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阿姊，我們要去哪兒？」五寶和雲芳一起坐在黃包車上，她好奇地問。 這是五寶第二次問雲芳，雲芳還是笑著賣關子說：「去了你就知道了啊。」 五寶靜靜地想著昨晚的事，依舊如夢似幻的真實。今天一早起來後，雲芳帶著五寶到了美 容廳燙頭髮，讓五寶添上了幾分不同的成熟風韻。她們都沒有提起昨晚的事，一切仍是那 樣自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也是一般的自然。五寶把頭枕在雲芳肩上，雲芳在她耳邊細聲 說了些話。 「燙完頭髮，沒有像捲毛狗吧？」 五寶搖搖頭，發笑說：「阿姐，我隨便說說的妳還記著呢。」 「要是像啊，」雲芳微笑說：「一定也是最美的捲毛狗。」 五寶淺淺一笑，覺得自己兩頰定都羞紅了，把頭側開不敢再看雲芳。雲芳看她這樣也跟著 笑了，呵呵的氣呼在她臉上。雲芳不常笑的，應付客人時的那樣滿臉堆歡只讓她覺得說不 出的心酸。她這會兒又好想回頭看雲芳對著她笑。 「啊，歡迎歡迎，是雲芳小姐來了。」黃包車駛到了一幢氣派的洋房前，有位中年男子向 雲芳親切地招呼。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雲芳歉然說道，並牽著五寶下車。 男子領著兩人進門，熟稔地和雲芳談起房價、屋主的承讓情形。男子輕鬆地說出現在屋主 的出價非常划算，一共也就是二十根金條，全上海灘再也找不到這樣便宜的了。五寶聽了 房價後，睜大眼睛驚呼：「二十根金條…？」 雲芳只是微微一笑，就牽著五寶的手走上樓。仲介正要領著她和五寶去看二樓的陽台。 五寶一上樓就往陽台走去，沒有加入她們的談話。仲介似乎一個勁兒地想要說服雲芳盡 快頂下房子，而身後的雲芳則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雲芳提出要求說想再自由隨意看看，仲介就不再囉唆絮叨，應允後便下樓去了。 五寶還站在陽台上欣賞鄰近的山色天光，雲芳走近她身旁，微笑問道：「五寶…妳喜歡嗎 ？」 五寶「嗯」了一聲後說：「阿姊，你真的想要頂樓啊？」 「我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家…」雲芳說。「尤其遇見妳以後，我更想要一棟自己的房子 …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家。」 話說完，雲芳從五寶身後輕輕攬腰抱住她。 「我們都是命苦的人…命不好，怨不了誰…但是從今天以後，我們可以自己把握，可以好 好的過…應該還過得蠻不錯的。」 雲芳低低地續訴：「五寶，我一定會對你很好的。我們倆在一起，一定很快活的。」 雲芳說的每字每句在五寶懷裡甜甜地盪漾，她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五寶回應說。 「妳知道什麼…？」雲芳追問。笑容裡含藏，無限戀慕。 「我知道，阿姊妳一直對我很好。」 五寶反手輕輕握住雲芳的手。她想，她還有一生一世的時間能對她的阿姊訴說，此時此刻 ，內心熱烈的幸福與溫暖。 ＊＊＊＊＊＊ 這幾天的上海租界有些騷動，人們的街頭耳語中，都在說著什麼延安那裡八路軍又有動作 。 雲芳她們是不理會政治的，反正小老百姓的日子還不是都要過。可是當局近日頒布了宵禁 提早的命令，雲芳心知百樂門的生意肯定要變差了。 五寶有些兒給這股惶惶不安的氣氛感染了；雲芳提議說她們到廟裡去拜拜，求平安，很靈 驗的。 前往廟宇的路上還要搭船經過一條水路，風景極好，五寶一路高興地讚嘆著。 雲芳該是已走過好幾遭的，卻好似從未好好欣賞過此處的景色。路上的一些特別景緻，還 是五寶同雲芳說了後，她才曉得。途中，雲芳有些悵然地說： 「沒有飯吃的時候…就顧不上看風景了呢。」 五寶沉吟不語。很多時候，五寶覺得阿姊好像在她趕不上的地方。而她只能在背後，默默 地跟隨，卻不知道怎樣讓阿姊開心，如何分擔雲芳慣於一個人承擔的重量。 五寶第一天到舞廳上班，就已經領受了鄰居閒人們不留情面的輕蔑。雲芳那天和她說過的 話，她都還記得很清楚： 「歡場上討生活，哪個不是不得已呢…？如果有飯吃，還用得著去討嗎？」 「不用管別人怎麼說，若是成天管別人怎麼說，你就不用活了。」 「每個人的日子自己過，自己計較，自己負責。」 雲芳的話，總是讓五寶感到釋然。可是五寶不禁心疼，雲芳定然吃了好多苦，隱忍多少痛 楚，才有這些看似豁達，深沉的無奈。五寶心想自己一定要更懂事、更成熟，她渴望瞭解 雲芳的一切，她要趕上阿姊。她想她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要將舅舅的高利貸還掉。 下了船後，五寶一手提著呈裝供品的竹籃，另一邊勾著雲芳的手，兩個人相依走在岸邊。 進入了廟中，五寶幫忙把供品擺放在神桌上。而雲芳點好線香，遞給五寶，兩個人都跪坐 在蒲團上。 雲芳先說出了她的祈願：「求菩薩保佑，事事平安。我和五寶，永遠都能在一起。」 人生中，尤其是亂世裡，豈能奢求什麼「永遠」的事情呢？雲芳想著，話中不自覺地有些 悲傷猶疑。 「求菩薩保佑，我和阿姊，永遠在一起。」 五寶的語氣很低很低，像是用心在發聲說話、誠心祈求。 兩人原本都是雙眼緊閉的，雲芳聽見五寶說出了她的願望後，不自禁睜開眼望著跪在她身 旁的五寶。 雲芳很是感動五寶許下和她相同的心願。尤其由五寶口中說出的，好似帶著一股純淨的力 量，五寶沒有如她一般憂懼生命的渺小不定。懷抱信心、對未來的殷殷憧憬，原來是雲芳 久所塵封，被歲月剝蝕消磨的勇氣。 雲芳閉上雙眼，緊握手中的線香，對著菩薩深深地一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58.114.202.169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the_L_word/M.1430050935.A.82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