手上急忙接過，她發顫的手展開那張早已皺折不堪的契約。 「值得…當然值得。」，雲芳將契約前前後後看了好幾回，其實什麼也沒看入眼；她輕撫 著五寶簽在契約末了的「柳五寶」幾個字。 「你不懂的。」雲芳說。 許秘書沒回話，沉沉地的對身旁的司機吩咐道：「…開車。」 雲芳適才是乘著王老闆洽公應酬的空檔，拜託許秘書和她一道辦了贖回五寶賣身契的事， 現下許秘書又得帶著她去和王老闆晚餐了。 折騰了好大半夜，雲芳才回到小樓裡。在樓下時，她有留意著小樓裡燈火不亮，心想五寶 大概是先睡下了。 雲芳輕聲開了門，床鋪上並沒有見著五寶的身影，她這才發現五寶跌坐在床邊，一動也不 動，渾然不覺雲芳已進了門。五寶身上衣服也沒有換，和雲芳出門時看到的仍是同一套， 不像是去上了班又回來。 「五寶…？」雲芳在五寶身旁俯身蹲下。 五寶依舊不答，雲芳伸手輕捧五寶的臉頰，緩緩轉向面對她自己。 「妳瘋了妳…」，雲芳一看之下，五寶滿臉淚痕，看出是哭了好多次，將她臉上的脂粉都 糊花了，一塊灰一塊白的，尤其是眼線周圍染得至為可怖，沒有見過五寶那樣哀絕失魂的 眼神… 「我不要再這樣下去…」，五寶推開雲芳的手，喃喃地的開口說。「我可以自己決定我的 命運…」 她一點也不識得這樣的五寶，五寶連看都不看雲芳。 「我不要再這樣下去…」 「我可以自己決定我的命運…」 眼前的五寶反覆地只是說著這幾句話…雲芳霎時萬念俱灰。 「…拿去，」雲芳從皮包中掏出她今天換來的契約，遞至五寶面前。 「這是妳的賣身契。」 五寶沒有反應，雲芳把契約直往五寶懷裡一塞。之後她緩緩站起，走至圓桌旁。 「妳的命運，確實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裡。」，背著五寶，雲芳冷淡地說。她點上一根菸， 抽了一口接著說道：「…從今以後，也沒有人可以強迫妳。」 五寶這時才慢慢的攤開手上的契約，問話隱約哽咽：「…妳是怎麼換來的…？」 「這個，妳不用管。」雲芳橫著心冷冷的說。 五寶沒有追問，抖著手把契約闔起，好似揉碎了什麼散落一地…… 在兩人沉默的同時，雲芳已坐在桌邊抽了許多支菸。今日抽的比往常都快。 「…阿姐，」許久沒有說話後，五寶輕喚了一聲。 雲芳聽見了，只是不回答。絲絲冷風不住吹來，使菸頭燒得很烈，一點點紅亮的光火迅速 燃盡一切。桌上擺了長長短短的菸蒂，是她ㄧ根根看著它們餘燼復燃，依隨淒風舞舞，轉 瞬間又灰飛煙滅。 「阿姐，妳別再抽下去了。」 五寶輕柔求懇的語氣，雲芳知道她受不了。頓時她覺得指間一燙，原來菸頭已經燒短了。 她拿起那最後一小截湊近嘴邊，猛然深吸一口。濃烈酸澀的煙味幾乎要將她嗆咳，雲芳也 強忍住了，她淡淡地對五寶說：「…很晚了，妳去睡吧。」，說完後，雲芳又點了一根菸 。 五寶從床邊站起來，走了幾步，雲芳聽不出是不是朝她靠近。眼前朦朧模糊的，她不知怎 麼有些泫然欲泣，於是低頭閉上眼睛。 雲芳的手突然一下子被五寶握住了。「阿姐，妳不要這樣好不好…？」 雲芳睜開眼一看，五寶竟然直接的就將她的手按在煙頭上。 「五寶！妳…」 雲芳驚呼一聲後急忙抽手，捧起五寶燙傷的手心，細細檢查，輕輕地在她手上吹氣。五寶 讓雲芳握著，緩緩跪坐在地，幾滴眼淚滾落胸前。 「疼嗎？」雲芳擔心地問。五寶只是哭著搖頭。 「阿姐，是王老闆對不對？」 五寶含著淚，漸漸說得急切：「…妳哪裡有五十根金條，他要妳做什麼了…？！」 雲芳看見五寶的手上還隱隱淌著水泡，五寶卻用力一握，握得手都抖了，拉著她的衣袖哭 說：「阿姐妳告訴我…」 雲芳怔怔地看著這樣激動的五寶，忍不住伸手擦去五寶臉上的眼淚。但之後她掙開五寶， 轉過身去低低地說：「…沒有，沒有的事。」 雲芳微微起身想走開，五寶很快地也隨她一起站了起來。「阿姐…！」五寶急喊了一聲， 並從雲芳身後摟著她。雲芳被她抱住，最後又重新坐下。 「阿姐，我再也不要離開妳…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五寶雙手環在雲芳肩上，胸前劇 烈的起伏著，她顫抖地在雲芳臉龐耳際邊吻了幾下。這樣的軟語呢喃，雲芳在夢裡聽過企 望過；現實裡的即便是浮光掠影，只要是五寶，五寶…她永遠捨不得放手的… 「…妳不和三郎去台灣了嗎…？」 這話在雲芳心裡翻騰了好幾回，終於是說出口了。就只那麼一句，含茹吞吐，她已泣不成 聲，再也說不下去。 五寶將雲芳抱得更緊，原本挨近雲芳臉旁的亟劇喘息，漸漸壓抑得只是低聲啜泣。 「我不走，…阿姐，不管三郎說什麼…我不會走的…」 聽著五寶一字一句、堅定地輕聲說完，雲芳反握住五寶的手心，不能自己的低頭哭了起來 。 她不是想求報得償，她只為五寶，只要五寶，欣然地奉獻她所有的一切…黯然銷魂的賭注 ，代價從來就是，不計任何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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