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真的很不好意思。」米高梅的經理找來五寶和三郎，向他們說明上回的討論結果。 「你們也知道，最近的局勢…延安和南京這邊是談談和和，一場內戰恐怕是一觸即發的。 」 「公司開會決定，近期還是以保守漸進為主，暫時不會開始任何新的企劃…」 五寶靜靜地聽三郎和經理的談話，一直低頭不說話。她知道這次的機會還是又沒了。 事情交代完畢後，經理陪著他們走到辦公室的門口。三郎停下腳步又和經理客套了一番， 回頭才跟上五寶。 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三郎把五寶的手牽了起來。五寶先是一怔，卻沒有掙脫，就這麼讓三 郎握著。 「很失望吧…？」走了一陣，三郎帶五寶到一處公園裡的涼亭坐著，他關心地問。 「其實也還好。」，五寶總算開口說了話。「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會那麼害怕了，也比較 不悲觀。」 「我也是啊。雖然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我表哥被懷疑是親日分子，工廠關了；姑媽為了救 我和表哥出來，連家都抵押掉了…可是每當我想到妳，我就覺得信心百倍。」 氣氛原是有些沉重的，但說著說著，提到她自己的時候，五寶看三郎的臉上自然地又理出 了一抹笑容，神采奕奕。那麼一瞬裡，如同往日許多三郎陪伴她的時光…五寶彷彿忘卻了 她的人生全都扣在三爺手裡，不在乎她只是百樂門舞廳中，一個駐唱的小歌女…一張賣身 契不能禁錮她的自由，沒有什麼會再奪去她憧憬美好未來的權利與勇氣… 五寶在傍晚時回到小樓裡，她輕輕推開門，雲芳就坐在桌旁。屋內只透著一點光，珠簾全 被拉上了，在雲芳臉上曳著捉摸不定的暗影。 「阿姐。」五寶喚了一聲，雲芳不答。五寶往圓桌走過去，自己鞋跟『登』、『登』的聲 響，迸裂一地靜默。 「妳，去那兒呢？」，雲芳淡淡地說著，頭也不抬。「這回不會叫我別問吧？」 「…我回舅舅家去了。」 「我不信。」，雲芳短促地說，接著站了起來，緩緩打量五寶並走至她身旁。 「妳最近，好像很多事情都瞞著我。」 「…我沒有。」五寶知道雲芳在看她，凜冽的目光直要穿透她的心思。 「妳學會了說謊…，學會了騙我…」 五寶把臉別在一旁，背對雲芳說：「我沒有騙妳。我真的回舅舅家去了。」 「我不信…是真的嗎？」雲芳連問。她的的口吻一直是沉平的，這句微微上揚的質問，陡 然扎得五寶心上痛楚不堪。 「真的。」五寶突然轉過身來，大聲地說。 「我說的都是真的。」 假的，五寶曉得自己分明是對雲芳說謊了，可這瞬間，她一點也不害怕面對雲芳的眼神。 「妳為什麼總是不相信我？總是防賊一樣的防我？！」 「我說過多少遍了，」五寶高聲說：「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最後一個的尖銳「真的」迸出口時，五寶連自己都嚇著了－ 她怎麼對著她的阿姐大吼大叫起來？哪裡來這些理直氣壯的慍怒，真是為了今天的事兒嗎 …？五寶一會兒就後悔了。她看雲芳咬著唇，幾時張口欲言，但終究是沒開口，也沒有移 開目光…一抹悲傷的神色閃瞬即斂。 「…我也希望是真的。」雲芳幽幽地說。話說完，雲芳踏著很緩很緩的步子，走到珠簾旁 ，不發一語。 五寶垂著頭，等雲芳走開她身邊後，先前強忍滿眶的淚，靜靜地落了下來。她多想能一直 這般無聲的哭泣便好了…她知道的，在她身後的雲芳，沉鬱的呼氣喘息，也是一陣緊似一 陣… 第二天，五寶還是到公園和三郎見面了。 五寶來的有些遲，遠遠就看見三郎在通往涼亭、攀延而上的長長石階間來回踱步。三郎見 著五寶後，三步併作兩步地奔下來，拉起五寶的手。 「好擔心啊，我以為妳不來了。」三郎把五寶摟進懷裡。 「我也是偷溜出來的，」五寶靠在三郎身上一邊說著。「要不是阿姐出去了…我還來不了 了。」 阿姐…阿姐是阿姐，三郎是三郎，五寶自己對自己說。她只是…現在好想透透氣…管不住 自己來見三郎的…。 「你姑姑家還好嗎？」五寶抬起頭來問道。 「嗯…這兩天就要搬家了，先住到旅館觀察一陣子再說。」 「那你以後出來一趟，就沒那麼方便了…。」 「是會遠了一點，但縱使要轉八趟車，我都要過來看妳啊。」三郎微笑說。 「不過，姑姑想要我立刻回台灣去。」 「你要回台灣啊…？」五寶輕聲問。 「我想，先回台灣去也好。不過，要走的話，我要帶著妳一起走。」 三郎說得輕快篤定，似乎完全認定五寶的去向了。五寶微微搖頭說：「不…我不能。」 「為什麼？」三郎著急地問。 「…阿姐不會肯的…。」遲疑了一晌，五寶輕輕地說。 聽了五寶的話，三郎倒像是如釋重負。「她又不是妳的親阿姊…！」 「相信我，這件事情交給我辦。只要一有船，我馬上就帶妳走。」 －三郎不懂。五寶心裡為難，沒有應承什麼，只能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妳看我給妳帶什麼來了，」三郎沒有覺察五寶的異樣，喜孜孜地說道。「走，我們上去 …！」 涼亭地勢不低，周邊合樹環抱，倒是個隱蔽蔭涼的處所。五寶往四處隨意望了望，三郎從 盒子中拿出他金澄澄的小喇叭說：「我已經完成了曲的部分，吹給妳聽。」 五寶雖沒有刻意強記，幾次聽下來，曲中一些細微的改動處，她都清清楚楚。沒變過的， 是那平緩節拍裡頭，嗚咽詠嘆的曲調，每次都叫五寶想落淚。小喇叭音色嘹亮，今日聽來 卻格外悲涼…一聲一緩，如怨如訴。 聽著聽著，五寶竟自哭了。阿姐和三郎，是不會和她在一起的，三個人不能在同一個世界 裡的…已經徹徹底底的錯了… 三郎依舊專心地吹奏著，五寶靜靜地聽，暗暗淚滴。日光從葉隙穿過，引得她半面臉頰灼 灼生疼，另邉反浸在微冷的寒氣裡。五寶佇立不動，就這般冷冷熱熱地熬著。 早上雲芳是出門了，但是五寶不知道，雲芳請許秘書先開車跟著找了她來。 偌大的公園裡，雲芳並未費許多時間找尋。她依隨不絕於耳的小喇叭聲，揀了一些曲折的 小徑緩緩走著。樂音忽遠忽近，欲走還留的蕩迴耳際。 亭子大半給林葉遮蔽了，只透過些葉縷間的空疏依稀可見。 五寶髮上的銀釵，一如她今早替五寶梳攏時那樣晶亮著。 雲芳在亭邊下方站了半晌，又靜靜走開。 走回車後許秘書問道：「找著你妹妹了嗎?」 「沒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61.218.225.76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the_L_word/M.1430523070.A.AC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