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小沒受過太多挫折，家庭美滿，成績優異， 真要說她最根本的缺點，大概就是太在意他人的眼光， 生命中的許多事件銘刻在她心中，漸漸扭曲她的想法。 她人生第一次的罪惡感產生在小學三年級的自然課， 應課程要求，每個人都要養蠶寶寶， 她不喜歡這種蠕動的生物， 但班上每個同學都興高采烈地討論著那些生物的生態， 她不想當那個異類，她加入他們的討論， 回到家則用最嫌惡的眼光對待那些生物。 她聽說蠶寶寶很脆弱，即使化成蛹並蛻變成蛾， 蟻蠶也不是那麼容易出生的。 然而，在她隨意照料之下，上百隻蟻蠶孵化了， 她開始感到恐慌，三三兩兩也就罷了！ 上百隻都要她照料，光是想像成群蠶的軀體交疊蠕動就令她雞皮疙瘩， 她向父親求助，父親乾脆地把整盒蟻蠶丟棄， 並開玩笑道：「啊！妳殘害了上百條生命！他們會來找你報仇。」 父親或許是無心、或許是有意要教導生命的珍貴， 但年僅十歲的她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心裡，深感愧疚並恐慌， 她開始極度的畏懼任何蠕動生物，且不只是活體， 不論是手繪的粗糙毛毛蟲或清晰的蟲體照片都令她難以忍受， 她一旦不小心翻閱書籍，看到相關圖片出現， 便會嚇得拋開書本，並請家人拿奇異筆幫忙塗黑那張圖片， 接著，她開始發惡夢，她夢到擠出來的牙膏是一條蠶寶寶， 她夢到長條燈管也是一條巨型蠶寶寶，會在睡夢間墜下來棲在她身上攻擊她， 然而，隨著時光流逝，這些惡夢不再頻繁， 只是偶爾會出現在腦海中，嚙噬著她的想法。 她把內心的騷動不安壓下， 持續保持優異的成績，在眾人的稱讚下進入第一志願的高中， 她的優秀讓父母對她極盡呵護， 她參加社團、擔任幹部、出席校內外比賽， 父母則履行了上下課接送、準備宵夜、報名補習班、才藝班等要求， 她是個懂得感恩的女孩，她冀望著自己能回報父母對她的栽培， 然而，大學指考跌了跤，上了個中等偏上的學校， 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毀滅了。 父親希望她考上醫學系，並在考前驕傲的向親朋好友宣傳， 「女兒在校表現優秀，要報考醫學系！」 她明白父親對她的期待，她辜負了父親， 但她不願重考，她畏懼再次失敗的苦楚， 她膽小、怯弱、不敢面對同樣的挑戰， 父親斥責道：「妳的上進心也不過如此。」 她辯駁道：「在這個領域我也會闖出一片天。」 她積極參與服務性社團、擔任班上幹部、爭取出國補助、實習機會， 絕不缺課翹課，保持優秀的系排名， 並與教授們多方交流，探討未來的方向， 她深怕再走錯一步，會讓父親更感失望， 然而每次回家，父親就是問有無準備考學士後西醫、中醫， 並把友人孩子的發展拿來比較， 話語中的暗示令她疲憊傷心，她是個戀家的人， 但她開始不願回家，不想再聽到刺激的話語， 更何況，這話語來自她最眷戀的家人。 她一人待在校外租屋處，不斷想著父親的言論， 「妳也不過如此。」是父親對她的結論， 與高中時溫馨的家庭相比，這一切令她心灰意冷。 她開始覺得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她想過一躍而下，但又覺得太不負責任， 她還要奉養父母，養育之恩未還之前還不能離世， 她不想虧欠任何人，這是她另一個重要的人格特質。 這是個可好可壞的特質，端看是否持之過嚴。 但顯然的，她這特質已漸趨病態。 稍早提到，她很在意他人的眼光，這兩個特質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當她待在租屋處，她活得像是空氣， 她害怕製造噪音會影響鄰居、讓他人困擾，因此她做任何事都輕手輕腳； 當她與同儕往來，她會仔細地記下每個人忌諱的話題， 小心翼翼的談笑風生或裝傻充愣，不冒犯任何人， 深恐讓他人感到不悅或對她有負面的想法。 但人非完人，她也犯過錯， 她騎車時曾經因為死角，阻擋了另一台機車的進出， 被該騎士狠狠瞪了一眼，她因此抑鬱了一星期以上， 而後幾年，每當騎車時，仍深深引以為戒， 她曾上課一時興奮，聊天音量稍大， 被鄰座委婉表達「請小聲一點」而陷入憂鬱， 警惕自己萬不可再犯！ 她可以因為一句指責，回到房間獨自一人淚流滿面， 思考該如何讓自己不再犯錯、不再讓他人困擾或不滿， 而後陷入更深的自我厭惡，為何別人都可以面對如此強度的壓力， 而自己卻做不到。 