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ong the Gaps(16) 晨光爍爍，一軌軌自百葉窗的橫片間浸透室內，霧冷空氣開始與旭熱作用調和，尤沾濛 著夜塵的地板上打印出了條碼，刺眼地販售又一個起落橫越蒼穹。 我醒得往往比她早，有時甚至早過日頭。稍縱即逝的彈指片刻，欣賞曦輝善用光影雕繪 那張麗緻容顏萬千風貌的表演，是枕邊人的特有福利。更值千金的剎那，莫過於面帶解 頤盛盈悅色，望眼靜候那對黠目甦醒，趁仍在惺忪中凝聚神識時，輕吐問候作為一日之 計的開場白。 " 早安，曉婷。" 她總是在句點之後，緊跟上有些模糊的呢喃。 " 早安，思瑤。" 彼時彼刻，於此日復刻，時空異處的頻道，奇蹟似的憑藉舊時默契，鑲接成一璧完整應 和。或許不全然是奇蹟，有太多太多事，可以擾她一夜好眠。她終究是起了個大早。 曉婷認枕、也認床，怕吵，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驚動她，我的床畔柔語是唯一被認可的 安眠曲，膚間琢磨的熱度遠優安眠錠的藥力，不論是我輕環著她的腰，還是她自個兒靠 額貼附我的心口，就寢未足一刻鐘便可聽到曉婷勻稱放鬆的呼吸。 陪病床、記憶枕及涼被拼湊成的怪誕床組，明顯伺候得不夠周全，監控儀跳響稍有失調 ，每每使她下床查看，巡房護士的腳步也如驚弓般屢屢把她打醒，即便偷得片羽嫻靜， 覆蓋在那眼皮底下的萬縷心思，總要沸騰不休意欲奪門。 而我又何嘗不是，此身已暫脫俗塵，點滴回憶蔓生在腦海裡，錯雜如麻，又似亂石崩雲 ，往昔那些不起眼的甘淡日常，勉力不去追，反倒一觸不可收。自尋煩惱仍為目前替我 打發掉空轉時間的主要活動，熱衷到差點棄絕性命，還得靠曉婷及時打救，在愛與苦難 的連橫捶打之下，縱有累世英明，都只能像羔羊般無助地嗑首屈降。坦白說，雙目殞殆 的歲月，都未若如此善感滋愁。 梳洗完走出浴室，曉婷拉起窗簾，縱放大把陽光滌亮室內，病殘的身軀庇蔭起橙橙朝氣 ，映得一身金黃，消瘦身板愈發立體。值早班的護士探入病房，與曉婷疏通幾句，遂兩 人協力替我張羅翻身換位、出入紀錄及淨身養護等雜務。 之前可以平常心看待的醫療流程，因心絆歸根之人的參與，氧化成憯惻與恥辱交纏的精 神拷問，第一天的第一個早上，就快要把我擊沉。 " 請你為了我支撐下去 " 每當感覺沒頂之際，這幾個字就會浮游出心底，詳實完整地在耳際繚繞一回，輕輕柔柔 、四兩撥千斤地，挑擋下萬擔煎熬。我按耐逃跑的衝動，看著她，就只是看著她，攀附 於她的舉手投足，兩人肢體擦觸的交會處，密實縫隙裡不可言喻的介質。 約莫一小時消耗，莊醫師進來會診。 " 曉婷。" 曉婷擱下手邊事上前詢問， " 莊醫師，思瑤她...." " 放心，讓我看看。 " 簡言一應，莊醫師隨即到床邊檢視我的狀態，曉婷站在他身旁觀 望。 " 急性衰竭並沒有給思瑤帶來後遺症，" 他拉開我的病衫確認綻放於心口的瘀青嚴重程 度，"只是急救程序難免導致輕微的肋骨骨裂，以思瑤現在的身體條件來看，需要花較長 的時間才能康復。 " " 另外思瑤還保有自主呼吸的能力，為避免不必要的感染風險，若觀察個一兩天沒事， 就會為她拔管。但如果日後情況生變，可能還是得把管插回去，或是氣切。" 再次巡檢完我周身大小處，莊醫師望向曉婷， " 昨晚做的檢查還有些報告沒出來，不過 除了長期臥床帶來的影響以外，情況大致還算過得去。曉婷你若是還有疑慮，儘管告訴我 ，我會盡我的專業全力幫忙。" " 我相信你的判斷。思瑤她就麻煩你了。" 曉婷語氣誠摯地靠前一步。 大概是那對眼神純粹得太過懾人，簡直無法直視，莊醫師背手回身避過，低抑的嗓烙灼 幾分啞澀。 " 應該的........再怎麼說，這都是我的責任。" ....