她開始自殘，輕輕地割腕令她心情平靜， 這是她給自己的處罰，老是犯錯的孩子需要接受處罰。 她也曾幻想美好的前景，但那馳騁在腦海的想像會從邊緣被啃噬著， 無數的蠶寶寶出現在腦海摧毀她的妄想，從妄想中人影的五官湧現， 變成如殘破桑葉的剪影。 母親對她的狀況感到不安，避開父親和她談話， 母親溫言道：「是否媽媽不該去上班？是否媽媽該多花時間陪伴在妳身邊？」 母親後悔地說著，這讓她開始感到自己的不孝， 她並不想讓母親露出這般表情、她不希望母親說出這般洩氣的話， 是她自己的錯，與母親無關，是她承受能力低落，是她太脆弱。 她恨著自己的無能，卻也恨著父親的刻薄， 她希望父親能多給她一些鼓勵的話語， 正因為她深愛父親，對她的每一句話極度在意， 才更不能容許她對自己的傷害， 母親說：「妳爸爸只是不會表達，她希望妳能更好。」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那他就不要一直罵我！我真的很努力了！ 我大學生涯的每一步都是再三考量才去實行，根本就不是我喜歡的生活， 他老是罵我沒計畫、老是拿我去比較，考上研究所說我浪費錢， 為什麼我不能繼續讀下去？我試著走的路他都否定，那我要怎樣他才滿意？ 每次見面就是爭吵，真的要把我逼出這個家嗎？就因為我是個失敗品？ 但我也不會棄之不顧，該還你們的我都會還，看要怎麼算， 再這樣每天爭吵真的很累。」 母親壓抑的說：「妳怎麼這樣講，絕對沒有這回事， 妳不知道，妳每次回家他去買了多少妳愛吃的零食， 平時他省吃儉用，每樣東西都用舊用壞才肯換一件便宜貨， 但在妳身上，他絕對開得下去，他只是嘴巴真的很壞， 我和他結婚多年，他老是惡言相向，但我還不是就這樣過下來了， 他真的只是不會說話，他真的很愛妳， 還有，就算妳那麼討厭妳爸爸，那我呢？ 我也要被妳切割嗎？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啊？為什麼？ 怎麼算？根本就不能這樣說的，妳這樣的說法，很令人心寒妳知道嗎？」 她無法回答母親的問話，她很愧疚，但她卻的確在這個家裡感到窒息， 她愛這個家，甚至想過父母離世她就會追隨而去， 母親用憧憬的口吻說道： 「有時候，不知道讓妳讀到那麼高的學歷是不是件好事， 像隔壁妳的堂姊，每個周末都陪妳嬸嬸出門遊玩， 而妳久久才回家一次，每次也都異常忙亂匆忙，什麼話也沒談到。」 她默默記下，以後要開車帶媽媽出門玩， 媽媽付出了太多、操碎了多少心思在孩子身上， 自己不能讓媽媽失望，但她沒有說出口，這暗自許下的承諾。 至於父親， 過了許久， 她嘶啞的說道： 「時間，再給我一些時間，我現在還沒辦法面對他，拜託！ 妳去睡吧。我明天就回學校，先這樣吧！」 隔日一早，母親或許已和父親透漏了些什麼， 父親說話變得拘謹， 她感到異常難受， 她真的不想讓父母如此顧慮她， 但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焦躁異常，抑鬱不已， 國考前的壓力壓迫著她，好似每句話都會引爆家庭革命， 她盡量沉默、陪笑， 父親載她前往車站準備返校，一路上，車廂內氣氛詭譎和平， 倆人撿著無關痛癢、無傷大雅的話閒談， 或許這是目前最好的相處方法了吧？ 到車站時，父親問道， 「母親節會回來嗎？」 她知道父親是聽到自己說的那句不回家了， 看著父親開車的背影，白髮蒼蒼， 她忍住淚，高聲道， 「會的。掰掰」 盡量讓話語輕快地有如過往父親每日接送上下課那隨意笑鬧的一句再見！ 「我很快就會回家！對不起！對不起！」她在心裡吶喊著。 ------------------------------------------------------------------------- 第一次在這裡發文，生活有感，多謝指教。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2.112.119 ※ 文章網址: http://webptt.com/m.aspx?n=bbs/tellstory/M.1398084953.A.D8B.html 嗯嗯~會的！謝謝！ 謝謝~唉~真的很難說出心裡話，明明很愛的。 她最近好多了~~謝謝！ 論文!!好不想面對的現實...辛苦了~ ※ 編輯: chocolatekuo (36.232.112.117), 04/23/2014 23:32:23