責任?我有些不解何出此言，曉婷也疑惑地凝望白袍罩壟的背影，空氣頓時蕭瑟。 一聲長吁破釜沉舟，他坦然仰首自白。 " 曉婷，我想你必定知道我對思瑤的感情，並非只有師生情誼而已。" " 嗯。" 她不諱言地承認。 " 當初思瑤與偉哲的婚姻出問題的時候，我就曾有追求她的念頭....但我還沒能行動， 思瑤心中就先有了妳，不得不說我很受打擊。" 字裡行間中通透了時不我與的奈何。 " 莊醫師，我知道我---" 擺手揮止曉婷的急切辯駁，莊醫師緩緩轉回來與之對面，用他一貫謙和的笑容卻化她神 情中雜織的躁疚。 " 你們如何相愛的過程，我不清楚，但我很明白思瑤能成為出色的外科醫師，絕不是因 為她善良，冷酷才是，光憑仁慈是無法在手術台上破死立生的。思瑤不計嫌妳是她婚姻 的介入者，反而還深愛著妳，我想她是真的被妳深深吸引......曉婷，當思瑤站在妳身 邊，是她最耀眼的時刻。" " 莊醫師..." 他這麼說，曉婷的情緒漪出一陣波瀾。 " 但思瑤的殘酷，用在自己身上最是無情。" 嘴角那道勾畫著我性格的弧線漸縮，肅穆漸長，語氣裡讚許不再，誘變成截鐵般的嘆息。 " 凡是她認為對的事，思瑤都會果敢執行，得到最圓滿的結果就可以，她自己需要付 出多少代價，從不是利害考量的依據。" 隻字不應，她垂眸緊盯著我，略略激昂的胸口似有什麼在千迴百轉。我卻覺得那番點評 好像在說別人，錯把私心作崇高的那種謬誤。 莊醫師倒看懂了曉婷的忖度， " 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以前為了爭取跟鍾偉哲的婚 姻，她忍受下極端離譜的條件，答應分家。" " 什麼? " " 方家的事業體絕非海頓集團或JR集團那種程度可以相提並論，不過現在都歸思瑤的哥 哥所有，他們兄妹也早就斷絕聯繫。" 曉婷怔了半晌，所有吃驚最後濃縮為幼弱的淡語，像風一般。 ".......思瑤從沒跟我講過自己的背景。" 都快遺忘的陳年往事，料不到會在這個場合被提起。這句輕淺埋怨，重新提醒我是何等 狡詐，對她的生命歷程透徹得不能再更透徹，自己卻徒留大片空白給她，點墨未書。 " 鍾偉哲也不明白當年他追求的是哪戶人家的千金，僅隱約知曉思瑤的娘家很有錢罷了 。而我與思瑤的父親是故舊，我承諾他會幫忙看著思瑤。" " 看的太久了...." 莊醫師的聲音開始凋零軟弱，搭在病床圍欄上的手握得死緊，塑膠橫桿被捏出了聲響。 那張臉上常駐的堅毅克己，如老舊牆壁般片片剝蝕，鋼鍛的眼角也被壓塌，久旱的淚腺 感覺會隨時堤潰。 他鬆開抓在桿上的右手，伸了出去，搖搖擺擺，艱難地接近我的側臉。曉婷的視線跟隨 那隻手移動，沒有作聲。 快要沾上臉頰的指節，不知怎的臨門生怯，頓在空中微微抖顫，疊映的陰影一起晃蕩， 時間沙漏一絲不苟地點點滴落。 掙扎，靜止，收攏成拳，腕袖拖曳過床枕，留下一路的碎語嘶磨，什麼也沒帶走。 過了很久他才再度開口。 " 對我來說，做一個在她需要時予以扶持的朋友，就足夠了。" " 但或許，我不該告訴思瑤尖端療法的訊息，兩成的成功率...." "...她是這麼的優秀......本可以飛得更遠........" 受之有愧。 師恩、友誼、甚至多過那些的其他，我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報償眼前為了我泣不成聲的大 男人，他最想要的，我已是給不起，退而次之的，如今的我亦無力實踐。 曉婷輕挨在莊醫師身邊，手覆其肩上，眼底染淬我的身影，沉靜地伴他過度每秒每分。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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